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水良文集：读《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随感

马克斯·韦伯的研究，不能说没有意义。但它的意义是很有限的。相反，由于这本书的研究方法的非科学性，完全撇开任何严肃的研究都不可能撇开的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和西方革命对现代资本主义文明，包括对宗教改革、对新教本身的影响，以及不适当地夸大新教提倡勤劳、节俭等等精神的意义，造成一种严重的误导，对西方了解不多而又畏葸、浮躁、趋炎附势的中国理论界学术界中，这种误导作用尤其严重，使得许多专家学者，误以为西方资本主义是由新教精神产生的。看看这些年来，中国学者的大量论述和著作，就可以感觉到这种误导的严重性。这种情况，使得这本书的正面意义，在客观上小于其负面意义。当然，作者自己也曾经强调不要夸大他的理论的意义，一定程度减低了这种负面作用。

如果新教提倡勤劳节俭产生资本主义这种理论能够成立，那么，中国早就应该资本主义化了，因为中国的儒家学说，是最提倡勤劳节俭的学说之一，不下于新教，并且已经宣传并强制推行两千多年了。

历史是异常复杂的，任何一种似是而非的理论，都可以找出大量的历史事实来作证。这些年伪改良主义、伪自由主义等许多理论就是这样。如果把勤劳节俭的理论反一反，你也可以造出这种精神阻碍资本主义产生发展的相反理论。强调消费的经济理论，包括好多年来国内鼓吹消费的理论，还有不少人提出人们希望偷懒舒适才搞创造发明的理论，就是相反的理论。即使没有历史事实，也可以象一些人改造早有定论的卜筮之书《易经》那样，在科学的名义下，赋予这本书以各种玄乎其玄的神秘意义。你甚至可以赋予某些数字、语言、时间，颜色及其他东西以某种神秘意义，仍然可以找到不少信徒。象算命，咒语，神鬼，特异功能等等，总是有人会信的。并且，只要有一定合理性并且有一定社会意义的思想，把它神秘化，加上正直、诚实、善良、宽容、慈悲、坚韧、勤劳、节俭、无私、无畏等等等等的道德说教，并把它信仰化，人格化，通俗化，宗教化，也就不难创造出比较容易为人接受的宗教。但科学却决不是这样简单省事的事情，它不能简单化，神秘化，它要求以非常确实、确定、明白的方式把握客观世界的真实。要科学地，真实地把握历史，就必须以科学的方法，从总体上把握历史，既分析，又联系，才能接近历史真实。决不能罗列一些似是而非的现象，制造似是而非的理论。

中世纪的欧洲，其反动势力的中心和堡垒，是天主教。在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的强大冲击下，基督教内部产生分裂，一部分人开始宗教改革，分裂出新教。新教当然比天主教反动程度小一些，对资本主义精神宽容些，尤其是反对天主教的腐败，腐败程度比天主教要小。宗教改革和新教的产生，对削弱天主教反动堡垒的作用，不可低估。但它们本身，只是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等主动因素推动的被动因素。可以说，新教是中世纪体制内的离心力量，而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和西方革命，则是体制外的反抗力量，推动力量。

此外，早期新教，与现代已经资本主义化、文明化、变得比较宽容的基督教、天主教非常不同，早期新教对异端的迫害，它的宗教裁判所和火刑架，并不比天主教逊色多少。

由于理论学术界的许多人，尤其在经过文革对文化的破坏，中国理论学术界的许多人，比较浅薄和浮躁，看不懂真正有水平，有深度的深奥理论，因此，理论学术界往往过分推崇一些时髦浅薄的理论，而对真正有水平，或者博大精深的理论，象佛教的佛学，古希腊的哲学，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启蒙运动思想大师的伟大著作等等，却往往很少有人研究，更少有人读通。这种情况，似乎令人奇怪。但其实却是正常的。理论不是武侠小说，看的人本来就很少，能读懂的更少。即使是自然科学，除非是专家，一般人经常讲的，大概也不会是相对论，量子力学等领域的深奥理论，而是中学数理化的常识。更何况还没有真正科学化，而又令人乏味的人文社会科学。一种理论，如果人人都能写文章议论，那么，它一定是比较浅的，通俗的理论，而不是当时深奥的尖端理论。

