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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只有三十天—重读八九春夏之交《人民日报》若干细节


   
   昝爱宗 (2004-06)
   这篇文章是关于那年那月的细节梳理,具体就是指1989年6月份,整整30天的《人民日报》所传递的一些重要或不重要的信息。或者说,我这篇文章是"八九春夏之交历史的若干细节--《人民日报》旧报重读摘记"。
   那个月的《人民日报》缩印本,陪我已经十来年,相伴那么长的时间,多少是会生出些感情来的。
   记忆里,六月只有三十天,事实上也正是这样,可那个月发生的具体事,我却记不大清楚了,有时候只得借助于当时的报纸和其它历史资料。
   对于此前的五月,我也没有十分清楚的印象了。
   记忆,有时候是个奇怪的东西,容易忘记,善于忘记。从善于忘记这一点上,却不知道从哪里可以探询记忆到底是受什么力量支配?为什么有时候它又不是那么奇怪的东西呢?
   有人说,历史是审判台,谁有什么罪恶,历史上都会有记录,什么耻辱都不会放过。可是,如果人们容易忘记、善于忘记怎么办呢?甚至是历史学家的善于忘记,或不由自主地忽略不计,又该怎么办呢?
   是啊,历史毕竟是人写的,而不是靠神明不偏不倚地记录,有的人会忘记所有的耻辱,有的人甚至会美化所有的耻辱,但只要还有一些人能够坚持自己的看法,保持自己的观点和独立研究的权利,他们就可以质疑,可以论证,可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经过这样的不懈努力,他们自然会得到一个基本接近事实真相的结果。
   当然,这一切需要一个自由研究的前提,即与言论自由、思想自由、出版自由分不开的人权,要得到基本的保证。上个世纪四十年代,自由知识分子张东荪(1886-1973,"文化革命"期间不幸死于秦城监狱)说,"思想自由"不是指思想得自由自在发生出来而言。因为思想在个人脑中并没有所谓自由与不自由,这个问题乃是起于思想的对外发表。就是思想的发表是否受外来力量的干涉。如果受干涉,乃是不自由。……所以思想自由不是一个关于思想本身的问题,乃是一个思想在社会势力的问题。按照张先生的说法,思想自由乃是自由条件下的人权,只有自由对外发表出来才能够体现。1948年联合国通过的《世界人权宣言》对"思想自由"一款作了明确的表述:"人人有权享有主张和发表意见的自由;此项权利包括持有主张而不受干涉的自由,和通过任何媒介和不论国界寻求、接受和传递信息和思想的自由。"
   人权,重要的不是生存权发展权要高于政治权言论权,而是人权必须具备生存权发展权政治权言论权,各权利没有高下之分,而是人权中都不能缺少的任何一部分。如果人仅仅有生存权,没有言论权政治权,那么天赋人权就无从谈起,人与动物也无任何区别了。
   人权,其实主要还是政治权利,表达的权利,讲政治就应该是讲人权。任何时代,只要不能保证人权,就会有民众起来捍卫自己的这个政治权--选择满意政府、保障民众利益的权利,甚至为了这个权利,不惜发生流血牺牲事件。
   记忆是为了不能忘记,而言论是为了能够自由地对外表达。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们选择不说话,那么人类将成为哑类,而非人类了。
   六月只有三十天,我本文的记忆是从六月开始的。我是从第一天开始按图索骥的。
   第一天
   1989年6月1日,星期四。《人民日报》在第三版显著位置是大标题是"相互妥协,实现调整--写在北约首脑会议之后",《人民日报》驻布鲁塞尔的记者魏崴写道:在庆祝北约成立40周年之际召开的这次首脑会议,在经历了"危机四伏"、"出现转机"以后,"激烈论战了整整一个通宵",最后完成了"三部曲"的最后一场"达成妥协",就裁减短程核武器等控制军备和裁军问题形成一个宣言,一个"整体构想"。曲终人散时,皆大欢喜。政治就是不战而胜,非暴力,尽可能地避免使用暴力或减少暴力,这是北约各国所达成的一致意见。
