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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汝霖: 二十一條與「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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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條與「五四」

曹汝霖

    余在外次任內時,適日本提出廿一條交涉,前已另詳回憶錄,原不欲再贅,惟其中尚有未盡及一二瑣事,今補記之:

廿一條補記

    廿一條與日方交涉完結後,余恐「商租」問題,地方官或有不明之處,因召集奉吉兩省外交部交涉員及警察當局來京,說明交涉經過。商租一條,日本原來要求內地雜居,好不容易改爲商租,且加上一句「服從中國警察法」,幾經磋商,始獲協議,故對於此條,切須遵守,不可遷就,亦不可增減。我想警察法令,各省都應有的,但賃租習慣,各處或有不同,這次約文習慣,是專指商租而言。商租不是賣絕,彼此應有利益可得,如收成後有三七對分者,有四六對分者,應於契約內寫明,以免爭論。民間契約太草率,應由官廳制官契,一切照民間習慣爲標準制訂,呈部核准施行。行之數年,從無滋事。自張學良繼承父業,將商租一條,片面取消,民間租地與日人,以盜賣國土論罪,日本抗議不理,遂發生萬寶山不准開渠灌溉稻田之事,日本派警保護,初則彼此警察衝突,尋至釀成九一八事變,均由此而起。日本關東軍對於東省,早有躍躍欲試之心,幸張作霖氏應付得宜,無從啟釁。學良不察大勢,逞其年少氣盛,片面廢約,不啻予關東軍啟釁之機會,導致星火燎原,釀成大禍,學良未曾料及也!

    近有人寄示陸徵祥傳記,有關廿一條記載,與我回憶錄畧有出入,他記袁總統接廿一條後,即召陸子欣與孫慕韓、梁燕孫及余會商。梁與陸主張交涉,孫與余主張不交涉即承認云云。其時陸尚未就任,並未與議,後項城見慕韓與日使初次談話,不以爲然,始徵陸同意易爲外長。余縱不敏,豈有主張不交涉而承認之理,慕韓亦沒此主張,又福建不割讓,是另一項,不在第五項內,均應更正。

    又記石井與藍辛早訂有承認日本在中國有特別權利,此是大家知道的。又記日本與英法俄義四國已有諒解,保證日本在和會中可接受德國在山東一切權利,因此日本有恃無恐,堅持對於山東權利不肯讓步,這諒解,陸總長出發前討論和會商議時,從未提過,余亦未知,和會歸咎於換文(已紀入回憶錄),茲將當時情形約畧記之:

    當日本攻青島時,以假道爲名,在青島後面進攻,所經之處,騷擾不堪。魯省境內之高密、濰縣、周村、昌樂、博山等處,地方官告急呼籲之電,雪片而來,一日數至,電到外部,外部即轉於我,其時我與外交本無關係,既推諉送來,余即受之,逕行電復。此余少閱歷之故,但亦有疑我攬權者,一面與日使交涉撤兵,其時青島已爲日本佔領,後來地方官競直接與我通電,余以日軍既占青島,後方無用多兵,以免騷擾。日使力言日軍有紀律,不致擾民,容再電詢。我派人實地調查,才知日軍目的要糧秣物資,地方官應付不及,致日軍自由行動,有某縣知縣王達,於日軍入縣時,即與日軍約一切糧秣供應,通知地方官辦理,惟須公平交易,故該縣獨無事。後報告項城,召見王達,知有才能,即升任京兆尹。最苦人民者,有革命党某結合土匪馬賊及日本浪人退伍兵士,向錢店、商號、人民以助餉爲名,詭令捐助,形同劫奪,以日軍爲護符,購得日本舊式槍支,與地方軍隊開仗,目的在占濟南,敗後一哄而散,到處搶掠,民不堪命,地方官束手無策,只能連電政府求援云云!

    我想日軍若撤入青島,彼輩即失去靠山,人民亦可減少痛苦,故不辭越俎之嫌,協商日使令日兵撤入青島,此換文之所由來也。我之目的以退還青島,日本已一再宣言,決難食言,但換文第一條重行聲明並只重在將來收回青島,及撤退日兵入青島。至接收德國權利,都是事後技術問題。換文內未嘗提及,這換文亦曾與陸外長接洽同意,並非獨自秘密進行。其時商借第三次日欵之時(即回憶錄所云東海允以高徐順濟爲抵),因在東京簽訂合同,故委託章公使簽字,而換文因之同時辦理。孰知代人負責,結果反代人受過也,思之能不憮然!至日本與英、法、俄、義所訂諒解,何以駐使對於如此重要之事一無報告,以弱國外交,事前毫無準備佈置,而欲於臨時以口舌爭勝,雖是全能的外交家,亦應自知其難乎。

    至重議廿一條問題,本不應在知會範圍之內,因日本有取得德國在山東權益諒解之舉,遂集中於膠濟鐵路問題,而以換文指爲密約爲藉口,以我記憶所及,換文並未提及膠濟路問題,但手頭無原文,或是記憶錯誤亦未可知。後來華盛頓九國會議,廿一條仍未取消,僅取消第五項的保留膠濟路以國庫券贖回,日本仍派會計員,且仍與日本小幡代使直接交涉也。至和會情形,我不清楚,不敢妄記。

    是日學生放火,將我宅燒毀。仲和(章宗祥)被學生以鐵床杆作武器擊傷後腦,暈倒於地,幸日友中江丑吉聞訊趕至,挾抱仲和出後門,匿於油鹽店,把守店門,仲和獲救。而中江被學生用鐵杆打傷甚重,日人俱知自衞之法,未中要害,而背及兩臂均紅腫隆起,經月始愈。中江對於仲和奮不顧身而相救,義俠之氣,令人感佩!

