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世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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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殿弼: 壮志凌云——空军抗日作战忆往

    日本侵华的野心,早在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以前即已暴露无遗,有识之士都预感到,大战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当时投考军校是准备报效国家的最佳途径。我是於二十年六月一日进入陆军官校九期受训,二十三年五月一日毕业。随即再转入空军官校五期学习飞行,於二十五年十月十二日毕业,调到新成立的空军第四大队二十三中队任飞行员。当时所飞的飞机是霍克三型(Hawk-Ⅲ)。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大战终於爆发。八月十三日日军进攻上海:八月十四日日本的木更津轰炸机队空袭杭州:经我空军迎头痛击,创下六比零的纪录。空军第四大队进驻南京,其主要任务为保卫首都。当时敌人使用的飞机为九五式、九六式和水上起降的战斗机,不论在性能上或数量上,对我们都居於绝对优势。我们所凭藉的,是一腔热血和不惜一死的精神力量。是故飞机性能虽不如敌人,数量也少,尤其缺乏实战经验,但却无人畏惧。

    九月十九日,敌机四十三架进袭南京。最初还以为是轰炸机,不料一经接触,才发现全是九五式、九六式和水上战斗机。在混战中都变成各自为战,我正在追击一架敌机时,发现後方也有一架敌机,当即俯冲脱离,再度升高後,又被两架敌机夹击,於是又俯冲脱离。然後爬升至一万五千呎,突然发现我机一架正在被两架敌机追击中,当即冲向该两架敌机,迫使其脱离而去。这是自开战以来最大的一次空战,我方损失飞机十余架,人员伤亡七、八员。当天下午二时许,又有三十多架敌机来袭,我空军指挥官下达指示:若遇敌轰炸机则攻击,若是敌战斗机则避战。我跟随队长毛瀛初起飞,在一万四千呎与敌机群遭遇。毛队长即尾随其後准备攻击,却被一架敌水上战斗机咬住,我立即转向该敌机,队长则趁机俯冲脱离。该敌机亦随其编队机群而去,等我回头寻找领队机时,已无踪影。

    不久在浦口上空发现敌机一架,决心向其攻击,遂加满油门增加速度,不料敌机竟转向东方扬长而去。正当我向四面八方搜索之际,突然发现後下方有九六式机三架迅速接近;九六式机的性能远胜於我所飞的Hawk-Ⅲ,以一对一尚难以取胜,以一对三则非输不可。所幸Hawk-Ⅲ机头重,俯冲加速极快,当即倒飞拉杆,垂直俯冲。因下降太快,耳膜受空气压力而刺痛难忍,直到一千五百呎才拉起机头并向西直飞,如此可增加敌机对油量的顾虑而不敢恋战。该三架敌机一直尾随在後,一架对我取攻击姿态,一架在上方支援,另一架巡逻警戒。这是当时敌空军的标准战术。我当时唯一能做的是看住後面,准备攻击我的那架敌机,判断他即将射击时,猛拉猛转,使其无法命中。然後继续西飞,拖延时间,迫使其因油量不足而脱离返航。此法果然有用,在闪避了大约五次以後,三架敌机终於向东飞走。而我的高度已消失殆尽,几乎是擦著树梢在飞,落地後因极度劳累,竟无法走下飞机。後来大家都认为我被三架敌机攻击,竟能生还一事是一大奇迹。其实是我自己冷静、沉著、机警、耐力和强烈的求生本能救了我自己。再就是如果我不是向西脱离,那後果就极可能不堪想像。

    自十九日的空战以後,所剩飞机已经不多,二十日敌机再度来袭遂未应战。二十一日启程赴兰州接收俄制E-15和E-16战斗机。我们二十三中队接收E-15机九架,每人练习两次起落後,遂於民国二十七年元月三十日经平凉飞西安,二月一日由西安飞樊城集训。

    二月十五日练习九机编队,我是第一分队的二号机,爬升至一千五百公尺左右,跟随领队机做了三次九十度急转弯。当时碧空无云,但我的风挡上却突然有雨水似的东西出现,经检查发现,原来竟是汽油。紧接著发动机周围起火,且迅速燃及机翼,料已无法挽救,遂决心跳伞。当我刚离开座舱时,油箱立即爆炸,著陆後检查飞行衣和手套均被烧破。若跳伞前略作犹豫,就难逃与飞机同归於尽的劫运了。