   在"相互妥协,实现调整"一文旁边,刊登一则"阿根廷局势依然紧张,冲突激烈,商店停业,学校停课"的消息,报道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等地哄抢商店者同负责戒严的警察之间的冲突更趋激烈,称 "5月30日晚,阿根廷首都和阿根廷第三大城罗萨里奥,在冲突中至少有12人死亡、81人受伤和1000多人被捕。双方使用了石块、催泪弹和橡皮子弹。" 消息援引阿当选议员、阿根廷社会主义运动领导人萨莫拉的话,认为造成哄抢食品商店这种局面,是因为"人民在挨饿"。而内政部长普格利塞讲话认为哄抢商店的人是"一伙极左分子",阿当选总统梅内姆说是"一群职业煽动家干的"。当时,阿根廷总统阿方辛还没有把权力移交给当选总统梅内姆,阿根廷国内也面临着严重的经济困难,通货膨胀,物价上涨。4月份的通货膨胀率为33.4%,5月份可能到70%。
   6月份的第一天,我看到的消息是阿根廷"人民在挨饿",这个现状直接反映了"政府的无能",不是民众的原因酿成了不稳定因素,而是政府没有尽到人民不挨饿的责任,所以,紧张局势由此产生,不可避免。任何政府,不对民众负责,就只有下台,或被迫下台。否则必将导致社会局势紧张,甚至发生动荡。
   新华社记者发自布达佩斯5月30日的消息说,匈牙利新任文化部长弗伦茨认为前政府总理纳吉是被"非法判处死刑的"。弗伦茨部长是5月 10日才出任部长职务的,他说,"从纳吉的文章和讲话看,他是我国历史上的伟人和国际工人运动的理论家,是马克思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纳吉确定的那些关于法制、社会主义各国之间的关系和社会民主化的必要性的基本原则,后来都体现在国家的改革努力之中,尽管人们不再提他的名字。报道说,弗伦茨是位匈牙利的历史学家,出任文化部长前是匈牙利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所长。他的这一讲话预示着官方对纳吉的评价即将发生惊人的变化。
   看看匈牙利,想想中国当时的文化部长,是否也如此大胆放言呢?1987年,53岁的中国作家王蒙曾以文化部长还专程访问了匈牙利,而 1989年的时候,他没有任满五年任期就辞职了,说是无官一身轻,可以回家好好写作了。其实未必轻松,1991年,王蒙碰到一件似乎有点烦心的事。他制作出来的一"碗"《坚硬的稀粥》竟引来一盆污水,使得他不得不向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诉状。当年10月19日上海的《文汇读书周报》报道:9月14日,《文艺报》在第四版"读者来信"栏内刊登了一篇署名慎平的来信,信中引用了台湾一杂志的编者按,称王蒙创作的短篇小说《坚硬的稀粥》是批评邓小平领导的中共制度的,并将小说与当时的政治环境以及改变公有制、建立私有制(所谓资产阶级自由化)等主张联系起来。王蒙认为,慎平的文章对《坚硬的稀粥》"进行栽赃诬陷,以歪曲、捏造事实等诽谤手段,严重损害了我的政治名誉,侵害了公民权利";"《文艺报》公然登载散布慎平之文所捏造的种种谣言,严重侵害了我的名誉权,败坏了我的政治名誉。"这位身为中共中央委员、前文化部长的著名作家认为,"如果其诽谤得逞,其政治影响是十分恶劣的,不但法律尊严受到破坏,而且从今以后一些不法分子将可以影射或以海外言?畚桑我飧魏巫骷摇⒆髌房凵险蚊弊樱沟诵∑酵竟匦暮土斓嫉摹⑹唤烊腥嵋岳次囊战绮β曳凑⒄ 厩逶吹某晒谟校拐畏贪晌环ǚ肿哟锏狡渥运侥康乃媸笨梢圆捎玫亩镎┦侄巍?1991年10月22日,即王蒙递交诉状十四天后,北京中院裁定" 《文艺报》读者来信属正常文艺批评",对王蒙的起诉不予受理。王蒙等于败诉。当匈牙利的文化部长为受到政治迫害的前政府总理呼吁平反的时候,王蒙同志却在想方设法为自己平反,为自己叫冤。同样是文化部长,到底是谁的私心杂念多,谁最没有对文艺批评保持基本的宽容精神,应该说显而易见吧。
