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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郭罗基先生的一场论战(四篇)

   2000年12月按:

    两年多以前,海外民运展开了一场关於革命和改良的大辩论。辩论由郭罗基先生在《世界周刊》的长文《中国海外民主运动的分野》引起,郭先生在文章中批评、反对和攻击革命,把反对革命还是赞成革命,当作海外民主运动的分野。极力赞扬反对革命的理论,批判赞成革命的思想。当时,本人刚从国内来到海外,由於在国内一直鼓吹革命,批评“告别革命”的思想,主张改良和革命都是事业的必须,这时就率先开始对郭先生的文章进行批评。随後参加的有高寒、王希哲等先生。这种批评,对郭先生的理论几乎是毁灭性的,郭先生抱怨人数悬殊,抱怨对方是一群人,自己是一个人,说自己当时无法反驳,要好好读书研究,答应高寒先生,一年以後再提出反驳。但二年多过去了,郭先生的反驳一直没有出现,并且也没有再发表反对革命的言论。不知郭先生目前的观点是什么。这里祝愿郭先生的读书研究,大有进展,大出成果。对郭先生抱怨人数悬殊及批评郭先生的人中,有的人的粗鲁语言,我真诚地表示遗憾。我非常反对这种粗鲁语言。不过,好在这是理论争论,不是武力打仗,人数悬殊不起决定作用。记得江苏省委批判我时,派驻南京制药厂的省委工作队就有七十多人,调动全省理论力量,各大专院校,党校和研究机构,都参加了,只有南京大学除外,没有参加。而我只有一个人,还被剥夺了行动自由,人数和力量可谓悬殊!但最後,工厂职工,南京及附近地区的老百姓,包括工作队员,全都说官方输了。南大有些负责人後来告诉我,南大顶住省委压力,说批判徐水良,我们没有这个能力和水平,拒绝参加。在四人帮时期的高压下,敢于顶住省委压力,真不愧为中国顶尖名校之一!我向南大表示敬意!郭先生在南大是很受尊敬的一个教授,海外这场论战不得不与郭先生进行,也是颇为遗憾的事。

    这次辩论及其它有关论战,击溃了海外甚嚣尘上的攻击革命的理论。自那以後,没有见到稍有名气的理论家反对和攻击革命的言论,只有一些没有什么名气的人及中共特情,不时散布一些陈词滥调,攻击革命。海外反对革命的人不得不从国内不了解情况的民运人士中搬救兵,发表他们攻击和反对革命的文章。

    现将本人当时的文章再次公布,其中如有得罪郭先生之处,盼郭先生愿谅,并再次欢迎郭先生可能的反驳和批评指正。与郭先生的辩论,实际上也许已经过去,除观点外,我对郭先生没有任何成见。因此,这里再次公布这些东西,并非是对郭先生,决没有任何与郭先生过不去的意思。而是为了针对目前仍然存在的,主要是国内的反对革命的言论,这里特别敬请郭先生理解。

   

   

    (一)

   与郭罗基先生商榷

   --评郭罗基先生的长文

   徐水良

   

    郭罗基先生的长文《中国海外民主运动分野》(载《世界周刊》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四日)对革命和革命派进行了全面的批判。一些年来,“革命”这两个字,被郭先生和“告别革命”的朋友们搞得几乎臭不可闻。批判革命,宣称自己是反革命,是改良派,成为国内外一些民运人士的时髦。在国内,与郭先生类似的观点一度成为占大多数的观点,目前国内持这种观点的民运人士已经较少,但这是几年来艰苦努力以及国内形势发展的结果。作为在国内长期主张革命,更确切地说是“不排除革命”的一个代表人物,笔者与郭先生有着全面的分歧。因此,边读郭文,边写以下几个问题,作为一篇短文,先对郭先生的文章作出回应,借以与郭先生商榷。希望今後再有机会对郭先生文章中的大量理论和学术问题进行讨论,澄清目前存在的许多糊涂观念。由於本文时间匆促,错误之处,望郭先生教正。

    离开南京以前,郭先生的一个学生,对郭先生一直很崇拜,一再要我带信向郭先生问候。说郭先生坚信马列主义、共产主义,自称是坚定的共产党人,可是不为中共所容,被迫赴美。我到纽约後,听说郭先生是反对革命的一个代表人物。对此,我表示充分理解。因为老民运人士中的大多数人,也是从主张马列主义,到主张改良,到不排除或主张革命的。这些年来,本人在大陆写了一系列文章,全面批判马克思主义,批判“告别革命”等各种谬论,目的也在於加快这种进程。因此,本人对郭先生是非常尊敬的。但读了郭先生的长文,本人对郭先生却多了另一重敬佩,就是敬佩郭先生在自己根本不懂的领域内高谈阔论的勇气。任意编造历史的勇气。

   

   什麽是革命?

