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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传珩:走向21世纪中国“异端审判庭”——法庭辩论纪实


   
   
   
    一、庭审在即
   
    2002年8月份的最后一天,气温挺高,万里无云,烈日如火,已是岛城“秋老虎”扑来的尾季了。那天夜里我虽没睡好觉,但清早起床到满精神。吃过早饭,我刚要准备上法庭的衣服,就见楼下值班室处来了市中级法院法警。我想一定是来提我的,于是赶紧找出我被捕那天穿来的衣服,上身是鸡心领黑白线半袖T恤衫,下身是米黄色的裤子,随身装上起诉书与辩护词等材料。不一会儿,管教果然就拿着提票将我带了下去。
   
    法警看了看我问:你就是牟传珩。
   
    我说:是。
   
    于是,他们给我戴上法院专门用于开庭的镀铬手铐。两个法警在朝阳泛起金线编织的晨曦里,一前一后地押着我,向大门口走去。那时马所长刚上班,冲我点了点头后,站在一旁,目送着我走去的背影。
   
    大门口的岗楼里站着个背枪的武警。按所里的规矩,犯人出入大门时都必须恭恭敬敬地立正站好,喊声报告。如果谁哪次忘了,他们轻则骂娘,重则打人。这完全是统治机器把他们加工出来的兵痞恶习。我早就对他们的这种作风深恶痛绝,因而眼都没斜他们一下,就向外走。
   
    妈的,你没气啦。那大兵骂了一句
   
    我心中愤怒的火焰骤然燃起,怒视着他吼了一句:你骂谁?
   
    大兵愣了一下,刚要发作,站在远处目送我出狱的马所长向那大兵挥了挥手,示意让我过去。我在迈过大门的同时,扔下一句话:扛了杆破枪就不知道姓什么了。我说着便径直向前走,没再回头,也不知那大兵是何反应。身旁的法警自言自语到:大兵真毛病!我觉得好晦气,一大早就犯口舌,不是好兆头。我正想着,便随法警来到早已等候在外大院里的法院专用车。
   
    我刚坐上囚车,车便调头右转,沿着看守所大围墙下的土路,向毗邻的看守一所驶去。我早就听说市中级法院审判庭设在看守一所大院内,而燕鹏也就押在这里。一年多了,我没见过燕鹏,也不知他的身体与情绪如何?他始终是悬在我心中一个沉重的结。我们今天应该见面了。我正想着,囚车很快便接近市看守一所那宽阔气派的大门。我从窗子向前望去,眼前霍然映出了一些熟悉的身影。我瞪大眼睛再仔细看,最先认出烟台来的四哥。他高大胖胖的身材,很是显眼。接着我视野里便映出了二哥、三哥、大嫂、二嫂以及烟台来的子侄辈们。妻站在路旁,与她家大哥、二哥、三哥与妹妹在一起。青岛的好多朋友们也来了,有李协麟、牟孝柏、小杜、葛树邦、卢树义、唐建民、姜福祯、陈澜涛、张霄旭、张甫。后来听说,还有律师好友陈海洋、树义嫂子等,不过当时我眼神不够用,一时没看清。此外还有燕鹏夫人小钟与她家的人,共计有30多人。8点多钟的朝阳,把他们每个人的面貌镀得金了般的灿烂。至此,我才真正相信,今天的确是要公开开庭了。我顿时兴奋极了。这是一年来我首次看到家人与朋友,周身的血液立即沸腾起来。我就觉得浑身上下都积满了力量,仅那些晃动着的熟悉身影,便意味着对我的一种声援,一种支持和一种关切。可惜他们谁也看不到囚车茶色玻璃后的我。只那么弹指间,囚车便从他们身旁飞驶而过,冲进大门,很快甩掉了我视线里的那些生动的面孔,径直开到审判庭外的一个荷花池边,稳稳地停了下来。
    我从车里急不可待地走下来,再遥望那簇人影,已是模糊一片了。我四下张望着看守一所的全貌:好大好美的院落,山石重叠,绿荫泛彩,花坛如锦,池水似玉,就仿佛置身一处小型公园,只可惜那持枪的大兵和高墙铁网,令人顿悟到这里竟是人间地狱的入口。
   
    这时,两个法警将我带进审判庭台后的长廊上候审。法院的人已经到齐,正紧张地忙碌着换穿最新款式的法官长袍,只是不见燕鹏。正巧,闫庭长从我身前路过,我急忙问:为何庭前不让我会见律师?
    闫庭长说:现在就让你见。说着他让法警到休息室里请出我大哥与郝心琳律师。我先向走来的郝律师点头示意。烟台大哥走到我的面前时,望了望我手负的闪亮手铐,便与我的目光对视起来。我瞅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显得十分疲倦的眼神,愧疚的低下头来,整个身子就像要倦了的树叶,无地自容。我们就站在法警旁边,此时容不得我们浪费时间。
   
    大哥语气低沉地问:身体还挺得住吗?
   
