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民众何时排斥、畏惧过民主?何时怀疑和不适应过民主?
昝爱宗
人民,就是区别于统治阶级的民众,在封建专制时代或残余至今的封建专制社会,既是被官吏奴役的民众,又是法不责众的民众。相反,在人人平等的公民社会,民众则是单个的了不起的尊贵公民组成的,两千五百年前的老子说,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此后又过了两百年,孟子说,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前后一脉相承,也就是我们今天都还在深信不疑的民主思想。在老子眼里,圣明的君主——今天称国家的管理者、政府的责任人,没有他自己的成见,百姓的意见,就是他自己的意见。“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用现代的意思说,就是“我以善意处理好意见,也以善意处理坏意见。这是善意的美德。我以信任处理可信的建议,也以信任处理不可信的建议。这是信任的美德。”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府,无不公开宣称其是为民服务的政府,是对民负责的政府。但事实上,宣称归宣称,实际归实际,往往专制的政府说一套,而行又是另外一套的。怎么才能防止政府自说自话、自我肯定、自我标榜和自我美化呢?答案很简单,就是有保障的民主和有独立的法治。美国总统布什若不是碰到美国有保障的民主,就无法通过竞选当选总统。同样,正是美国有独立的法治,美国的民众碰到冤屈可以找法律撑腰,而不是找总统天天上访伸冤。总统不担心老百姓造反推翻这个总统,老百姓也用不着担心这个总统能够在民主和法治框架内变成皇帝,变成独裁者。中国国民党的新主席马英九说“我是党员一人一票选举出来的”,既然党员可以把你选出,也可以把你选掉。其中若不被选掉,道理很简单,就是坚持“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之心为心”,坚持“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老子的这一民主思想,直到21世纪的今天,在全球范围内都应当是比较完善的执政根本和为政方略。
一个国家的政府,用善意对待老百姓,就能够同样获得社会的稳定。相反,如果以表面的善意来欺骗和奴役老百姓,那么这个社会的稳定就成为最大的问题,又是最难解决的问题。说起来,人民经常不怕被奴役,因为经常被奴役,似乎天生下来就遭到这样或那样的奴役,如果国家和政府再三拿奴役来使他们畏惧,恐怕解决不了真正的问题。比如举一个简单的例子,现今的共和国政府五十多年来,拿户口制度来束缚百姓,不许迁移自由,可百姓们照样去进入不能进入的禁区,用脚投票,去践行迁移自由;再如实行了多年的暂住证制度——其实就是“恶法”,多年来未见被废除,百姓用血汗挣来的微薄资金赞助了那些不该由他们赞助的政府人员,政府又保护了他们什么?其实,暂住恰恰沦为可耻的赞助,成为令全球为之震惊的劫贫济富,一直到今天还在赞助,政府还在继续巧取豪夺。多年来,即使是这样可耻、霸道的赞助,这样的无情打击、迫害,百姓们,尤其是由于户籍制度被剥夺了相同公民待遇的农村公民,照样用脚投票,勇敢地将暂住延长,成为高价的但无截止期限的常住。管它什么户口不户口,管它什么暂住证不暂住证,哪里有饭吃,就到哪里去。普天之下,并非王土,而是民土。压迫在继续,人民在争取,直到获得公正,获得平等,获得自由。
有一天,我看中共省委党报浙江日报下属的浙江法制报,看到一个标题是“无业农民犯罪获刑”(大意)。我当即联想到我们的党报真会说瞎话,真会胡诌:既然是农民了,哪还有无业的农民?既然已经无业的,哪还是农民?如果党报承认那个因为贫困或无路可走而沦为犯罪分子的可怜的农村人是农民,那么,几十年如一日,国家什么时候给农民发过一个月的工资,何时给农民建立起医疗和养老保险,何时批准过年迈或丧失了劳动能力的农民的离退休制度,何时以在职产业工人、劳动者的身份全盘考虑过农民的生老病死问题、劳动保护问题、失业保障与救济问题,何时为农民建立过农会——比农民人数还少许多的工人倒有工会?何时将农民从土地的捆绑上解救出来,农村人何时才能与城市人一样享受同样的国民待遇(政治待遇),平起平坐,选举同样数额的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可以在满45岁之后具有被选举国家主席的机会?……何时,又是何时,永远的何时。一个党报居然糊涂到把农民分为有业农民和无业农民,真是大错特错啊。我们普天之下的农民,从来都是按照有业来看待的,无论是刚生下来的娃娃,还是百岁的老人,都是在职的劳动者,都是职业农民。甚至是怀孕的农村孕妇,母子两人都是农民。由于国家的规定,他们从生到死,都是有业的——说他们有业是自欺欺人,自打自己耳光;说他们无业,真是证明了有人在逼他们上梁山,在逼他们犯罪啊。归根结底,他们中有一些人确实是被逼上梁山,或沦为罪犯的,其中原因不外乎社会不公、政治不清明的原因。黄炎培先生有一句令人泪下的话是这样说的,“中国有历史以来,中国农民从来没有对不起统治阶级的”。 老子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老百姓是不怕被奴役的,多少个日子被奴役,还在乎更加残暴的奴役吗?统治者随便用高压政策奴役百姓,草菅人命,用死来威胁无辜者,都将起到相反的作用。人民是不怕死的,即使残暴的官吏相威胁,残酷镇压和打击,都是无效的,这些恶法的执行者,就好像替代木匠去砍木头的人,“希有不伤其手矣”(老子第七十四章),意思是说“很少有不砍伤自己的手的”。