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一个多么温馨而令人遐想的名字。天使岛，风光明媚的旧金山湾中一座美丽的小岛。从旧金山的海边远远望去，隐约可见的天使岛犹如中国神话中浮悬海上的蓬莱仙阁。然而谁能想到，它曾经是上世纪初叶时美国西岸一个主要的移民拘留中心。当年，成千上万从亚洲、太平洋各地初抵美洲大陆的新移民，登岸前就是在这里接受过长达几个月甚至好几年名为防疫隔离和身份甄别，实为变相拘禁的生活，这段经历在每一个当事人的心底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痛苦记忆。天使岛是美国移民史的一个负面见证。所幸的是，在有心的华人和华裔、亚裔团体的大力呼吁下，几年前天使岛终于被政府辟为历史保护地，也算是后人对这段不公正的历史有了一个公正的交代。

   近代中国自十九世纪中叶『太平天国』运动的后期始，为逃避战乱和贫穷而被迫背井离乡、漂泊海外的华人不计其数。尔后，大批自愿或被骗『卖猪仔』的中国劳工为修筑横贯美国东西部的大铁路来到美国，部份人其后在北加州加入淘金潮而留在了美国，是为中国人大批移民美国之始。许许多多的历史档案、历史小说、历史图片披露了早期中国劳工任人奴役、任人欺凌、任人宰杀的悲惨遭遇。直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大多数在美国的中国人仅能从事餐馆业、洗衣业等有限的几种收入微薄的『低贱』职业。当时，非在美国出生的在美中国人很难拿到美国公民的身份。然而，勤劳、智慧、勇敢的中国人就是在这样倍受歧视的生存环境中，倍尝艰辛，创业兴家，培养子女自尊、自重、自强的精神，教育子女不屈不挠、奋发向上。这些第二代、第三代的中国人绝大多数都在美国学有所长，顺利进入美国主流社会的各行各业，并成为令主流社会刮目相看的佼佼者。第一代中国人及其后代的成功告诉和鼓舞了后来者：中国人绝不逊色于世界上其它任何种族，相反，中国人的勤劳、智慧、勇敢足以使他们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他们的成功同时说明：歧视只会欺凌弱者，却令强者奋发。对抗歧视的最有效方法是自尊、自重、自强。至今美国的拉丁裔和非洲裔仍然抱怨在就业、工薪等方面受到『不平等对待』，部份原因是由于他们中有些人仍然不够自尊、自重、自强，在今日的美国社会这种『不平等对待』的原因已与肤色、族裔关系不大。

   最近引起美国主流社会严重关切的李文和事件给所有的华裔敲响了警钟。这个事件对华人社会的启示是：虽然华裔是美国少数族裔中最安分守己、受教育程度最高的族群，但他们受到的对美国的忠诚度怀疑却最大。这与华人广义的母国中国大陆－－不论华人是来自大陆、台港澳或其它地方－－急速上升的政治、经济、军事大国的地位息息相关。自二次大战结束以后，美国人一直认为自己是上帝的骄子，是世界的主宰。美国人毫不犹疑地将这种良好的自我感觉带入了二十一世纪。但随着中国大陆在新世纪内综合国力的进一步提高和它仍然坚持美国人所深恶痛绝的意识形态，使中国大陆早已取代了昔日的苏联，成为美国人心目中二十一世纪的头号假想敌。可以预见的是，今后美国人对在美华人的这种忠诚度的怀疑，将依然是美国政府当局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无论谁上台执政都一样。最讽刺的是虽然李文和来自与中国大陆严重对立的台湾，却仍然不能摆脱『中共间谍』的嫌疑。这一点应该引起所有在美华人的注意。美国主流社会只将华人作为一个单一的群体，一些反对中国大陆的华人并不能得到美国人的特别『关照』。如果李文和的母国是太平洋中一个与世无争的弹丸小国，相信他绝不会得到联邦调查局如此『关爱的眼神』。为了今后少出现或不出现第二个李文和事件，在美华人－－不论他来自何处－－唯有抛弃地域和意识形态之争，形成一个命运共同体，团结起来以求自保。另外，一些听来可能令许多人匪夷所思却不能不提出的问题是：如果海峡两岸动武引发美国介入，如果中美两国将来为了各自的切身利益终于『擦枪走火』甚至大打出手，在美华人－－他们将成为夹在两大强国之间最无可奈何的一群人质三明治－－会不会受到主流社会的歧视？甚至：天使岛的拘留中心会不会重开？华人会不会步二次大战时在美日裔被关入集中营的厄运？在这种情况下华人如何团结自救？

   直至今日，因各种理由想要移民美国的人仍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所幸时代进步了，他们再也不用先『光顾』天使岛了。然而，谁也不能保证这些移民中没有人抱有与其他大多数人不同的目的。问题是：当真有人『出事』后，也就是证据确凿、真有人在美国从事『与他（她）的身份不符』的活动后，华人社会如何面对美国主流社会的置疑和抨击？我们是仍然采取我们以往一贯的漠不关心的或『爱国主义』的态度，还是承认和正确面对这种人物的存在，谴责这种活动，而不是私下里认可、赞赏这种活动，为自己残存的『爱国主义』意识而沾沾自喜？前一段闹得沸沸扬扬的华裔『政治献金』事件，不论其对错，都应该是我们的一个警讯。如果有华人用负面的手段和方式介入美国政治和其它一些敏感事务，常常会拨动美国人敏感脆弱的神经，应该引起在美华人的共同谴责。然而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因为没有政治家(政客)会自愿为华人出头，华人必须亲身或间接参与美国政治才能为自己谋求合法利益，而究竟应采取何种合法的手段和方式以及参与的程度，都应是我们共同探讨的课题。

   最后还有两句题外话。美国是一个由移民组成的国家。在这个移民的大熔炉中，除了少数土生土长的印地安人外（他们也是几万年前由亚洲移民过来的），每一个人都是移民或移民的后代，大家本应不分彼此。但歧视是人类源于伊甸园的劣根性，美国人过去的『惯例』是先来者、土生者歧视后来者、非土生者，欧洲裔歧视非洲裔、亚洲裔、拉丁裔。我们扪心自问，在我们受到白人主流社会歧视的同时，我们自己有没有歧视美国的拉丁裔和非洲裔（尽管他们中有些人确实不够自尊、自重与自强）？

   海外华人是一大群为追求自由和幸福生活而自愿漂泊世界的浮萍，当我们在新大陆为寻求更美好的未来而遇到困难挫折时，想一想曾关在天使岛的先人创业兴家时的无比艰辛，比我们现在不知要困难多少倍，我们就会信心倍增；当我们在新大陆取得了一些成就，尤其当某些华人携带大笔现金来美国移民、置产，趾高气扬地住豪宅、开高级进口车、送子女进贵族学校，在美国人经常出入的场合旁若无人地只使用本国语言和文字，与主流社会隔离、脱节甚至不屑一顾时，想一想曾关在天使岛的前人和九二年洛杉矶大暴动时的滚滚浓烟，会使我们清醒：这是在别人的国家，我们是少数族裔，为了融入主流社会，得到主流社会更多的理解和肯定，我们应该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夹着尾巴做人』，这些就是天使岛的历史在今日美国的意义。（2001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