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曉計畫」是撤運滇緬邊區游擊隊的一項作業。執行這項計畫的經過，也是我擔任國防部副參謀總長期間難忘的一件大事。督導作戰為我當時所管業務的主要項目，邊區游擊隊對中共的襲擊，是正規戰以外的一種戰法，同樣屬於作戰範圍，故亦歸我督導。為形勢所迫，他們被逼撤離邊區時，這個撤運的責任亦自然落到我的肩上。

    總統蔣公一直認為我政府雖然播遷來台，國軍雖然撤離大陸，但是大陸人民還是反共的，大陸人民還是心向政府的；因此，他要我們想盡方法，一方面要在大陸內部建立基地，與大陸上的反共人民秘密聯繫，設法加以組織，使大陸人民，尤其是反共人民，能與台灣結合起來；另一方面即在大陸滇緬邊區建立游擊區，將先後撤離與逃出大陸的過去國軍部隊人員，以及滇緬邊區屬於自由地區的部分山胞（擺夷），加以組織起來，使成為地區的反共力量，平時可藉以蒐集情報，並對中共實施小規模的突擊，使中共邊防始終不安，而一旦國軍在台海登陸作戰，游擊隊又可呼應側擊，發揮牽制敵人的功效。

    滇緬邊區游擊隊，原以李彌將軍率部撤離大陸時，留在這個地區的部隊為主，民國四十三年三月，在聯合國的要求之下，我們曾將李部的三四五一人撤運來台灣，但仍留下一部分。為加強這個地區游擊的組織與訓練，後來我們再密派幹部前往協助。為增強游擊隊的實力，準備呼應實施「武漢計畫」，我們並曾密運一個總隊的特種部隊空降緬北。為使這個地區的游擊部隊容易獲得補給與支援，我們又在江臘建築了飛機場。這個機場是由我們自己的工兵興建，機場完工之後，C46型機可自台灣飛泰國再轉江臘，有時從台灣直飛江臘，油料不夠時，再飛泰國加油。此機場完成後，對邊區游擊隊的後動補給，確已順利得多。

    對於緬北游擊隊的分佈、訓練等情形，總統蔣公非常開心，為瞭解游擊隊的實際狀況，並激勵士氣，表示宣慰，總統更不時派人前往視察。王永樹將軍與易瑾將軍曾奉命前往邊區，到過許多游擊基地，從事宣慰與督導工作；這些基地，從南到北，相距數百里，交通極為不便，也就因為交通不便，使游擊隊不易遭受攻擊，更便於生存與隱秘活動。情報局也曾多次派員前往考察游擊隊的訓練與實力。更難能可貴的是，

   當時擔任國防會議副秘書長的蔣經國先生，亦曾飛往江臘，代表總統蔣公，慰勉那個地區的游擊部隊。

    可惜好景不常，正當我們悉力經營之際，引起了中共的注意。隨即對緬甸政府提出交涉，要求其協力清除威脅中共的游擊隊。緬甸政府在誘迫之下，與中共簽訂所謂中緬邊界協定，嗣後共軍乃源源進入緬境，會同緬軍，對我游擊隊展開夾攻。民國四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共軍三十九師所屬的一一五團和一一七團，配合「公安部隊」三千餘人，加上緬軍兩個團，曾對我游擊隊實施夾攻，是役，共軍四百餘人被殲。至五十年一月八日，緬軍增派第四、五、二十一、一○八等四個團的兵力，配以砲兵、輕重戰車，約五千人，在空軍掩護下，自景棟向我孟八寮、景勒等地，再度發動猛烈攻擊。同月二十四日，共軍與緬軍對游擊隊發動第三次大規模攻擊；此次戰役，共軍調動第三十九、四十師以及「公安部隊」共約二萬人，加上緬軍五千餘人。我游擊隊裝備本來不足，成員多擺夷，教育水準與訓練均不夠，在迭遭共軍與緬軍夾攻的情況之下，雖有時獲得勝利，但損傷亦多。