   从《人民日报》国际版上转移,看看国内版,上面也有不少值得关注的历史记忆。第一版,新华社北京5月31日电,北京大学冯钟芸、赵齐平教授,周强、李光中、董学文、王嘉里、闵开德、朱士毅副教授联名写信给校领导,呼吁"同学们,快复课吧"。信中还说,"同学们出于满腔爱国热忱,要求消除腐败,惩治官倒,加速民主化进程,这些都代表了广大教职员工和广大人民的共同心愿,也与党和政府的愿望一致。"
   其他标题分别是:"少数学生仍在新华门前静坐,国办发言人劝他们尽快离去"、"天安门广场出现'民主之神'像意味着什么"、"全国城市雕塑规划组发言人说'天安门广场搭建的一座雕像没有申报未获有关部门批准'"、"经公安部门批准,京郊三县农民职工集会游行"、"首都重点警卫目标区戒严部队已开始上哨"、"上头文件打架、下头重复检查,汽车生产许可证发放混乱"、"拨乱反正立丰碑--胡耀邦同志领导平反'六十一人案'追记"等等。
   这篇关于胡耀邦的纪念文章说,1977年12月15日,在西单商场中组部办公大楼前院里,人们大放鞭炮,就连聂荣臻元帅的夫人张瑞华也买了10元前的鞭炮。他们为什么这么高兴,是因为胡耀邦做了一件大好事,他开始平反了一大批冤假错案,比如"六十一人案",1967年薄一波被关在监狱里,光申诉信就写了两万多字……但一直没有申诉的机会,直到胡耀邦的努力下,终于在1978年"六十一人案"得到了彻底平反。现在,中共元老薄一波老人依然健在,不知道他是否想起二十年前的事情,不知道是否还想起老中组部部长胡耀邦已经去世15年了?
   胡耀邦,嫉恶如仇,勇敢无畏,他在主持中组部和中央工作时,平反了很多冤假错案和假案,还平反了很多成份高的地主富农子弟,为错划的" 右派"、"牛鬼蛇神""地主富民"以及其子女摘帽,为中共赢得了民心。笔者就是当年的地主子女之一。曾经因为爷爷被错划为地主,所以地主的儿子、孙子都成了地主,地主家庭、地主崽子的帽子戴了很多年。我感觉到,一个人的个人身份的小小变化,一个人的命运,往往与时代有关,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命运,往往也是个人的命运。
   第二天
   1989年6月2日,星期五。《人民日报》第三版消息,阿根廷总统阿方辛与当选总统梅内姆于5月31日举行会晤,讨论国家面临的困难形势,决定采取措施稳定局势。正义党的梅内姆还在记者招待会上谈到,发生哄抢骚乱事件责任除了煽动者外,还应归咎于"国家的困难经济形势"。报纸上还发表了两人的合影照片,他们决心在6个月的政权移交期内一起工作,以求解决目前面临的严重经济困难。
   后据中国外交部网站的消息,1989年7月8日,阿方辛提前交权,梅内姆就任总统。在1995年5月举行的大选中,梅内姆蝉联总统, 1999年下台,任职长达10年。在执政期间,他大力推行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大举外债,虽然使经济一度较快增长,但最终导致经济危机爆发,工人大量失业,人民怨声载道。他在下台时,阿根廷的外债已经达到了1000多亿美元,失业率达到20%以上,以至于阿根廷《新闻》杂志把他评为"阿根廷最令人讨厌的政治家"。如今,这位73岁的滞留智利不归的前民选总统涉嫌一起涉嫌受贿6000万美元的腐败案正在受政府通缉,他还在瑞士银行拥有非法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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