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祖送年、迎春纳福」——在海隅过农历年，虽然仍有多少这种情景的点缀，但比起从前大陆各地的年景来，那就减色得太多了！

    辛酉将尽，壬戌又来，回想当年在故乡过旧历年那一股热闹劲儿，恍同隔世，兹就记忆所及，随手写点出来，聊当迎春吧！

    「腊月忙！」这是江南一带的俗语。的确，每年一到腊月，无人不忙；从都市忙到农村；从男人忙到女人，都要为过年而忙碌一番。

    农村里一到腊月，首先是忙着「开湖」——笔者的故乡是长江江滨的湖沼地带，全境都是河流、港湾、湖泊、沼泽，每年夏季涨水带来了无数鱼虾龟鳖，它们各自觅定自己认为满意的居处，在深湖浅沼处定居繁殖。但到秋冬水退之时，它们并未想到随着涨水而退出，而人们又早在湖泊与江河的连接水口上，即时装上竹木栅栏，使它们不得不羁留在竹栅之内，任凭宰割。过年之前的「开湖」，便是把湖沼中的水放乾，竭泽而渔，作为过年食品中的美味之一。

    大的湖沼在腊月开湖时，其鱼获量普通都可以到几百担，至於虾鳖等并不计算在内。这些大量的上色鱼，一部份运到城里出售，换回其他年货，一部份则自行腌熏，制成腊鱼、糟鱼、酢鱼，用作过年的食品，一直要吃到夏季。此外是把开湖後所捕得的大虾晒乾後，加上食盐等佐料葱烤，然後放在麻袋里用木棒敲击，使肉壳相离，再置于风车内扬去碎壳虾须，制成虾米，这是每家男妇老幼从开湖到制成鱼乾虾米以过年的工作之一。

    捕鸭猎雁，从前是江南各地水乡男子冬季工作之一。因为到处都是湖沼和芦洲杨林，野鸭和雁群都欢喜到这种地区觅鱼虾为食。在阴沉而未下雨雪的清晨，正是捕野鸭的理想天气；遇到月黑风高的夜晚，则是猎雁最适当的时刻。雁是有组织而纪律严密的飞禽，秋冬由北南飞的行程中，遇到有湖泊和杨林芦洲之地是最佳的宿站；但它们派有孤雁作警卫，稍有声息，值夜的孤雁便会发出警报。所以猎人们先要有计划的有意用火光示警而又立即熄灭，等孤雁发出警报，雁行的领队飞出侦察而又不见动静时，它们又会重寻好梦；猎人再亮火光又再熄灭，雁群再派出侦骑仍不见动静。反覆数回，雁群睡梦不安，认为是孤雁谎报军情，远远地闻到孤雁的哀鸣，显示它正受到刑罚，接着听到它离群飞去，此时猎人便可结网围捕。

    雁肉虽比野鸭肉较粗，但每只都在四五斤左右，非常适宜于作腊味腌熏；新鲜烹炒也很可口。古人婚礼中有奠雁礼，我乡男女订婚於送婚书时也要送雁，可能是因为雁如失偶，即一生孤寡，不再婚配，而孤雁在雁群中又须服劳役的原故。每到腊月，大家要忙于捕野鸭和猎雁，据说是因为严冬期间，以十二月所腌熏的腊味可以经久不坏，并有一股香味，加上这些野味可以运销出售，为人们收入之一。

    主妇们在腊月首先是制豆丝，用绿豆除壳後再加白米渗水磨浆，在锅里摺成豆皮，俟冷却後卷起切成约一寸宽的豆丝，晒乾後留待正月像煮面条一样煮熟，用以饷客。

    腊月初八日除了吃「腊八粥」之外，还要用黄豆煮「腊八豆」，加盐後俟其发酵，留作来春佐膳或蒸肉垫底之用。腊月中旬，家家都在忙着做年粑，有用糯米粉或饭米粉两种不同的粉所制成，把米粉渗水置于镌刻有各种花纹的粑盒内加力塑成圆形或八方形的粑，再摆在大蒸笼里蒸熟；出笼时，还加上红点，表示喜气。