    我因跳伞扭伤了颈部,未能於十七日随部队飞往汉口。等我於十八日下午到达汉口时,始知该日上午曾发生激烈空战,敌九六式机被我击落十一架,但我方亦阵亡五员;大队长李桂丹、二十三中队长吕基淳均壮烈殉职。

    我们除担任武汉三镇的防空任务外,同时亦经常奉命支援我地面部队作战。四月初某日由汉口起飞,在归德加油挂弹後,直飞山东台儿庄,轰炸及扫射地面部队。四月十日吃过早餐後,三、四两个大队的E-15机共十八架,攻击枣庄城外的敌军,由四千公尺俯冲投弹并扫射,因速度太大,拉升时发现发动机包皮破裂,且爆发不正常,速度减小,到达微山湖上空才恢复正常。到达归德附近上空,正准备落地加油,突然发现大批九五式与九六式敌机约三十余架,由右侧方飞来。我当即鸣枪示警,长机立即爬高,於五千公尺左右与敌机接触,开始一场剧烈的空战。

    我的油量太少,因爬升时仰角太大,发动机曾一度停车下坠,经开车後再爬升,发现我机一架被敌九五式机一架咬住,情况危急。我当即尾随其後,於接近至最佳之射击位置时扣下扳机,眼看一团火网将其罩住,然後拖著一缕白烟坠落地面。当我再度拉升时,又发现一架九五式敌机在追击我E-15机,我於是转向该敌机,敌机发现我进入其後方即拉升脱离,适於此时,又发现一架E-15机,被一架九五式机追击。我立即半滚俯冲下降尾随其後,敌机见我已将其咬住,遂放弃对E-15的攻击,企图脱逃,以小转弯向左急转,我则紧紧跟住。距离极为接近,敌飞行员的头部清晰可见。他始终以回头望月的姿态向後看我。我本已占尽优势,但始终无法获得足够的瞄准前置量,经几次试射均未能命中。高度由四千公尺减低至一千公尺以下,我的发动机又突然停车,等我重新开车後,敌机已趁机脱逃了。而我机不久又再度停车,被迫迫降於田野中,腰部扭伤,幸无大碍。

    後来得知,此次空战,我方有三人跳伞,三人迫降。二十三中队飞行员孙金鉴阵亡,三大队亦有人阵亡。

    回到汉口不久,四月二十五日突然奉命改飞Hawk-Ⅲ机前往南昌,准备轰炸广州外海的三灶岛。因敌人防守甚密,在敌机重重拦截之下,必然是有去无回,故大家都抱必死的决心以赴,後因天气不好而奉命取消。

    四月二十九日为日本的天长节,敌战斗机数十架掩护轰炸机二十七架空袭武汉。四大队与苏俄编组之飞行员同时起飞迎击,发生极大规模的空战,双方均遭受重大损失。

    五月三十一日,日机又大批来袭,我机已所剩无几,而由苏俄补充之飞机又不足抵作战之损失。地面战事亦迅速逆转,四大队乃进驻四川梁山,飞行员则前往哈密接收飞机。在兰州西古城集训後飞往四川。我们於民国二十八年一月十八日进驻重庆广阳坝,担负保卫战时首都的任务。

    五月三日敌轰炸机群空袭重庆,我机全部起飞迎战,击落敌机两架,我方亦有伤亡。五月四日敌机再度来袭,我曾起飞应战,因机场无夜航设备,被迫於黄昏前降落。五月十二日我曾一度与敌机遭遇,时已接近黄昏,我曾攻击两次,惜无战果。

    因E-15速度太慢,连攻击敌轰炸机都非常吃力,故连续三次在重庆上空的空战都未获得显著的战果,致使重庆市民不满,误以为空军惧战,不敢飞。因此在那一段时间内,我驻广阳坝的空军人员,都避免前往重庆市区,但我们仍在研究有效的战法,在一次会议中,队长郑少愚说:「我提议与敌机相撞,同归於尽,不论白画或夜间,只要捕捉到机会,我愿意第一个撞敌人的领队机,各分队长撞敌机的小队长,各僚机撞敌人的僚机。」当时在极为沉重的气氛中,一致发下誓言,通过此一决定。这在当时是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外界无任何人知道。担任会议记录的是郑松亭,几经搬迁,那份纪录现在不知存在何处。

