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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哥”五六事 “阿米哥”是西班牙语,意为“朋友”,现在成了在美国的中国人对墨西哥(以及南美)移民的褒称(贬称是“老墨”,那当然是“政治不正确”的)。加州“地不分南北”,到处都有绕口令般难念的西班牙语地名(以地名的最后一个字母为“o”的最多);加州的“阿米哥”们,自然也是“人不分老幼”的。
我到美国后落脚的第一站是加州南部美墨边境的San Diego。来接机的中国朋友们合租一套套房,套房的“厅长”(指睡在客厅里的人)是一位在大学本科就读建筑系的墨西哥移民。“厅长”个子不高,黝黑的脸上留着两撇“阿米哥”型的小胡子,说话不紧不慢,总是面带微笑,看上去就很忠厚老实。只是“厅长”从不叠被子,白天也成天不见人影,不是打工就是dating,似乎没见他安心读过书。据朋友说,这位“阿米哥”书念得很差。“厅长”和中国人一起住了一段不算短的日子,彼此相处不错,对中国人印象很好。觉得中国人既诚实可靠,又勤奋刻苦、努力向上,学业上更是一般的“阿米哥”们无法相比的(我倒觉得是“阿米哥”们自己不够勤奋努力,无形中有点自卑)。
过了几天,“厅长”在聊天时得知我还没结婚,突然提出将他17岁的侄女介绍给我。“厅长”认为,中国留学生虽然绝大多数是象“阿米哥”们一样的穷光蛋,但都会有光明的前途,至少普遍会比“阿米哥”们强很多,女人嫁给他们肯定不会比嫁给“阿米哥”们差;我又还算“高大威猛”(感谢他的赞扬)。“厅长”又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把他侄女的照片拿给我看,"She is very beautiful",他特别强调。
虽然那些已经结婚的中国朋友们都打趣我这么快就交了“桃花运”,起哄说我“美人”(谁知道?)和身份一举两得,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事对我还真有点唐突。初到异国他乡的我虽然很感激“阿米哥”看重咱中国人,不嫌不弃我这前途未卜、两眼茫茫的异国穷学生;但我打算继续深造,肯定是自顾不暇,不敢奢望“红袖添香”。我虽不是柳下惠,但在我的观念中,17岁还是“未成年少女”,法律会允许她结婚吗?谁知道有没有我不知道的“隐情”?我也从没有和异国人结婚的思想准备。我婉言谢绝了“阿米哥”的好意,他脸上的表情颇有些遗憾和不解,觉得中国人总是考虑过多,也羞于谈婚论嫁。事后朋友们帮我分析,虽然不排除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但墨西哥民族天生热情开朗,有什么说什么,不喜欢多动脑子,与中国人的思维不太一样;墨西哥女性多早婚,也通常比较懒(既在行动上也在思维上),总想过有可靠依赖、不需自己奋斗而又丰衣足食的好日子。虽然我没有被“丘比特”那小子的金箭射中,缔造“中墨友好”的佳话,却初次领略了“阿米哥”们热情开朗的性格,也至今仍然感激淳朴的“阿米哥”们并不势利,看好咱们中国人。
后来我在南加州El Monte市的一家中国贸易公司打工,公司雇了一些墨西哥籍的临时工负责卸货。临时工们多为非法移民,但公司按工作小时支付现金,两不相欠相扰。有一天下午,得知第二天将有货柜车到,领班就打电话通知有关的临时工第二天准时上班。第二天上午,几个“阿米哥”准时来了,其中有一个壮汉两眼发直、两腮发红,举止迟钝。我觉得奇怪,但彼此地位相似,无权过问他什么。过了一会,领班突然气冲冲地过来说,他把那个壮汉打发回家了。原来那位“阿米哥”身形不稳地干着活,趁人不注意时,悄悄从怀里摸出个扁扁的小酒瓶子喝了一口,正好被领班看到。其他的“阿米哥”揭发说,壮汉在上班前就已喝了酒。上班前喝酒本已让任何雇主都难以容忍,可恶的是这位“阿米哥”居然在上班时还敢“顶风作案”,照喝不误,被当场辞退也不见他有什么内疚或道歉的表情。看得出这些墨西哥人生活都很拮据,孩子又多,作为非法移民能有一份干体力活的临时工做也不容易。可这个壮汉既不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没钱还要喝酒,这种不争气的男人令很多中国人唏嘘不已。
