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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顽石点头 我转入魏恩波在布加勒斯特居住的一条街。我的叔父是那儿的常客,这是我第一次陪他到访。我往楼上望,看见一名怒气冲冲的青年男子站在露台,吓得我几乎折回。青年人看见叔父,便向他招手并走下来迎接。经过一番问候和介绍,他率直地告诉我他发怒的原因。 “我妈妈常发牢骚,要我娶太太,她心目中已有人选,是一名世袭生意的继承人,有两间大屋,一百万元嫁妆。” “听来不错啊!” “对,生意和产业我并不介意,”他笑道:“我不喜欢的是那女孩子!但是妈说,这是我们发达的最好机会。当时我一怒之下,走出露台,在那里便看见你们。” 他俏皮地加上一句:“我突然想起,要是我能得到像你一样的女孩子,什么一悲我都不要。” 我没有回巴黎,就在布加勒斯特工作自此我俩每晚见面。理察和我发现彼此的背景相似。大家儿时都在贫困中长大,又同是犹太人,大家又是摒弃的宗教。 理察是个会做生意的人,他第一次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赚钱,成绩骄人。除了喜欢赚钱外,他还喜欢花钱,我们经常一起到夜总会、电影院去享受人生,很少为明天打算。一天晚上有些事使他突然说:“我是个不易侍候的人,你跟我一起是会受苦的。” 但我们已心深相爱,没有去理会日后的艰苦疾苦。 我们的婚礼采用宗教仪式。按照传统,我们把酒杯摔碎在地上。意义是毋忘耶路撒冷仍被外邦践踏。 快乐的日子过了不到一年。理察突然染上一种令人烦厌的咳嗽。他从诊所出来时脸色苍白,医生告诉他患的是肺病,爱克斯光在其中一个肺照到黑块。他必须立刻入院疗养。那时候肺病的手尾很长,往往会致命。我觉得理察就像被定了死罪。这件事似乎是我生命里的最大悲剧,我觉得上天非常残酷,竟在我最快乐的时候,把我如此作弄。 理察入住山区疗养院时,我去与他母亲同住。婆婆对我十分仁慈,但很多个晚上,我哭倦了才能入睡。 两星期一次,我坐火车去探理察。他住的地方环境幽雅、宁静,疗养院的对面有山、有谷,更有苍翠绿林,景色怡人。过了一段时间,理察似乎亦悠然自得,觉得生活写意。他说:“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的休息。” 我似乎没有半点怨言,身子也渐渐康复。可是,他身上发生了一种奇怪的改变。 “最近我一直在回想过去,我曾经伤害过的人,我的母亲和许多你不认识的女孩子。以前我一直只顾自己。” “不要为此难过,”我说:“我过去的生活也是一样。这是年青嘛。” 有一天,我发现他在读一本一位女病人送给他的书。 “是关于华提斯邦尼弟兄们的,”他说:“他们成立了一个向犹太人传福音的机构。想不到我妄顾自己生命时,别人却正为我的生命祈祷。” 他谈到耶稣基督,这是他给我最大的震惊。在我长大的正宗犹太家庭,基督的名字是个禁忌,经过教堂时,我们要把头转向另一面,不许望见。我以为我已经长大,我已放弃了紧张的犹太规矩。可是,理察竟然想到这类事情,真使我头痛。 对于基督徒如何逼迫我拉同胞,我清楚认识。他们如何强迫犹太人受浸,犹太人又如何杀死自己的儿女,然后自杀,成千上万的,宁死不从别的宗教。当犹太人被强迫听天主教的弭撒,他们便用腊塞耳,令自己听不见他们认为亵渎的说话。 还有,我们从四周所看见的,亦不鼓励我们信耶稣。东正教会是强烈反犹太的,路德会也是一样。全国最大型的反犹太团体名叫“国家基督徒防卫联盟”。它的主要活动似乎是殴打犹太学生和砸碎犹太店铺。 