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星星亦可溫。

    猶從髀肉認征痕。

    蒙良風雨陽東月，

    留與詞人拾墜魂。

    此為余題起凡「臨江仙」長卷之作也。起凡隨余歸自越南，所作臨江仙詞，述當日孤軍苦鬪之狀頗詳。偶有餘暇，亦覺羈戍之情可述，遂濡筆記之。【HGC：《传记文学》杂志刊本《海外羈情》内之词章，单行本则一概删去，下几首同。】

    三十八年夏天。

    匪軍已越過了長江天塹，江、浙、皖、贛，相繼陷落。

    大批匪軍進犯的目標，正指向湖南，華中長官公署準備做退守廣西的計劃。湖南方面的軍政負責人，被「和談」的毒餌所麻醉，大做其「保家保命」的美夢，三千萬人民為逆轉的時局而困擾，徬徨駭顧於十字街頭，沒有一個不感到大禍將臨！

    九個月以前，我以國防部次長的身份奉調回湘工作，兼任第五編練司令部司令官。這時，第五編練司令部奉令結束，匆匆摒擋，準備到廣州去就任原職。

    到廣州纔一月，參謀總長顧祝同上將要我改任參謀次長，接著又要我去接替湘鄂邊區綏靖司令官宋希濂的職務。顧上將是我在黃埔時的老師，也是追隨多年的老長官，很希望有機會為這位忠厚長老分些憂勞。可是，外調的使命，我又沒有理由拒絕。作為一個革命軍人，當國家需要我的時候，不應該考慮到個人的出處。於是，我毅然接受了外調的使命。

    這兩個職務還沒來的及就任，卻在幾天之後，奉到一項戲劇性的差遣。這差遣包含了「游說」與「迎駕」的双重意義，也為我個人再回湖南工作播下了遠因。

    七月三十一日，我剛從香港回到廣州，政工局長鄧雪冰兄在機場迎接。他告訴我：行政院閻百川院長要我持專函到長沙一轉，邀請程潛來穗就任考試院長。

    程潛自回湘主政以後，自稱「湖南家長」，對中央的態度即非常曖昧。最近從各方得來的消息，他正與共匪進行所謂「局部和平」的談判。中央在此時發表他為考試院長，也就是做釜底抽薪之計。我與程潛並無深厚的交誼，事實上能達成任務的希望很小，但是為了挽救湖南的劫運，我還是願意深入危域，盡其棉薄。

    經過一番商量，決定於翌日起程回湘。同時分訪邱毅吾、鄧雪冰、張真夫、楊繼榮諸兄，研究湖南軍政各界最近的動態，以及可以利用的各種人事關係。

    八月一日清晨，偕同雪冰兄乘追雲號專機飛湖南。九時四十分抵達衡陽，晉見華中長官公署白長官後，繼續飛長沙，十一時四十分到達。

    機場的四週，警戒森嚴。除了兩輛吉普車停置在機場，供我們乘用外，在長沙的同學和朋友，竟無一人露面。步下飛機的第一個預感，就似乎有點異樣。

    我們的車子，駛出機場，一直開往省政府所在地。陳明仁在樓梯口迎接我們，他是第一兵團司令官，最近又兼代省主席的職務，可說集湖南軍政大權於一身。他和我與雪冰兄都是黃埔第一期的同學，和雪冰還是醴陵同鄉，至於與我的關係，更加密切。近二十年以來，我們常在一起，在滇西抗日戰爭中，他是我最器重的一位軍長。照常理來說，舊友重逢，該表現得多麼愉快，又該接待得多麼慇懃。然而，他的臉上失去往日的熱情，他的手上也失去了往日的戇勁，一言一笑，都顯得十分尷尬，而眉宇之間，尤充滿著一種淒苦之色。使我意識到陳明仁正陷入痛苦的深淵。

    我來長沙的任務，是專誠迎駕。入座後，即宣告中央邀請程潛出任考試院的意旨，希望立刻可以把中央的意旨轉達給他。不料，陳明仁的答覆是程潛已於前幾天離開長沙到邵陽去了，現在行蹤不明。這自然是程潛避而不見，見不到他的面，我們的任務，便無法達成，此行也等於白跑。但我仍想利用我在軍隊中的關係，和一些舊時的袍澤見見面，剴切地告訴他們在危難之際所宜採取的自處之道，同時，也希望和陳明仁作一次懇談，要他珍視過去抗日剿匪用自己血汗換來的厲史，不可昧於時機，自陷不義。