    向长亲辞岁送年礼，都要用年粑，尤其是当年新娶亲的人送给岳父母，以送年粑数目最多的为光荣；不过送年粑的数目多少，女家的父母是不会计较的，只是男家为了争面子，不得不尽力而为。当然，除此而外，还要加上猪羊鸡鸭和鱼。女家收到的年粑照例要分送给亲朋戚友。来年正月，新女婿上门，凡是收到过礼品的亲朋都要备办筵席宴请，这种礼品也并不是可以白受的。

    腊月中旬，要炒花生、黄豆、制炒米、做麻糖和米花糖，可以说家家都是整天炊烟不断。这是准备过年时打发孩子们的。孩子们过年，吃零食当然很重要，其余便是准备他们新的鞋、袜、衣、帽，裁缝师父到腊月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腊月下旬要杀年猪，家家忙着制腊肉、香肠。这时候，年岁较大的孩子，多冒着风雪去破冰捉鱼。廿四孝中卧冰求鲤的王祥，便是我邑人，至今县城附近还有卧冰池。其实鱼在冰下大感窒息，这时只要把冰敲出一个洞，冰底的鱼使会自动跃出来。鲤鱼和鲫鱼活动力较强，所以破冰所得的多半是鲤和鲫。

    在这种冷的天气里从冰下捕得的鱼，大半不用盐腌，而是制「风鱼」。其制法是在鱼的下巴处挖一小洞，取出肠胆，再用猪油将洞封起，挂在通风的廊檐下使其风乾，一到正月，再加盐水蒸熟，香味四溢，可称腊味中最杰出的食品。

    腊月廿四日，中午举行接祖仪式，供上满桌祭品，把祖宗像挂在中堂上，香烟缭绕，菜酒果品杂陈，两边的太师椅上部铺上皮褥椅垫，据说这是准备给祖宗们坐的。从这天起，家家都每日三餐要在祖宗神像前上供献香，直到正月元宵送走祖宗为止。腊月廿四的夜晚要送灶，传说玉皇大帝在每家都派有灶神，所以每家灶间都供有：「九天东厨司命灶君神位」，每年腊月廿四晚，灶君照例要上天，可能是像人间定期召开行政会议一样，一直要到除夕才回来。

    送灶时，全家烧香跪拜嘱托，写着「上天奏好事，下地保平安」的红包，这也许是送旅费，或是给他到玉皇府送人情的，并且要献祭灶糖，这是南货店专制以送灶的。老一辈的人说：灶君最欢喜吃这种糖，等他出席玉皇大帝亲自主持的会议时，由于贪吃灶糖，嘴便被糖黏得张不开，似乎他一开口便会对主人不利似的。这说明中国民间对地方官的观感，实在极其幽默。

    写春联，卖门笺纸——把各色纸张剪成种种复杂美观的图案，与春联一起於除夕日同时贴於门楣或门框上，可能是代替古时的桃符。每到腊月，街头巷尾，到处都有摆卖春联、门笺和历书的，这是办年货的人必购品，因此有人以此为专业。一到除夕下午，家家户户都贴起了红红绿绿的春联和门笺，到处显着五光十色，一片喜气。

    除夕是准备了一个月来的过年主要日子。除家家贴上五光十色的春联门笺纸和吉庆语的红条而外，要祭祀祖宗天地和神祗。爆竹声响成一片，所谓「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正是除夕的情景。傍晚便将各室都点起灯火，连牛栏猪舍都是一片光明。年夜饭是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餐，举家团聚，相互敬酒奉茶。但鱼摆在桌上是不能吃的，显示吉庆有余（鱼余同音）；同时又不能泡汤，传说吃年夜饭若泡汤，会使来年出门遇雨。

    年夜饭以後，家长和长辈们都要发放晚辈们的压岁钱，年轻人穿得一身新，肚里又是酒醉饭饱，领到压岁钱，便要摆赌局。这时不分大小，夫妻儿女兄弟都可参加；但家长要守岁，要随时在祖宗神位前上香。主妇们要忙着准备第二天清晨来拜年客人的菓点，一直也要忙到天亮，都少有时间参加赌局。午夜十二点钟要燃放爆竹封门；元旦清晨开门时也要燃放爆竹，而且都要说吉祥话。为恐孩子们口没遮拦，特地要以红纸写上「童言无忌」，这表示孩子虽说了不吉祥的话也不算数。