但墨西哥也不是只“盛产”这种上班喝酒的不争气男人。南加州的Alhambra市是中国人聚居的地方,那里有个逢周末开放的农贸市场,直接销售新鲜的蔬果类产品。一个周末我也慕名前去光顾。在一个卖柑橘的墨西哥人的摊位前,醒目地贴着一张中文的告示,上书产品介绍、价格等。我正好奇地端详着,耳畔忽然有人用中文大声吆喝道:“甜的,不甜不要钱!”我扭过头,见是一位憨厚的墨西哥汉子。哈哈,老墨居然也会讲道地的国语,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一高兴就扛回最大的一袋20元的柑橘。谁说只有中国人才会做生意?这位精明上进的“阿米哥”不也是“人中吕布”吗。可怜我只有一个人,每天三餐后都坚持吃两个柑橘,还到处主动送人,最后还是有一半的柑橘吃不完烂了,只好扔掉。“阿米哥”,厉害。
我买的第一辆汽车的左后部在一次事故中撞凹了。有一次我把这辆车停在超市前。我买完东西刚走出超市的门,一个“阿米哥”象从地底下钻了出来,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满脸是笑,指着我的汽车撞凹了的部分,拍胸脯保证说,只要我付一百五十元,他就保证可以修好。这么便宜?俗话可是说:“便宜没好货”。我很是疑惑,又有点心动,因为去正式的修车店修要近千元。我随口问他怎么修?他兴奋起来,指手划脚地说,要在撞凹部打一个洞,伸进去一个倒钩,然后用另一辆车拉着倒钩,直至把撞凹处拉出来,再涂上胶状涂料抹平。学机械出身的我不相信这也能修好车,至少有五、六毫米厚的汽车钢板可不是塑料板,哪能如此轻易地拉出来?否则正规的修车店都关门算了,让阿米哥”们一统天下得了。还涂上涂料抹平,感情这是泥瓦匠不是修车匠啊。“阿米哥”看出了我的意思,又补充说,如不满意他们还可以用大铁锤来敲平。乖乖,这是打铁啊?一下子就从泥瓦匠跳到打铁匠了,真是“行行出状元”,匪夷所思。我摇摇头,转身就去开驾驶门。“阿米哥”在旁边仍不死心:“只要一百元!”最近看到中文报纸报道:“流动车店无保障,修车不要贪便宜”,说的正是没店面也没执照的“阿米哥”们专找华裔以极低价兜揽车身修理生意的事。“阿米哥”们使用很简单的修车工具,也是在汽车的撞凹处先用电钻打一个洞,插入倒钩用力拉;若不行,再多打几个洞,重复同样的动作,最后用胶状涂料填满。旁观者看了都为车主捏一把冷汗,竟然有人敢用这种方式修理汽车。如果车主不满意,“阿米哥”就狮子大开口加码,那价钱和正规的修车店无异,以吓退车主,而先前给的钱当然是退不回来的。
后来我在加州的湾区工作,公司雇的清洁工是一位不太懂英文的淳朴的墨裔胖大妈。有一次上班时下雨,我拎着刚买的折叠伞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都铺着崭新而干净的地毯,伞上淅淅沥沥的水珠开始滴到地毯上。我灵机一动,顺手把伞放到垫有塑料袋的废纸篓上。下班时,雨过天晴、阳光灿烂,我早忘了那把折叠伞。过了两天,我又想起了它,可它早就无影无踪了。生气之余,同事建议问一问墨裔胖大妈。胖大妈张着嘴愣了半天,显然是根本记不起来什么折叠伞了。她还一脸的茫然和无辜:她的工作只是每天倒空所有的废纸篓,鉴别什么是该倒掉的、不该倒掉的本不是她的事。后来和老美同事聊天,才知道墨裔人士特别是胖大妈一类的大多是“一根筋”,放在废纸篓里的东西看也不看,统统都是废物,统统倒掉,这才知“倒洗澡水把婴儿一起倒掉”决非虚言(欲哭无泪)。但你若有稍稍大于废纸篓容量的废弃物紧贴在废纸篓旁边,即使你写纸条(是西班牙文的噢)注明了是要倒掉的废弃物,你也最好别指望墨裔胖大妈及时帮你倒掉,不信你从元旦等到复活节试试。
我在加州中部某城念书时,每天都要去市中心的灰狗巴士站取中文报纸。巴士站里众多干体力活的,除了一个黑人弟兄,清一色是“阿米哥”。“阿米哥”都很和蔼、乐天,每天都快快乐乐的,似乎从没有什么忧愁和烦恼。有一天不知怎的和他们聊起了墨西哥的工作环境,才知道那里每小时工资只相当于25美分。"What! You work eight hours, just pay you one hamburger?!" (“什么!工作八小时,只能买个汉堡包?!”),我惊奇地瞪大了眼睛,随即补充道:"And no drink!" (“而且没有饮料!”),他们一愣,随即张开大嘴开怀大笑。
从此,我多少理解了加州的“阿米哥”们。他们大多没有远大的抱负和理想,只要能比祖国的生活好就心满意足了。人生最重要的是快乐。人生也不能强求。有志展翅高飞的鸿鹄、鲲鹏们不要蔑视家鸡、麻雀们的不思上进。人各有志,知足者长乐。(2005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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