    此期間，層峰對邊區游擊隊的處境非常關切，不論是清晨或午夜，常以電話垂詢邊區戰況。我以主持此一部門工作關係，對邊區游擊隊的動態，自是非常清楚，對他們的支援，也確已想盡辦法，費盡苦心；我總是想如何能夠使他們獲得所需要的補給和人員，以減輕其所遭遇的任何困難。

    一天，邊區來電，說明共軍出動大批兵力，分數路向江臘以北班糾弄一帶及江臘機場展開攻擊。游擊隊在敵眾我寡兵力懸殊的情況之下，無法固守；為保全實力，準備趁適當時機渡過湄公河，向寮國轉進。我得此報告：心情異常沈重，轉報層峰後，上面更是焦慮。次日又得電報，游擊總部已率主力向寮國開始行動；其他部隊則分向緬西或敵後轉進，以免為敵所乘。江臘機場則終為敵所佔領。

    二月下旬，我們曾多次研究如何重新整頓邊區游擊隊，再找機會，以實現原來的目的。結果，我們認定我游擊隊當時活動的空間實以寮國最為適宜；因寮國地廣人稀，其政府軍正遭受寮共攻擊，對我反共游擊隊之入境必表歡迎。因即擬定以寮國為基地，使我游擊隊經整頓之後再圖次一步的發展。乃分別電告緬泰境內我游擊隊，儘量設法向寮國集中。同時，我們正式向寮國佛米將軍交涉，希望他允許我游擊隊在寮

   境居留，我們並允予在防禦上或其他方面為其盡力。交涉結果，佛米將軍同意我們使用孟信、南他、回寨一線以西為我防地，我部隊可分散在此地區，以共同防禦寮共之攻擊。

    我邊區游擊隊被迫轉進之後，補給更加困難。但是我們仍然利用天候，實行夜間空投。我雖為此費盡心力，而我空軍則為達成此一任務的直接冒險執行者。為了消除引起國際糾紛的證據，各種武器等補給品在裝運空投之前，必須除去一切中華民國的標幟；因此類補給品投下之後，部分可能落入緬軍之手，而向聯合國提出控訴。我曾指示聯四與情報局以及聯勤單位，務必在包裝之前澈底檢查，包裝之後仍須仔細檢驗，然後再交空軍空投。對於此項作業過程，總統蔣公亦曾作同樣指示。奉到指示後，我們更加提高警覺和注意。然而由於執行的不澈底，終於出了問題，我們的游擊隊因此被逼作全面的撤運回國。

    一天清晨六時後，突接總統電話，他說：「你們運往緬北游擊隊的物資，是否將所有的標幟都除掉了？」我說：「是的。」並詳細說明處理經過。總統接著說：「你們已出了毛病，緬甸政府已得到了你們所投下的上面仍有中華民國標誌的東西。」總統並表示此一後果將很嚴重，語氣中有責備的意思。聽了總統的電話之後，我當然很難過。雖然在總統指示之先，我已要求各級注意處理此事，並告訴他們此事的重要性，但因自己未能親自檢查每一件空投補給品，終於發生此一問題。此一事件說明政策與規定雖然正確，若執行不按規定或是執行不澈底，即使一個細節問題，仍不免牽動全局，產生深遠的影響；由一件補給品的標誌，迫使我邊區游擊隊全部撤離他們經營十二年的一片大好基地，這真是血淚的教訓。這件事不但總統難過，我是監督執行者，更是難過不已！

    邊區游擊隊的有關活動雖然由我督導，但國防部參謀本部在上有總長負責，而總統直接打電話找我，則說明總統對參謀本部各人所負職責非常清楚；我未能將職責以內的工作做好，當時發生的問題，迄今想來，仍然感到對不起總統。聽過總統的電話之後，我再到情報局查看尚未空運的物品，所有標誌均己除去，庫存待運物品亦已全部除去標誌。為什麼會發生這件事，到現在都無法澄清。