读《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随感（二）

徐水良

2004-1-31日

二、为什么韦伯理论能迷倒那么多专家学者“精英”？

我这个枯燥泛味的《随感》第一部分在两个网站贴出後，还不算最坏，总算还有几个网友不弃予以阅读，并看到两个反对意见。一个反对意见说，中国提倡的勤劳节俭与新教不同，中国提倡的是士农工商。但我想，欧洲提倡并且由法律强制规定的僧侣，贵族，第三等级，也许比士农工商离资本主义精神更远十万八千里。另一个朋友的反对意见要我赶快贴，贴完等他的重砖。赶快贴我做不到，“业余闹革命”，太忙，来不及写。不过我正在猜想这个朋友准备的砖头，会不会是棉花糖。反正，这个朋友对我的随感还有点兴趣，总是让我感激的。这位朋友批评人们，也批评本人没有仔细看韦伯的书，对韦伯产生误解。其实，我的随笔恰恰批评的是人们的误解和韦伯的误导。你可以设想，那些推销信用卡等等的公司广告故意宣传各种优惠，却用很小的小字注明关键性的条款，你是不是也会在内心里批评顾客误解的同时，批评广告的误导呢？

言归正传，说到勤劳节俭，吃大苦，耐大劳，世界上几乎没有民族能够比得上中国人。我们在海外生活的中国人，对此深有感触。建议有时间有兴趣搞笑的朋友，使用马克斯·韦伯的同样方法，写一本同样是无稽之谈的书，但结论与韦伯完全相反，就是论述勤劳节俭如何阻碍中国资本主义的产生和发展。这本书一定比韦伯的书生动有趣得多。因为中国人吃大苦耐大劳的例子比比皆是，特别生动典型，不象西方人，连吃小苦耐小劳的例子，也要作者搜肠刮肚去找。（顺便说，儒家学说提倡的勤劳节俭，佛教提倡的积德行善，也远超过新教。）然后把这两本书放在一起，做一点“比较研究”，一定很为有趣。

不过，我们这里不来谈韦伯这个理论本身，在笔者看来，这个理论并不值得认真研究或批评。这里值得认真研究的，是这样一种现象：就是这样一种明显浅薄的理论，为什么能够迷倒和误导世界上，尤其是中国理论学术界那么多的专家学者“精英”？

这里的原因当然是深刻的。我希望能够认真探讨其中各种原因。我想，有一个原因是明显的，这就是中国理论学术界专家学者“精英”们的水平，比一般的估计要低得多。其中许多“精英”，并不是真精英，而是伪精英。造成这种情况的重要原因，就是中共专制普遍的逆淘汰机制，淘汰优秀而选取低劣。在这个随感第二部分，我只谈这个原因，其他原因以後有机会再说。

这些年来，我看到很多自命为“精英”的人，包括异议人士队伍中的伪精英，看不起老百姓，甚至为了所谓的“中产阶级”，实质是太子党，贪官，暴发户，和“精英”们自己少数人，主要是所谓“权贵资产阶级”，也即上层阶级而不是中产阶级的利益，鼓吹损害老百姓利益、“杀贫济富”的所谓“改革”。他们特别看不起农民，把中国迟迟不能实现民主的各种污水，泼到小农经济和农民头上，提起农民，就一脸的不屑。记得我刚到纽约时，写了几篇文章，介绍农民情况，为农民呼吁，并批评伪精英鄙视农民的思想。有的自命“精英”的人就很不高兴，说我不过是个农民。後来有人借个机会，雄赳赳打上来，以法律专家的样子，在自己的专业即法律领域信口开河。并且事前与其他朋友打招呼，说他将“出手很重”，但不是针对他们的。目标显然是我或个别朋友。有的朋友摄于其名声，很有点紧张，要我慎重，即使回应也要避开他的专业法律领域，因为我们是外行。我安慰这些朋友说，我非常了解这些人，其实并没有理论水平，徒有其名而已。既然要让他们有自知之明，有时也不妨以外行名义，在他们的专业领域，与他们战一战。结果，我特地在他的专业领域，以外行名义，轻轻接他“出手很重”的招，仅仅在他的大作中加了几个按语，网上大家就说他草包输了。因此，凡是以精英自居，看不起老百姓，看不起农民的人，一般不大可能是真正的精英。他们在理论上的造诣，甚至在自己专业中的造诣，有时都不会很深。

我这次之所以选择理论界谈得特别多，被当作经典偶像的韦伯来轻轻拍一砖，除了理论问题本身的需要以外，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希望有些满口时髦理论的伪精英多一点自知之明，因为他们比韦伯更不如。

我没有任何轻视精英的意思。真正的精英，是一个民族，甚至是全世界非常宝贵的财富，我们应该非常非常地珍惜他们。象牛顿，爱因斯坦等等伟大的精英，他们对整个人类的贡献，是无数人合起来也无法相比的。但当代真正的精英，绝大多数都是平等待人，尊重老百姓，包括尊重农民的。

不过，受韦伯这个理论迷惑的，确实也有一些很有思想水平，颇为优秀的真正精英，他们为什么也会受到这种简单理论的迷惑。这里显然领有另有原因，需要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