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晋文集：“军事林彪”和“政治林彪”

笔者也是一个爱好军事的热血男儿。“文革”初起时，笔者小学还没毕业。那时各种各样的街头小报摊甚多，趁着毛老爷子“大鸣大放”的东风，小报上什么样的标题和内幕都有。我曾买过一本小册子，为杨成武（时为解放军代总参谋长）写的“林彪军团长教我怎样当师长”，里面列举了林彪在红军时期的赫赫战功，我连读了两三遍仍觉得津津有味。从此我成为“军事林彪”的热烈崇拜者。我相信，如果林彪不是在抗战初期就被晋军误伤，他在抗战时期在军事上将有更多令日寇丧胆、令后人津津乐道的上乘之作；如果由林彪人朝指挥志愿军，战绩至少不会低于彭老总，甚至更加辉煌。这样的“军事林彪”凭借他的赫赫战功，取代朱德，位列红色王朝的“凌烟阁”之首——元帅军衔第一人都是当之无愧的。如果“军事林彪”不当“政治林彪”，不淌“文革”这趟混水，他如今仍然是响当当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杰出的革命军事家，党和国家领导人，优秀的共产主义战士”。

“政治林彪”的政治生涯正式始于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后林彪取代彭德怀成为国防部长时。从此林彪在解放军中大力开展以毛泽东为图腾的思想政治教育活动，什么“四个第一”、“三八作风”等等，并在军中首创出版了《毛主席语录》，把毛泽东的“雄文四卷”浓缩成小小的一本“红宝书”，大树特树毛泽东思想的绝对权威。继而这种活动由军内向全社会全面扩展，最后演变成神州大地上一场空前绝后的现代造神运动。当时林彪的讲话、文稿、题词，对毛泽东和毛泽东思想的吹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令“长在红旗下”、当时身为小学生的我都隐隐觉得肉麻。中文中所有赞扬、歌颂的词汇统统都被林彪所罗致，以致后来的毛泽东崇拜者们发现再也找不到更肉麻更“高级”的中文词汇。整个六十年代，“政治林彪”玩政治丝毫不比“军事林彪”玩军事逊色，甚至更胜一筹。不论林彪这样做的动机是真诚的还是投机，当时的“政治林彪”表现得确实是比刘少奇、周恩来等更虔诚更正统的“毛泽东思想”福音的传道者；更像现代中国的摩西，驱使亿万身不由己的中国人更深地陷入了毛泽东太阳的魔力黑洞，直至这颗太阳自我消亡才得以解脱。没有林彪在六十年代前六年那场现代造神运动的鼎力相助，毛泽东不可能成为照耀万物的“红太阳”。没有“红太阳”的耀眼光环和万丈光芒，，单凭“中央文革”的江青、“康老”和几个秀才，毛泽东也掀不起“文革”的滔天巨浪。林彪在“文革”前期起的坏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且不论他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他不时发表的讲话、表态，他与“中央文革的”一唱一和，以他说话“一言八鼎”的份量，可以轻而易举地今天打倒这个揪出那个，明天揪出这个打倒那个。他更把“文革”的“祸水”从社会引进了军队院校，继而扩散到军队本身，整个神州大地不论党、政、军、民，都被搅得如同一锅滚开的饺子汤。

且不论对错褒贬，整个六十年代，“政治林彪”可以说是十分成功的，最终升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接班人的地位被明确地写入了党章，创中外形形色色政党之党章的先例。但玩军事和玩政治毕竟是两码事。古往今来，古今中外，能将军事、政治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且玩得炉火纯青的政治家如毛泽东者廖若晨星。一进入七十年代，仿佛风水轮流转，更论证了“高处不胜寒”，“政治林彪”的行情如股市暴跌时的高科技股，仅仅一年多就从云霄跌停了版，令人目瞪口呆。毛、林始于庐山的交恶，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就像小孩子的吵闹，最后却令许许多多高官显贵一夜之间身陷囹圄，人头落地，比《红楼梦》里荣宁两府的人物更悲惨。林彪与毛泽东的渊源早于井岗山时期，但他的下场比高岗、彭德怀、刘少奇更悲惨，而且至今得不到当局的平反。这一方面说明了中国政治的严酷，另一方面也说明了林彪在“文革”中确实干了坏事，又属于“叛国投敌”的“铁案”。只不过中国人健忘，又“为尊者讳”，又喜欢唱“窦娥冤”。

林彪案恐怕要等到共产党下台，或共产党“进化”为“社会党”后，有关档案解密后才会真相大白，届时的政府才会对林彪和林彪事件有较为公正全面的评价。我不相信林彪真的会叛逃苏联，因为这要经过长期的“思想斗争”和长期的策划，事先不可能不露出蛛丝马迹，而林彪身边的一大帮工作人员的众多回忆录恰恰没有一个提到这一点。以林彪一辈子为共产党和中国人打天下的信念，不可能不顾虑如此做会成为后人口中的“叛徒”、“汉奸”。但以他军人的气概，又有彭德怀、刘少奇的前车之鉴，当他仍手握大权时，当不会束手待毙，至少拼个鱼死网破。所以林彪计划南逃广州、香港较为可信。中国政治历来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林彪的座机确实是北飞，越过了中蒙边界，且坠毁于温都尔汗。倒是策划北飞苏联的林立果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顺便说一句，网上对林立果谋害毛泽东一事讨论甚少，我至今不太相信林立果有如此大的胆量和能量，而且林彪丝毫没有加以制止），不知天高地厚，在他看来，什么国家利益、民族大义，都没有自己能活命、能过花天酒地的生活重要。想不到林彪堂堂一世的英杰，到头来竟丧在自己儿子之手，下场如此悲惨。一个曾指挥百万大军、决胜千里之外、豪气千秋的大元帅，在仍手握大权时，七一年九月十三日夜却如此仓促狼狈地登机出逃，不能说他是“廉颇老矣”、豪气不再，而只说明共产党政治的残酷，尤其是在毛泽东时代。联想到斯大林肃反、大清洗时期令无数在沙皇的监狱中宁死不屈的老布尔什维克最终低头认罪的历史，也就不难理解林彪南逃广州的举动了（当然如果林立果谋害毛泽东一事真像官方所说的那样，又另当别论）。

林彪是现代中国最复杂最多面性的历史人物，林彪事件的发生是现代中国人觉醒的转折点，《五七一工程纪要》对共产党和社会主义制度的尖锐鞭挞、深刻反思和批判，三十年后的今天执政的共产党仍无法超越。正确地研究和评价林彪这样一位历史人物，不仅仅是为了好奇，不仅仅是为了对历史人物负责，更重要的是为了将来能避免历史的悲剧重演，而现在和过去都是将来的历史。（写于2002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