    郭先生用长篇文章抨击革命,严肃的作者自然应该对革命作出明确的科学的界定。如果连什麽是革命也不知道,却对革命发表长篇大论的荒唐言论,这未免可笑。郭先生说:“革命运动就是夺取权力的运动,”又说,“将革命局限於暴力夺取政权,这是一个狭窄的定义”,“如果说,凡推动历史前进的巨大变革都是革命……”,我不知道郭先生究竟主张那一个定义。郭先生头脑中的革命,如果我理解不错的话,几乎就是改朝换代的代名词。但这仅仅是郭先生和中共的革命概念,而不是革命的本来意义。

    在我们看来,革命就是事物或社会前进的的一种突变状况,一种突破性进展,是社会或社会某一方面的一种全面更新。科学革命,技术革命,思想革命,产业革命,教育革命,文学革命,以至社会革命,政治革命,都是人类的必须。反对革命,乃是一种荒唐的观点。

    某些具体的革命确实是可以告别的,例如暴力革命。但告别暴力革命的必要条件,乃是民主制度的建立并巩固。在专制制度下,我们只能尽量争取走和平道路或尽量争取减少暴力破坏,而不能断言告别暴力革命。至於和平的非暴力的革命,我们更没有理由加以反对。

    革命的特点是社会的突变和全面更新,例如,专制制度改为民主制度,这才称为革命。因此,郭先生强加在革命头上的各种攻击,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当然,我们也反对一种“革命”,这就是郭先生和共产党人头脑中的“革命”,仅仅是改朝换代的“革命”。除政治革命外,上述种种革命,与郭先生的“夺权”及“改朝换代”,显然风马牛不相及。

   

   尊重历史

    郭先生讲了大量历史事实,并总结出特有的历史规律,声称革命只能造就权威政治。过去的某些“精英”及“告别革命”的人们,总结出以暴易暴,暴力只能产生暴政等所谓“历史规律”。我很怀疑他们生活的世界和世界历史,与我们生活的世界和世界历史完全不同。否则,其真实情况,怎麽会有这麽大的差别呢?我们看到的历史事实是,美国的民主制度是由美国革命即独立战争建立起来的。而没有美国民主,就不会有当代的民主世界。英国的议会民主制,是由英国一六四二年革命(CIVIC WAR或 PURITAN REVOLUTION)以及光荣革命(GLORIOS REVOLUTION)建立和巩固起来,以後,又“通过立法,不断改良”取得完善。可是在郭先生笔下,英国一六四二年革命和光荣革命都不见了,英国民主制变成了逐步立法和改良的结果。

    在人类历史上,确实产生过雅各宾主义,马克思主义和希特勒国家社会主义三大反动逆流,或两大反动逆流(因为後两者都是“社会主义”反动逆流),但他们的产生,不是革命的过错。希特勒的上台,恰恰是政府的合法改变,合法改良的结果,并且许多专制政府,如菲律宾的马科斯,都是靠改良甚至民主选举上台的。因此,专制政府的上台,与革命和改良并无必然关系。相反的情况,如苏联和东欧的革命,推翻共产党专制,建立民主制度,还有菲律宾革命产生的菲律宾民主制度,则更是不久前的事实。

    我们必须尊重历史,尊重历史事实,如果历史事实可以置之不顾,历史可以任意改写,任意编造,历史规律可以任意捏造,那麽,任何严肃的学问都不可能存在。

    上述革命和暴力等问题上的谬误,正是马克思主义的经济唯物主义在这些领域中的翻版。他们认为,不是人及人的自身发展程度决定人类社会,而是人创造出来的物质生产力和经济,反过来决定人及人类社会。人在异化力量,在人的创造物,如生产力、经济、革命和暴力等等各类异化力量面前,是无能为力的,革命和暴力将离开甚至违背人的意志产生出以暴易暴,暴力必然产生出暴政等所谓历史规律。而我们的观点恰恰相反,我们认为,人的这些创造物反过来决定和支配人及人类的现象,仅仅是一种异化现象,暂时的,非本质的现象。人能够掌握和支配自己的创造物,这才是人类社会长久的本质。

   

