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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不明不白 八月的一个晚上,我回家很晚。米海与朋友到郊外过夜,给我有时间做我的事。我们这些为教会做牧养工作的女人,夜间穿上护士或女佣的装束,外出家访。家访的时间很长,有一次,当我替一个弟兄打扫完屋子和料理完六名孩子时(他妻子进了医院),已差不多11点。这人曾经有钱有地,但都被共产党充公了。 我回家途中,看见街道上布置了红旗的装饰,预备庆祝红军光临的周年纪念。我太累,不想吃东西,打算直接上床睡觉。 回到家里,我发现我的表亲神色慌张。他与我们住在一起,等候前往以色列。他告诉我有一名可疑的访客曾经来过。 “他说是房屋办事处派来的,”我亲戚告诉我:“说什么房子需要加人口。但我肯定,他真正的来意不是这些,是要知道除了前门以外,还有多少个出口。” 我知道将有什么事会发生,警方快要展开搜捕行动,我当时觉得很奇怪。但我实在太倦了,无心去理会。米海在 神眷顾的手中,这是最重要的。我去睡,交托我的丈夫、儿子和所有我所爱的人给 神。 早上五时,他们来捶门。我表弟开门,我听到有人大嚷。皮靴踏上楼梯的响声。 “你叫什么名字?” “希特勒。”我表弟结巴地回答。他真的叫这个令人烦恼的名字。 “什么?把他拘捕!” 我那可怜的表弟试图解释。他母亲嫁给了一个正宗犹太人,丈夫长着卷曲的胡子,叫夏司高-希特勒,他不理会名字惹来的复杂问题,问题不肯改姓。但闹剧很快上演完毕。他们搞清楚他的名字与政治无关,便把他推在一边,继续向卧室推进。 我正在与一位女客人分享,她是一位有信心的亲爱姊妹。我们坐在床上,用衣服包着自己。 “萨碧楠·魏恩波?”一个颈粗声大的人嚷道,他自走入房子后一直叫嚷没有停止:“我们知道你们藏有军火。立刻给我交出来!” 我还未来得及分辩,他们已翻箱倒柜,把东西从衣柜抽屉散在地板上。有一书架的书塌了下来,我朋友从床上跳起来舒伸手去扶。 “不要紧!快穿上衣服!” 我们要在六个男人面前穿衣。他们践踏家里的东西,不停地大叫大闹,好像要鼓励自己进行这场毫无单方的搜索。 “你不告诉我们军火藏在何处吗?” “我们会把这地方夷为平地。” 我说:“这房间唯一的武器就在这里。”我拾起我脚下的圣经。 那粗颈的咆哮道:“你跟我们回去,说清楚军火的下落!” 我把圣经放在桌子上,说:“请让我们先祈祷,然后我跟你们去。” 他们站在那儿虎视眈眈,望着我和我的朋友祷告。我与表弟和姨母拥抱道别。 “明年在耶路撒冷再见!” 他们满眶泪水。 回答:“尼沙拿克巴别耶路撒冷!” 他们带我走的时候,我最后从餐具架拿走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对长袜和一条内裤。这是前两天我们教会中的一名女孩送给我的礼物。我把它放在一边,没有打开,没有想到它是我带到狱中最重要的东西。 我被推进一辆旧车的后座,给带上不透视的摩托车挡尘镜,使我不能分辨方向。车走了很短的路程,数分钟后,我被抬出车,拖过行人道。我双脚难以着地,他们把我像上绑的羊羔般抬上楼梯。把我推向一触时,伤了我的颈骨。我的眼罩被除掉,他们把我轻轻一推,然后我听见在后面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处身在一个长形的房间,里面挤满女人。她们有些坐在长凳上,有些坐在地板上。门不停地开关,更多人被送进来。我看见一名政客的妻子,一名我在报章见过的社会名流,一名穿着低胸裙的女演员和一位宫廷女侍。 我们被列为危险人物,是罗马尼亚的社会渣滓。 到了晚上,房间已挤满了数百人。逮捕是全国性的,替八月二十三日自由纪念日作好准备。