    這時，我已察覺到陳明仁的神情，十分沮喪，在他那深鎖的兩眉間，似有千萬心事，道不出來。無疑已到了話不投機的地步。在沉悶的氣氛中，用過了午餐，即匆匆告別。像來時一樣，陳明仁送我們到樓梯口止步，我們仍乘兩輛吉普車離開省府。

    整個長沙城，像是披上了一層恐怖的外衣，死寂得使人發慌，商店半開半掩，格外顯得蕭條冷落。這是我的故鄉，面對著如此悲愴的景況，不由得童年時的往事，一幕幕地浮上心來。青翠的麓山，碧綠的湘水，都是我童年釣遊之地，永遠滲透著我的感情，誰又料到這山明水秀的故鄉，不久就要變成赤色的火葬場？而我竟無力來拯救她。想到這裡，我的心境，份外感到沉痛。

    下午五時半，偕雪冰兄飛抵衡陽。立刻晉見白長官，並與廣州方面取得聯絡。我用電話向顧總長報告長沙之行的經過。晚餐時，收聽廣播，才知程潛已明目張膽地投降共匪了。

    提起程潛，這人的一生行徑，多疑善變，更特別重視個人的私利。他自從競選副總統失敗以後，懷著一腔患得患失的心情，回湘主政，對中央早存携貳之心，他的變節投匪，不難從其貪圖私利的個性上看出一些迹象。可是，我卻未料到剛在四平街打過一場硬仗著陳明仁，竟也是串演這幕悲劇的主角之一？！

    長沙的變亂，雖然使阻遏共匪南犯的軍事形勢，受到很大的影響。但就整個湖南而言，只要把位居中部的邵陽控制得住，遼闊的湘西地區，仍不失為進攻退守的根據地。這時，我覺得我有責任拯救家鄉的沉淪，必須投袂而起，同時，也料想到邵陽以西的國軍部隊，必不肯自毀他們的奮鬪歷史，去投降敵人。可能因為週遭的環境惡劣，迫切需要精神上的支援。如果我及時趕去，必定能夠增加他們堅忍奮鬪的勇氣和決心。因此，這些部隊的幹部，大半是我的舊屬和學生，又大都成長於黃埔革命的搖籃，我有充份的理由可以相信他們經得住時代的考驗。

    於是，我決定前往邵陽。起程之前，先與駐紮邵陽的第十四軍軍長成剛中將取得連絡。他的報告，證明我的料想沒有錯误。不过，他要求我緩幾天再去，因為有一個師長企圖叛變，還有一部份地方團隊也態度不明，正在全力進行清掃。因此，我改變行程，在八月二日的下午二時，由衡陽直飛湘西的芷江。

    芷江是湘西的重鎮，也是湘西的政治中心，我要親自瞭解湘西的實況，並且為將來控制湘西鋪路。飛機於下午四時到達，湘黔邊區綏靖司令官劉嘉樹、芷江警備司令楊永清等均在機場迎接。

    在湘黔邊區綏靖司令部，與芷江各界首長舉行一次座談會。說明中央戡亂到底的決策。希望各階層人士共體時艱，捐棄個人成見，先保持湘西為一塊乾淨土，再進而規復全局。

    在芷江盤桓一整天，與各方面作廣泛的接觸，我對湘西的一般情形，已有相當瞭解。這塊被人懷疑帶有神秘色彩的地區，其實並不神秘，而且民風淳厚，只因為天然的崇山竣嶺，交通阻塞，才被人如此懷疑。

    回到衡陽後，我全力注視邵陽方面的行況，得知湖南保安副司令彭杰如、湘西縱隊司令戴文、第六十三師師長湯季楠等因受程潛的煽惑，投匪的迹象已經暴露，他們正陰謀奪取邵陽，與長沙方面相呼應。這幾個人也是黃埔的同學，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時候，我總想對這幾個杖朊酝镜耐瑢W，動以感情，進盡忠言。於是，我和雪冰、智山兩兄聯名寫信給彭杰如等，派專差送達，並且說明我們願意前來邵陽，為同學們解決問題。