    元旦早起，先向祖宗神位及家里的长辈拜年，吃年糕和五香茶盐煮鸡蛋——称为元宝，然後出行上家庙向菩萨拜年。老和尚把年丰签贴出给大家测解，有问五谷、六畜、水旱灾荒、人口清吉各种。从这天起，大家热烈地向远近亲友展开拜年活动；但女人要到初七以後才可以出门。其间拜年客中最受隆重接待的，是新女婿上岳家的门——头一年结婚的女婿第一个新年到岳家拜年的，照例要动员所有的至亲好友，摆酒接风；如果女婿是读书人，还要他当场表现才能，俾夸耀乡党；但有时却弄巧成拙。

    我家乡经常传说许多新女婿上门出洋相的故事。最有趣的，是一位调皮女婿把岳家大门口所贴的新年吉庆语，完全读成不吉祥。他看到岳家所贴的红纸条上写着：

    「今年好，祸事少，不得打官司，作酒缸缸好，作醋坛坛酸，养猪大似象，老鼠个个亡。」

    当然，这段吉祥话是没有标点的，岳家要求新女婿念出来以显示才华，他立即念道：

   「今年好祸事，少不得打官司；作酒缸缸好作醋，坛坛酸。养猪大似象老鼠，个个亡！」

    总之，新女婿上门，是我乡新年的重要节目之一。此外便是玩灯，每一村镇都有其花灯，如龙灯、狮子灯、推车灯、走马采茶灯、蚌壳灯等，或一种、或数种灯联合举办。这不单是供本村镇的人欣赏，而且要到各邻村去轮回表演，同时配合各种乐器演奏与歌唱。

    推车灯是扮演少女坐在手推车上，前後有推车拉车的车夫，中间有一丑角向车上少女调情，互相唱和，车夫们和观众都相互帮腔，有丝竹管弦乐器和锣鼓打板。采茶灯是扮少女骑在马上，其实只有纸竹作成的马头马尾，中空处点着灯烛，有丑角与走马采茶的少女数人歌唱调情，这是表现我乡采茶时的男女风情。蚌壳灯是表现渔夫与少女调情唱歌，都是有音乐相配，观众亦在场帮腔，都像黄梅调一样，有独唱、对唱、合唱。这些都是新年的玩乐节目，一直要玩到元霄节。

    笔者的故乡是安徽与湖北接界之处，每到新年，湖北黄梅的女子都来到我县唱「打联箱」——将竹棍按节挖空，中间串以铜钱，摇起来哗哗作响。她们一行两人，一面将串上铜钱的竹棍在肩上、腰部、腿上连续敲击作响，一面歌唱，其声调乃黄梅调之一种。真正的黄梅戏，到不是由来自黄梅的人演唱，而是当地人在正月时搭台演出。这种戏在曩昔曾被称焉「黄梅淫戏」，清代官府是禁止演唱的，地方父老们也在所不许；一旦被差人抓到，演唱的人要被拘禁判罚。但这种禁例到民国以後，已被撤销了。

    正月间清代官府照例不抓人，大家闲着要寻娱乐，彼时的青年人会偷偷地在村外夜间演唱黄梅戏。说也奇怪，无论在任何秘密的地方，总会吸引来无数男女观众，虽每夜更换演出地点，观众总是冒着风露参加，并疯狂地捧角。其筹款的方法称为「打彩」——由女主角唱出一曲，观众便大把大把的将钱向她掷去，大有一掷千金而不吝之慨！

    记得笔者的伯父曾说，某年正月（大约是宣统二年）他曾参观过黄梅戏，演的是梁祝，同样的戏，同样的角色，演了好几夜，观众愈来愈多，以後被官府派差人抓住了演戏的人，居然观众中有人自愿替演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演员去坐牢，可见其风靡程度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