因此,我无法理解,有什么事情,无论是过去或现在的,可以说服理察做基督徒。也从来没有人向我解释过,信念基督是怎么一回事。 理察渐渐康复。我尝试跟他谈论回去布加勒斯特后的日子,他却告诉我有关基督的发现,他从新约读到基督的生平,对他发生了很大的兴趣。从前,我们没有想过有儿女,但现在理察却谈到我们应该怎样把他们养育成人。 他的病在山中一个村落渐渐痊愈,在那里我们遇上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有一个老人是个木匠,他日间陪我们打发时间。当他听见理察是个犹太人,眼睛兴奋得亮起来。他把粗糙的手放在理察觉的肩上,开始发表他的小演说:“我曾求 神给我在去世之前达成一个心愿,因为基督是个犹太人,我想给他带领一个犹太人信主。但因为这里没有犹太人,我又不能离开村落,因此 神必须差个犹太人来。现在你来了, 神答允了我的祷告!” 理察深受感动,但我的心却沉了下去。我们离开之前,木匠还送给理察一本破烂的圣经,说:“我内子和我曾经为着你的得救,祷告了很久。” 理察把圣经读完又读。 我不知所措,心里惊慌外界人士很少知道犹太人内心所存的反基督情绪。我反对基督教,除历史因素外,还有个人原因。小的时候,有一次我放学步行回家,在转角处,有两个女孩等着我,一见我就扯我的头发,“因为你是个污秽小犹太。”她们是基督徒,欺侮行为被视作是一种游戏。当我长大之后,又来了纳粹党的逼迫,从德国开始,直到欧洲各国。 理察告诉我,耶稣本人亦受过不公平的待遇,可是当我听见他嘴唇说出这个禁忌的名字,我实在无法忍受了。 “我不需要他,”我说:“你亦不需要他。这种事并不自然。我们是犹太人——那是外邦人的信仰!” 当理察谈到要受浸,我更几乎疯了。“我宁死也不愿见你成为基督徒。这事一点不自然。” 我说,他若是要信宗教,大可以信奉自己的犹太教。有段时间,理察真的照做。他上会堂去,即使在那个时候,他仍然谈到基督。之后,他说服我。我虽然害怕,但也有一点好奇,于是我跟他走进教堂。 教堂里充满圣人的画像,他对我说画像中半数是犹太人,就如耶稣各他的母亲马利亚便是例子。教堂里教导小孩的教材,又是犹太人摩西五经中的诫命,诗篇又是犹太人大卫王的诗篇,旧约都充满了有关基督的预言和应许。 当理察领我走出那座圆顶怪异的建筑物时说:“基督教其实就是公诸于全世界的犹太信仰。” 谁使犹太人的价值观、道德观和智慧广传世界?谁能使这些信念在二千年内接触了千万人呢?只有基督才能办得到。因他所作的工,犹太人的圣书才得以翻译成千种语言和方言。现在读圣经的不仅有无知的农民,也有最伟大的科学家,就如巴斯德、爱因斯坦等...... 经过多个晚上的耐心辩论,我终于被理察打败。我开始读新约,更开始对这位救主产生了敬爱之心。我对甘地的说话开始产生共鸣,他说:“从基督的信仰中,你只要把基督给我,其余的我都不要。”我不想与他的门徒有任何瓜葛,因他们伤害了我的同胞。 理察不同意这种看法。“你不能接受耶稣而拒绝他的门徒。他不会瞥下他们来迁就你。你不能接受门徒而又不称呼犹大为朋友,耶稣并没有这样做。” 暂时我的理性被征服,但感情上仍然抗拒。这些抗拒不但没有软化,反而愈久愈强烈:当我的心里微声说:“他没有错。”我的心,我一生所受的教育都起来反对。这内心的争战在我里面持续了好几个星期。 一天晚上,理察从祷告聚会回来,他参加的是圣公会犹太人差会的聚会。他握着我的手,向我说他已把他的心归顺基督,不久他便要受浸。 我一直以为自己性格坚忍、活泼。但这个消息实在过于我能够忍受。我把自己关在房间好几个小时,心里决定,他受浸之日,我便杀死自己。 理察受浸之日终于来临,我独个儿留在家中,锁上房门,把自己摔倒地上,干哭。