    還有一奇事,余每晚回家,必先到書房,看看有無電信。是夜回家,已過十一點,由書房到臥室,經過短廊(短廊常有一小僮伺候),見有一物,純白毛,狀如貓畧大,不知從何處竄出,只聽得卜的一聲,從玻璃窗竄出去了。玻璃窗上穿了一小洞,大如銀洋,周圍很光滑。我問小僮,這小洞以前有的嗎?他說以前沒有的,恐怕是那白毛東西鑽的吧?他還說,像這樣的東西,我見了兩三次,毛不是白的,是灰色的。問他從那裏來的,又從那裏去的,他說不知道,一霎眼即不見了。聽說狐狸老了毛會變白,但怎樣能從玻璃上鑽出去呢?而玻璃的洞圓小而光滑,眞是不可思議!

    不過三天,「五四」事起,那書房連臥房都燒毀了!也許這老狐已有靈感,先示我朕兆吧!這是我親見的事,非比妄言也。

    仲和出自醫院,東海(徐世呂總統)將其安置於北海靜心齋。時北海尚未開放,靜心齋在北海內另一院落,由外交部修理,以備招待外賓者。余則早安置於團城,且派衞隊護衞,東海安置我兩人住處亦煞費苦心。

    余居團城時,由吳笈孫秘書長奉命送余及仲和各五萬元,一爲養傷,一爲修屋。余報告合肥,合肥說還了他,我們不是能賄買的,且說不要辭職,看他怎辦?我即將贈欵辭還。

    我在團城下望,見學生手執白旗,三五成群,在街上遊行,並不熱烈,還有在街頭演說者。其中一人,與余素稔,頗有文名,且畀棺置於旁,演說很激烈,大聲喊道:「我不怕死的!若遭暗殺,棺木也預備了。」以此人很孚名望,故聽者很衆,我眞不知何處開罪於他?與我仇恨若此!

    此人好出風頭,熱中過度,後投入郭松齡部下,反張之役,死於亂兵。以其貌像日人,因而被毀屍滅跡,此是他的結果。

    學生又設聯合會,鼓動上海學生響應,且運動商會罷市。至是,政府即不待我們辭職,即下辭職照準之令。段合肥(祺瑞)即來團城安慰道:「沒有辭職,而下照準的令,眞是笑話!東海因反對我而牽連你們三人,豈有此理,這次學生本已沒甚行動。事發後,被策動而至街頭演說,鼓動罷市,都是有作用的。我想東海人尚敦厚,不應受人利用,對你跟仲和,尤不應該,我想他問心必有愧對!」小坐即行離去。

    此老向來不到人家去,這次破例來安慰,也許覺得我等受他所累,於心不安,但我對於合肥,並沒有這種意思,即對於東海(徐世昌),亦沒有絲毫抱怨。因我有感於是次學潮,未必出自東海所策動,惟於事發時,作壁上觀態度,似乎有些失當。辭職令下後,錢能訓總理即行辭職,也許是出目幹臣(能訓號)之意,以示亦引咎辭職。政治總是險惡的,像我這人,何能搞政治?

    公府與團城,只隔一湖。某日,東海乘一葉扁舟,飄然而來,與我娓娓清談前塵往事,對目前問題,一字不提,且同徐步院中散步,見及古括(即俗稱白皮松)二十餘株,東海即指顧曰:「這種古括,除北京外,別處沒有。」說後又繼續說:「你居此處寂寞,我可找些書來,供你消遣。」翌日,送來一部「東三省政」一書,內容是記他在東三省的政績。此老不談現實問題,意在使人忘却當前事實,奚止老於世故,深於閱歷,洵且涵養深邃,令人感佩!

    日置益公使,歸國前來辭行,暢談很久,迄無去意,時至午晌,余即請留便飯,他却欣然應允。是次家常便飯,畧備以酒,彼此且酌且談,興趣盎然!渠甚贊中國料理(即烹調),幾杯下肚,談笑風生,於是,我乘興問他:「袁總統極想跟日本親善,日本終不給他面子,他(指項城)常說:『親善要彼此相互爲善,譬如我伸手跟人握手,反被人出手打一記耳光,這種情形如何親善得來?』到底日本爲何對袁感情這樣的壞?」他聽後微笑答道:「我老實告訴你吧,日本人對於皇室,不論本國或外國,都具有傳統的崇奉觀念,在日本人看來,袁總統不但是清室的重臣,且世受清室的寵信,姑無論他的辦法如何巧妙,總覺得有欺騙寡後幼主的嫌隙,這是日本人普遍的批評。」我說:「中國不像日本萬世一系的王朝,自漢以來,那一朝不是篡奪而得的,何獨袁總統?」他說:「古代不必說,假使孫文滅清而做總統,我們即不是這樣的看法,因孫文素來主張革命,從沒有做過清朝的大官,受過清朝的恩典,那時清朝政治腐敗,自應改革。如果袁總統爲清朝改革,自己不做元首,做攝政王,大權獨攪,亦沒關係,豈不兩全其美?」他說後隨即笑笑補充說:「這是我私人的說法,不是以公使的身份說話,只當是酒後之言好了!」飯罷大笑告辭。

    此君看來,也帶了三分酒意,於此,可見日本之提二十一條,不但爲本國謀利,且含有私恨之意,惟既出於閒談,我亦不便對項城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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