    八月三日上午，邵陽警備司令魏鎮有電報給我，歡迎我到邵陽去。但在下午二時左右，忽然接到彭杰如的電話，說魏鎮已離開了邵陽。情況的發展，愈來愈迷離。不過依我的揣想，那邊雖然是風風雨雨的搖擺不定，我們去一次，大概不致發生什麼危險。

    八月四日上午九時偕同雪冰兄晉見白長官後，即刻登機飛邵陽，十一時到達。我們的坐機降落時，成剛中將的警衛部隊剛到，他本人隨後也趕來。在此時之前，邵陽是被魏鎮控制著，第十四軍先頭部隊進行掃蕩，把機場附近叛變的保安團隊擊潰，我們才安全地著陸。

    下機後，舉行了一次座談會，這次會談，有敵有友。各人都有不同的心事，在一種十分陰暗的狀況之下，我反復說明當前的軍事局勢及在危苦之際國民黨同志所宜體認的義命，絕不可受人鼓煽，而毀棄自己革命的歷史。我談話的態度極為誠懇，最後，嚴正的表示：誰同情共匪，誰就是敵人，必須立刻離開邵陽。

    座談會結束後，成剛中將把最近邵陽方面的情形詳細地向我提出報告：

    一、陳明仁於七月廿三日先後召集第一兵團各軍師長會談，宣稱：現在政府無能，軍隊力量薄弱，不能再戰。生平知遇長官如程潛、劉斐、李明灝等都同情共黨，決遵循其主張。因此決心實行局部和平，與共黨簽訂協定，在協定地區內，共黨軍事政治力量不侵入。

    二、陳明仁等與共黨協定的地區為長沙、湘潭、湘鄉、安化、新化、邵陽等縣。允許共軍由益陽、安化進窺廣西。

    三、邵陽的共黨主要人為魏鎮、謝慕莊、劉興，左傾份子為湯季楠、戴文、彭杰如。

    四、陳明仁為恐其不附和「局部和平」，已下令將其十四軍軍長職務解除，派為綏靖副總司令。

    五、湯季楠的第六十三師有兩個團團長於湯宣布叛變時，率部來歸。

    六、第十四軍各部隊控制邵陽以西廣大地區，嚴陣以待，隨時可以接受戰鬪使命。

    從成剛中將這六項報告中，證明程潛、陳明仁早在七月廿三日以前就已投降共匪，只是時機尚未成熟，不曾正式公布而已。我這才恍然想到上次長沙之行，真是入了 一次虎穴，能從虎穴中安然歸來，又真是作了一次噩夢。至此，湖南的變亂情況，已經全盤了解。今後的問題，是如何從變亂中尋求安定，如何掌握邵陽以西的地區免於混亂。因此我集中思考在這些問題上面，同時把握有限的時間，向上級建議，作緊急處置。當日下午三時即乘原飛機返衡陽，向白長官具申我的意見：

    一、明令成剛中將兼任邵陽警備司令，全力清掃地方叛亂部隊及安定後方。

    二、派丁廉少將為邵陽行政督察專員兼警備副司令。

    三、湘西縱隊司令戴文免職，以副司令李秉綱升充。

    四、第六十三師師長湯季楠免職，派第十四軍副軍長李精一升充。

    這幾項人事上的意見，當即獲得白長官的採納，並以最迅速的方法下達命令。

    我在邵陽時，曾詳細指示成剛中將及所屬各級部隊長應付變動的許多方針。我相信湘中和湘西的局面，只要措置得宜，仍然安定得下。天下事都在人為，只要有勇氣，有決心，拿得出辦法，最困難的事，說不定就是容易的事。

    八月五日，我和雪冰兄從衡陽飛回廣州，向中央復命。中央交給我們的任務，是迎接程潛，程潛既已附逆投匪，我們的任務，便也算是可以交代過去了。

    到達廣州後，立刻晉見顧總長報告此行經過，並且詳述湖南的變亂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