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如果说国家的精神是善,政府的责任人应当是第一流的善,否则就不具备做责任人的资格。古希腊思想家亚里士多德说,“善曾经很正当地被宣称为一起事物的目的。”而老子则一开始就把善作为万物追求的目的。从老子开始,先秦思想家们都始终把善作为关注的命题。现在,又何尝不是?恶者,会遭遇到恶的回报;善者,会得到善的回报。有果必有因的哲学是客观的哲学,是实事求是的哲学。公元两千多年前的吕氏春秋上有这么一段话抄录如下:“所有现象的发生,都有原因。谁只看见现象,但不知现象发生的原因,他可说是一无所知。古时王公、名人、贤士都能知原因,因而胜过常人。水离山入海,并非厌山喜海,其原因是山高海低。五谷收藏入仓,并非谷物有意,其原因是人的需要。同样的王朝的兴衰存亡,人品的善恶转化,也都有原因。总之,有果必有因。(郑鸿翻译,见上海人民出版社《老子思想新释》72页)在中国的历史上,说“因果”可谓血染的例子太多了,无一不是沉重的教训。两千多年的封建专制社会,何时跳出那个存在已久的“周期率”?封建便是专制,专制就难以跳出封建政治走向民主政治。1945年7月,身为国民政府参议员的黄炎培在延安就共产党成功之处表明了自己的忧虑和希望,他说:“我生六十多年,耳闻的说,所亲眼看到的,真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不少不少单位都没有能跳出这个周期率的支配力。大凡初时聚精会神,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也许那时艰难困苦,只有从万死中觅取一生,然而环境渐渐好转了,精神也逐渐放下了,有的因为历时长久,自然地惰性发作,由少数演为多数,到风气养成,虽有大力,无法扭转,并且无法补救……一部历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没有能跳出这个周期率”(见黄炎培著《延安归来》一文)。其实,两千多年前的老子已经就这个“民主周期律”发出过警告:“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意思是说,万物壮大了,便逐渐走向衰老,不知这个道理而强求壮大,违反这个道,就是不符合道,就招致其提早灭亡。当时,黄炎培老先生看到了这个周期率,毛泽东也看到了,所以才说:“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个周期率,这条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让人民起来监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当时,中共还未取得全国政权,黄、毛这段对话曾引起了国民的强烈反响,舆论普遍认为中国未来的政治发展,只有民主执政才能跳出这个周期率。1949年3月,对毛富有好感的黄辗转到达北平(现称北京),受到毛设宴款待。第二天,毛又单独设晚宴招待黄,两人畅谈时局到深夜。到第三天,北平市长叶剑英在国民大戏院开欢迎会时,黄情不自禁地振臂高呼口号:“人民革命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可以后的历史上,我们可以从细节中看出一些成败来。1949年以后,黄成为毛的下属(副总理、轻工业部长、副委员长等),又是私人朋友。有一天,毛要借黄私人收藏的一幅古代名人书法珍品(据报道说是王羲之真迹,但黄的家属至今否认),黄不敢不借。毛当时是伟大领袖,自称守信,比如他许诺要借一个月,期限到了以后肯定奉还。可是,期限确实超了,毛“居然”迟迟不还,黄大胆电话催要,毛似乎有些反感——不愉快,但又不能不还,所以无奈地说黄是“不够朋友够英雄”——后人为尊者讳,反而言黄不到期限便向毛讨要(即提前索债,有人还称黄向毛“逼还”),毛说期限已到一定请人奉还。最后言外之意是“毛够朋友,黄不够朋友”。幸运的是黄在“文革”前的1965年以88岁高龄去世了,但他后代家人难免厄运,连连遭受沉重打击,其三子黄万里博士是著名的水利工程专家,却因为说真话于1957年被毛泽东钦定为“大右派”,后又遭受迫害,伤痕累累(另一个儿子黄竞武1949年惨死于蒋介石政权手中)。不过,有失必有得,其另一个儿子黄方毅是全国政协非中共界别的委员、北京市国有资产经营管理有限责任公司研究员,黄家第三代人、黄炎培的孙子黄孟复(黄竞武之子,黄竞武为黄炎培次子)现已出任全国工商联主席和全国政协副主席(黄方毅2003年3月13日公开对人民日报记者如是说,“作为一个经济学学者,我从高校研究机构来到了国有资产管理的第一线;黄家的第三代、我的侄子黄孟复也新当选为全国工商联负责人。从第一代到第二、第三代,虽然处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但是我们对党对国家的感情一脉相承……我们衷心感谢党中央对黄家几代人的信任”),或许这就是一种历史补偿吧——一家的历史补偿总是容易做到,但是全民的历史补偿,以及如何跳出这个周期率的问题,至今仍然是一种潜在的危机。当然,历史已经过去,反思归反思,但不能说是一套,做又是一套,口头渴望民主,推行民主,实际上是叶公好龙,拒民主政治于千里之外。所以我认为,在今天这个时候,民本思想,民主制度,司法独立,仍然无法远离老子的大智慧:“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善,信,乃还政于民也;德善和德信者,乃行使“还政于民”的人民政府责任人也。还政于民,就是切实从制度上体现主权在民——老子的民主思想,在今天仍然是最最重要的,不可或缺的。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