这是共产党定的,是与苏联签定盟约的日子。 我们在一盏天花灯泡下缩瑟在一起。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 房间内每个女子都充满恐惧。 还有多久呢?我们孩子的情形怎样呢?米海已失去他亲爱的父亲,现在母亲又被人带走。我们的家并家中所有的都会被充公。有些好心肠的朋友会愿意帮助他的,但这些人也自身难保。我为米海祷告。有一个女人跳起来,冲过门前,挥拳猛打。尖叫道: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其他的人有的为丈夫哭,有的为爱人,有的为儿子我旁边的一个女人当场发了疯,另一个病倒,房内唯一的厕所已满泻。门每次打开只是接收更多的人,她们愤怒地向守卫大声大声哀求:“我没有做过错事!” 女演员静静地对我说:“我会被释放的,你等着瞧!” 她们以为自己无辜便会免于受难!以为当时不是一九五零年,不是共产政权。 拘捕她们的人都是对她们说:“警方需要你去录口供。”有些人足足录了十年的口供。 翌日早晨,我们听到银乐队演奏,自由日庆典正在进行(观众都是被迫的)。玻璃窗都上了漆。但如果巡行在我们下边经过,我们必定是在布加勒斯特大街的警察拘留所,这街道叫胜利街。 数千的皮靴声踏过,人们有节拍地喊着口号: “八月二十三,带给我们自由与新生。” 有一首歌谣还配上汀当声: “狱中强盗、卖国贼,该死该死!” “可耻!”社会渣滓在房内低声骂道。 步操时,播放了一首新的祝贺歌: “锁链已被粉碎,丢在我们后头……” 而在罗马尼亚的历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多人受到捆锁。 时间蜗牛般地走过,我们没有其他办法,只有等待。我在那房间度过的昼夜像是永远似的,尝到永不完尽的地狱滋味。 最后,守卫送来了黑面包,和用重金属盛来的稀汤。 第二天,一名警官开始点名。他们要放我们出去吗?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轮。两次戴上黑眼罩,我被送上一辆小型货车,押往一处我后来才晓得的秘密警察总部,在华可福街。 还没有把我推入囚室之前,女守卫问囚室里面的人:“你们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女人?” 没有人认识,我可以跟她们一起。政策是朋友不许同囚。囚犯不可有任何舒适,你必须单独。在审讯期间你不会在同一囚室久留,以免你交了可信的朋友。每名新丁都可能是线人,是来打探消息的。 除了一名年青的医科学生外,囚室中还有几名农村妇女,是随便抓回来的。当局为了土地集中化,不异采用恐怖手段。官方派人抢农田,发生了不少激烈的争斗。农民经草率的审讯便被处决的,不知其数,更有接近十万人被判入狱。 几天后,我被移到一个单人囚室。室内只有一张铁床。没有桶——这是囚犯寻找的第一件东西。没有桶令我感到极度不安,对我来说它的意义比食物、温暖、灯光还重要。食物引起的腹泻,“审讯所带来的惊惶”,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所引起的恐慌,这些都需要桶。守卫只在上午五时、下午三时及晚上十时,一日三次,让你外出上厕。 墙壁高处有一个小窗,外面用铁闩封上。室内冰冷潮湿,甚至八月的天气,也是一样。我庆幸自己穿着一件轻便的夏天外衣,又有毛长袜保暖。 他们会什么时候再叫我?他们会问我什么?我记起过去与警察有关的麻烦事:在警察局对面的咖啡店等候理察,心里惧怕与他从此永别。理察说过:“地狱是坐在黑暗中想起昔日的罪。”我有太多的罪,现在它们都活活的在我眼前。 送食物的守卫是一个年纪较大的人,他比那些年青的好,偶尔会有一两句同情话。