    過了不久，緬甸政府即在聯合國提出控訴，指我國部隊侵略其領土；聯合國因決議要我政府將緬北反共游擊隊撤回台灣基地。當時我國為了維護在聯合國的席位，同時邊區游擊隊的補給與立足兩皆困難，最後總統蔣公乃有撤運邊區游擊隊的決定。

    二月下旬某日，正接獲我緬境游擊隊李文煥之第三軍與段希文之第五軍，已分別向寮國移動的報告之時，彭總長孟緝先生突來電話，要我當晚到沈昌煥部長公館去開會。是晚與會者有總統府張秘書長岳軍先生、國防會議蔣副秘書長經國先生、外交部沈部長、許次長、國防部彭總長，連我共六人。開會時，沈部長首先宣讀了美國駐華大使館送交我政府的一項文件，即要我國負責將滇緬邊區游擊隊儘速全部撤退，否則局勢發展可能對我不利；辭語間相當不客氣，似毫無轉圜餘地。我們都以相當沈重的心情，就我們當時的處境，以及邊區游擊隊的艱苦奮鬥情形，和對美關係諸種因素，來權衡爾後影響國家的有關問題。我們從每一個角度去檢討考量，一致認為此一問題不僅關係我們的民心士氣，同時更牽涉國際間反共陣營的許多複雜環節。我們一直研究考慮至翌晨二時，結論是：建議撤退。

    兩天後，蔣副秘書長約談。我方坐下，他即以鄭重的口氣對我說：「總統已決定：希望你往泰寮走一趟，負責把邊區游擊隊撤運回來。」我當時感到此行責任重大，牽連的問題相當複雜，因即答道：「只要總統認為我能夠完成使命，我決盡力為之，如遇困難，則希獲得諒解。」我將此事報告彭總長時，他充滿信心對我說：「我們對你有信心，你絕對能夠達成此項使命。」但他表示，因我在國防部負責許多工作，本來不希望我去執行撤運工作，但此一任務至為重要，且係總統親自決定，故下便提出異議。蔣副秘書長旋亦將總統的決定告知外交部和美方；沈部長嗣即打電話問我準備何時啟程，他可以先行通知泰國政府以及我駐泰大使館。

    我於是開始考慮此行一切準備事項—應帶些什麼人？如何組織分工？辦些什麼事？何時啟程？次日，即將上列事項以及必需經費簽呈總統，蒙全部批准。

    總統批准我的簽呈後，又要我到大溪去見他。坐定後，他說：「經過一再考慮，我已決定將緬北游擊隊撤回台灣，由你去執行這次撤運工作。」我即表示決盡力為之，惟過去撤運留在緬北的李彌部隊時，辦理了兩三年，才撤回三四千人，而今天情況已較複雜得多，緬甸政府的態度已跟過去不同，中共亦已加強其對撤運的阻力，在此情況下能否順利達成任務，無法預知，應先向總統備案。總統接著說：「我相信你一定會順利成功，凡事別人做不到的，你一定做得到，我對你充分信任。」我繼續對權宜處理問題的原則當面請示，我說：「滇緬前線交通通信困難，重大問題必向大使館轉報，凡一般性的問題，請總統授權，讓我事後補報。」總統說：「凡與撤運此次游擊隊有關的一切事均交給你決定辦理，不必請示，與政策有關問題亦不必請示，事後提出報告即可。相信你一切都會做得好。」

    離開大溪回到台北後，再將晉見總統經過報告彭總長，他表示希望我遵照總統要求盡力去做，將予我百分之百的支持。

    我隨即選定人員組成接運小組，召集全組人員對接運事宜作詳組的規定。小組人員中包括王永樹中將、易瑾中將（後勤次長）、馬空北少將、隨從參謀茅承祖少校、鄧文襄先生等共十二人。

    為了將游擊隊盡快接運回台，所有人員都用我國軍用飛機空運，空軍總部特別指派副參謀長衣復恩主持、策劃空運事宜，而由第六聯隊長宋樹中負責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