我里面产生一种可怕的空虚,好像一个狂风的沙漠。我在绝望之余,大声呼喊:“耶稣,我不能到你那里,我不要理察属于你,我无法再忍了!” 我被自己的声音震醒,我在那里躺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哭着。 然后,我慢慢平静下来。 有些东西在我里面发生变化。生命开始流回来。 当理察从浸礼回来,浸礼是在另一个镇举行,我带着鲜花到车站迎接。他非常快乐,我们几乎整夜没睡,谈论所发生的事。我现在明白,我也静静地被一种我不明白的无声力量,朝着这改变的方向推动前进,纵然我以为我一直在作主。 我虽然让步,但还没准备称呼自己为基督徒。我尚年青,我要参加派对舞会,要欣赏电影,我不愿坐在教会里听讲章。 为了逗我开心,有时理察也会陪我。一个星期天的晚上我们参加了一个派对,我突然体会,在派对中我一点也不感到快乐。欢笑声、喝酒、吸烟和说笑话,令我感觉难受。谈话不是乏味,便是令人反胃。我再无心留恋,对理察说:“我们可以走吗?” 出乎我意料,他竟然说,太早离开会对主人家不礼貌。他明知我的心情,但却用一个又一个的借口把我留下。直至我对整个派对感到反胃,甚至我几乎感到全身不洁。 我们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我冲动地说:“理察,我想立刻受浸!” 他微笑道: “你已经等待了一段时间,现在让我们再耐心一点,等明天再说。” 第二天,他带我去见从圣公会差会来的新朋友——亚登斯牧师,又与艾理逊牧师见面,他们好像是属于另一世界的。他们二人为了事奉 神牺牲了一切,从他们身上,我学到基督信仰的意义——牺牲和否己。 我得到的快乐实在使我难以自制,我必须找人分享。受浸后第二天,我赶着上班,把事情告诉我的一位朋友,一名犹太女子,深信可以把她带领信主。(我已启动自己曾经经历的障碍!)当我愈作见证,她愈表示不想听。 “所以我现在失去你了!”她说,然后转过去哭起来我们一向感情非常好,恐怕我也从此失掉一名好友。 这只是第一课。 重生后,我生了一个孩子。以前,我一直不想有孩子,怕他们打扰我们的快乐。一九三九年我们的孩子米海出生,当时罗马尼亚的时局乌云密布,我们是在希特勒的魔爪之内,知道犹太人早晚会被连根拔起。因此在这个时候有孩子,实在太不应时。但我们生了米海,我们到现在仍感到十分高兴。 理察的母亲亦跟我们一样的感到自豪。孩子出生的第一天,她已经赶到所有的亲友家中报喜:“十足像理察的样子,还非常聪明伶俐!” 理察告诉我:“肤色跟你一样黝黑,样子十分俊美。可是,他只管哭;什么时候他才会说些聪明话?” 我们当时十分快乐。 * * * 当我讲完我的故事,时间已经很晚。囚室中,吵架争执如常,无法避免。手臂和手掌在天花板上绣上影子,囚室内嗡嗡的像个受干扰的蜂巢,最后夜深了,女士们也慢慢安静下来休息。
7.满嘴承诺
走廊传来男人的声音,也听见此靴踏步声,清晰整齐。大门突然打开。 “起立!” 一队武装警卫在门前单行排列,随后来的是九位长官,在囚室内围成一个半圆。饰带在清洁、笔直平滑的制服上,闪闪生辉。对着他们的,是一班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人。没有人说话。长官用厌恶的眼光巡视一番,其中一个用手帕掩鼻。之后,他们列队离去,没说一句话。门轰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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