   中国的教训

    中国近几十年专制的教训是什麽呢?郭先生的教训是革命。而我们的教训却完全不同,我们认为,辛亥革命的不彻底及妥协改良,包括在郭先生大加赞扬的换剧本不换演员的改良,造成袁世凯上台及军阀混战,这是第一个大教训;孙中山先生以俄为师,搬来了苏俄一党专制的社会制度,这是第二个大教训,中共搬来了马克思主义,建立了社会主义的极端专制制度,极权制度,这是第三个大教训;革命被国民党和共产党歪曲成政权更迭,改朝换代,这是第四个大教训。四大教训换成一句话,这就是以建立专政即专制为目标,无论是改良还是革命,都必然造成专制制度,给中华民族带来无穷的苦难。只有以多党民主,民主宪政为目标,无论是革命还是改良,才有可能给人民带来福祉。此外,我们必须严格警惕,不要让那种与历史事实恰恰相反的“教训”误导我们,从而再重现历史上妥协投降产生的恶果,例如军阀混战那样的恶果。

   

   四五运动的特点

    郭先生关於利权和权力之类许多问题的议论,以及许多常识问题上的错误,笔者读後深感痛切,我们需要加强基本知识的启蒙教育,包括对许多号称学者甚至权威的人。不过,限於篇幅,这里不能详谈。我这里只说一个问题,郭先生说,一九七六年的四五运动,“不是夺取权力,而是争取利权,主要是表达自由。”我认为这是不符事实的。四五运动是由南京发起的,而南京事件被捕人员及南京许多人,认为本人一九七四、七五年大字报是南京事件的先导,出狱後,本人是南京事件被捕人员的实际负责人,因此,本人有责任说明事实真相。南京事件的最主要特点,从而也是整个四五运动的特点,恰恰是反对四人帮,恰恰是一个权力问题,它为粉碎四人帮(夺取他们手中的权力),作了舆论准备。民主和自由的权利,在本人大字报中,是主题之一,但限於当时严酷的条件,却不可能成为南京事件及四五运动的主题。

   

   其它问题

    其它还有许多问题,例如革命和改良,郭先生说是目标不同,其实,革命和改良,主要是策略问题(包括路线、道路、方针、政策、方法、步骤等等)问题,而不是目标问题,是为实现某一目标而选取不同道路的问题。郭先生说革命派目标模糊,改良派目标彻底,而历史和现实情况恰恰相反。辛亥革命前,改良派目标模糊,并且很不彻底,而革命派,以孙中山先生建国大纲等为代表,却是目标明确。目前的情况也是同样。我们不了解国外情况,至少,在国内,改良派目标模糊,而我们革命派(确切地说,是争取改良,不排除革命,即“不排除革命”派),却是目标明确,要结束一党专制,实行宪政民主,多党民主,有统一的、系统而明确的目标模式。而改良派,仅以如何对中共一党专制而言,就形形色色,从必须坚持“党的领导”,到接受这种领导,到对这种领导进行修补、“补台”、“合作”及至主张在今後遥遥无期的将来,结束一党专制,因人不同,主张各各不同,决无清晰而统一的目标。又例如对暴力问题,我们当然坚决反对恐怖主义和恐怖手段,但却不可能马上否定和废除一切暴力,实行“非暴力”,尤其是当代暴力的主要代表,即军队和警察不可能匆忙废除,我们只能有条件地实行“非暴力”策略,即在中共不使用暴力屠杀的条件下,不采用暴力手段反对中共。事实上,我们一直采用非暴力策略,但这种策略决不能作为向中共下跪,任中共宰割屠杀,那样一种软骨头行为的借口。郭先生抽象赞扬印度甘地的和平主义,要处於一党专制的残忍统治下的人们效法。却没有认真具体地分析一下,什麽情况下适用这种主义,什麽情况下不适用这种主义。我与北京一个受郭先生影响很深,因而声称自己是彻底反对革命的改良派人士讨论这个问题时说:“甘地面对的是英国的议会民主制,他胜利了;如果他面对的是伊拉克的萨达姆,那麽,一把小刀就可以结束他的生命。”这实际上讲了两种情况的根本区别。郭先生反对“抽象思维”,正确的提法是反对思维的任意抽象化,因为抽象思维、形象思维,都是思维的正常形式,并无任何贬意。但郭先生却独出新裁,把抽象思维弄成贬意,并把它加到革命派头上。我的感觉恰是郭先生处处使用简单化,抽象化的思维。上面抽象对待甘地主义,仅仅是其中的一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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