食物是水煮的麦片。 “今日稠一点!”他喃喃道,向糊状物体眨眨眼。他显然是那些仍然以为美国人会来颠覆祖国的人。 有些守卫建议帮助我偷运信件外出。但我怀疑是圈套,引我的朋友跌入陷阱。 那守卫用嘶哑的声音低声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问过一名长官,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坐牢?长官回答:“不要多管闲事,否则你也要进去。” 说到这儿,守卫高兴地咧嘴:“你知道后来怎样?第二天,警察把他拘捕了!没有人猜到原因。也没有人再见过他!啊,今天审人的明天将要受审!” 晚上,我躺在床上,设法塞上耳朵,避免受钢门声、皮靴声和守卫的猥亵说话声骚扰。 有人打开我邻室的门,每次我都以为是来召我。可是几天幽暗恐怖的日子过去,他们才出现。 囚室的门终于打开。 “转身面向墙!” 他们迅速的给我戴上眼罩,我感到一片漆黑,他们把我推推拉拉的押向通道。左、右、左右,拐角又转弯。他们要把我枪毙吗?没有任何预先警告便叫我死在黑暗中! 不久,我们停步,他们脱去我的眼罩,我站在一间大房中,阳光照射使我一时看不见东西。守卫指示我坐下,坐在一张真椅子上,我也把手放在一张真桌子上来平定自己。那是张橡木桌子,染着墨水痕迹。桌子后面坐着两个穿蓝色制服的秘密警察,一个是蓄着小胡子的中年胖子少校,另一个是浅发年青的少尉,搜捕时他也在场。少尉带着好奇的目光凝视,他的眼睛蔚蓝明亮,他的金发秀美叫我想起某人。但他的微笑使我莫明其妙。 我感到战栗,那里我才想起:他的相貌酷似我许多年前在巴黎爱上的一个男孩子,相似得几乎完全一样。 我期待着他们的指控。但少校,带着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魏太太,你要知道你是冒犯国家。现在,你要详细把所犯的清楚记下。” “但我应该写什么呢?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你应该心知肚明,”他说。桌子旁边放着纸笔,我写了几行,说我不明白为何被捕。他看了一眼,点点头,然后叫第二个囚犯。 走回囚室的路上,守卫又蒙上我的眼睛,边喝边推使我撞到墙上。当门在我后边头上,我看见他的眼睛从小门孔偷看。 “你好好的考虑,直至你愿意写长官吩咐你写的!否则会给你好看!” 虐待、欺负、嘲笑、凌辱。先用精神虐待把你软化,然后盘问。录音机播出尖叫的人声,走廊的扩音器传来行刑的枪声,或孩子被抢走时的哀哭声。 肉身的受苦,从这些囚室,我见尽不少,还有精神上的折磨。 要向盘问的人回答什么,我并不陌生。我们在纳粹时代也面对过。有些人相信无论如何不可说谎——甚至是救人一命。他们以信念行事。但爱心比诚实更高尚。我不会告诉贼人钱放在何处。医生为了解除疯子的武器,会不惜施以欺骗手段。共产党的憎恨和疯狂是无法理喻,我们有责任去误导他们,免至他们的滥杀无辜。 第二天,少校和他的助手又等着我。他手上的笔记本有一连串的问题,每问一题便用笔画上记号。他们的目的是要抛售资料,用来对付理察。 我记得少校说的一句话:“人人都有他的弱点。”少尉听了便转过头去微笑,把头猛点。 他们会设法找出理察的弱点。他所接受的盘问必定是毫不留情的。少校兜了一个大圈子才转入正题。对共产党带来的福气,他没有多说,只向我保证他们是我的朋友,亦是魏牧师的朋友。他们希望释放他,但等待需要点资料。他问理察在某些场合上向同工说了些什么。 我告诉他们,说的都是宗教,没有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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