    五月二十五日,碧空无云,黄昏前接获情报,敌机二十七架来袭。我随邹赓续起飞任二号机,梁添成三号机,於重庆西南方上空发现敌机群,正由东北方进入轰炸航路。我们一面爬高,一面准备攻击。我第一次进入攻击时,因仰角太大而失速。且撞入敌机群後下方火网中,侥幸未被击中。我判断敌机投弹後势必转弯向东返航,於是决心於其转弯之际切入其内圈进行攻击。第一次射击後,再度占位作第二次射击,两次射击距离都非常近,脱离时几乎撞及敌机。当敌机群改平机翼向东返航时,有两架拖後,其中一架的机翼冒出火苗,随即爆炸,飞机裂为三段。另一架则摇摆不定,看来受伤甚重。我当即转向其後上方准备作第三次攻击,不料又撞入其机群火网之中,在左胁下发出一个不平凡的响声,心想可能是中弹了,万一流血过多人会昏迷过去,而天已漆黑,如何降落?

    於是一面检查飞机,一面依据重庆市区街在燃烧的火光寻找白市驿机场,由北向南,安全降落。关车後爬出座舱,在机身的左前方发现一个小洞,那个方向正与我左胁下发出的响声相吻合,但我自己却尚未感觉有任何伤痛。在离开机场时左腿走路稍有困难,走到一间草屋内,发现邹赓续和梁添成也在那里,原来他二人早已落地,我这才解开衣服,察看究竟,在腰皮带上找到了一粒弹头,一半已燃烧扭曲,我所穿的白衬衣已烧了一个大洞,再掀开内衣裤,露出左胁下腰部,立即出现一个约六、七公分大的伤口,血肉模糊,如一个破开的番石榴。我这才感到惊恐,倒在门板上。一位医官赶来为我敷上云南白药。当夜即搭车直奔重庆,次日下午始抵达黄山空军医院。

    从航委会来医院慰问我的人口中得知,被我击落的两架敌机中,一架是日军的一位上尉小队长,该机残骸已拆运至重庆展览;另一架坠毁於重庆东南山区。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又去疗养所休息了一个月。於七月一日调往五大队二十七中队任副队长,驻防成都太平寺机场,时桂南战争吃紧,第四、五两个大队奉命前往湖南芷江集结,支援我地面部队作战。七月二十三日到达,二十五日黄昏前即有二十七架敌机来袭,大家紧急起飞,各自为战。我於爬高之际发现敌机群,实施一次对头射击後,再回头追击时天色已晚,由於对芷江地形也尚未熟悉,於盘旋准备降落时,差一点与一架迎面而来的友机相撞。後来等其他飞机都降落後才回场落地。因天已漆黑,看不清楚,不幸翻覆,严重受伤。经辗转送入成都四圣祠医院就医,在那里住了七个月之久,至二十九年八月一日再度调回四大队二十三中队任中队长。

    民国三十年,我们换装E-15III式机,起落架可收上,除速度较E-15稍快一点外,其他性能亦未见如何优越。当时我们的驻地是双流机场,而敌人的零式机已出现,我们飞机的性能更相形见绌,但仗还是要打。十月二十八日奉命拦截空袭重庆的敌机,大队长是总领队,我是副领队。於重庆市郊区与二十七架敌机遭遇,於一次对头攻击後,因速变太慢,再度追击时非但无效,我的飞机反而被击伤停车。当时正在西南山区,高度太低,既无法前往机场,跳伞亦非所宜,遂决心迫降。在海棠溪西南面山区中发现一条数千公尺长的直线公路,当即对正公路下降,快著地时才发现下面是一幢房子,本能的拉了一下,飞机便落在房子上,再冲入前面的房子,整个飞机被埋没在砖瓦木材中。下意识地解开保险带,企图脱离飞机,但人却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才被救了出来,昏迷中被送往黄山空军医院,经检查是严重的脑震荡。後来又转到成都空军医院疗养了半年,再调十一大队四十二中队任中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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