    还好!我说。
   
    郝律师说:这次能公开开庭算不错了。
   
    我不失时机地将自我辩护词及抗议法院、检察院久押不决的信件,拿出来交给律师,声明请律师存入卷宗。但闫庭长却截走了那些材料,声称要领导过目审查批准才行。我与律师交谈了仅5-6分钟,闫便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请律师回休息室休息。长廊上只有我与法警傻愣愣地站在那里。我随即要求见见家属,法警找来闫庭长,闫说要请示领导,开完庭再说。
   
    正在这时,门口处又押来一个人。我一看,正是燕鹏。他有些消瘦,脸色被久押的很虚白。他正向我走来,但目不斜视,一直被押到我的身旁。我望着他愣了很久,整个心都沸腾起来,一时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心底里是在等待他的反应。而他竟连瞅都不瞅我一眼,那么旁若无人地站在我的身旁。这就是我一直朝思暮想,患难与共的朋友吗?此时此境,我多么企盼他能望一望我。尽管狱内有规矩,同案相遇不能说话,但让目光对流一下,又何必千言万语。没有,我始终旁视着他,他却一直不瞧我,我沸腾的心骤然冷到了零点。一年前为营救他,我耗尽心血,废寝忘食,直到堕入虎口。我们可是生死相交的挚友啊,你怎么不认我这大哥了,你后悔了,你的心灵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吗?一股酸酸的味道,豁然袭上我的心头。我就觉得眼角上有冰冷冰冷的东西要向下滑落。
   
    就在我绝望地收回眼神儿,辛酸地要扭过头时,燕鹏的眸子里似闪动了一下,立刻便生动起来。突然他与我的目光接火了。就那么一瞬间的心灵碰撞,他整个神情都神活起来。牟大哥!燕鹏禁不住叫了一声,惊讶地望着我剪短的头发和光溜溜的下巴说:我还到处在找那一脸大胡子呢。你怎么……
   
    那一刻,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委屈,抑或是冰透了的心开始溶化,我就觉得眼角发热,一道静静的泪线顺势而下。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刮光的下巴,心想原来问题出在这里。我真是错怪他了。我早该叫他一声。他怎么在看守一所里,也能听说我留起满腮大胡子。而我一年多来,却得不到任何有关他的信息。我对燕鹏悄声说:郑说会从轻发落你,没想到你也被关了这么久?
   
    燕鹏愤怒地说:听他们的。开庭在即,我们身旁各站了两名法警,不允许说话。燕鹏的罪名是帮我发表文章。我是他信赖的大哥,必须承担下一切责任。我正是抱着这种念头入狱的。此刻,我能保护他的唯一方法,就是让他向法庭说明白,没替我发过文章。就在法庭敲响法槌,并喊出将被告人牟传珩、燕鹏带上法庭的时候,我已顾不上身旁法警的禁止,不 失时机的对燕鹏说:你没为我发过起诉书中的文章。这话足以让燕鹏明白我的意思。说完我便挺胸昂首地走向法庭。
   
   
    二、走向法庭
   
    走向法庭,该是揭开他们一年前为什么要突然抓我这个沉重秘底的时候了。
   
    青岛市中级法院审判厅高大、宽阔,像个中型礼堂,但国徽挂的有点低矮,给人以压抑感。我从审判台后面的左侧,双手负枷,但却以难得的平静心态,在法警的陪同下,与燕鹏一前一后地被押了进来。当我面向旁听席步步走近时,所有旁听席上的目光全部聚焦过来,就好像扑向礁石的浪潮。那是郁伤、期待与悬念汇成的浪头,在翻滚着冲击我的情感世界与纹裂的身躯。但礁石是不会退缩,也不能回避的。我只能以昂扬的神情,迎接所有人目光的洗礼。妻子、亲属和每一个朋友们的脸,飞速地在我视野里掠过。这是我一年来,第一次与他们见面。大家都在默默地向我示意,我用眼色向他们传递着心灵的回应。妻在痴痴呆呆地望着我,整个面孔毫无表情,但我能观察到她眼角上多出的鱼尾纹,感受她心谷里的回响。她就是曾依偎在我身旁,为我担心了近20年的妻啊!我一步步地在向她走来,与她离的很近。我这才注意到,妻妹就伴陪在她身旁。于是,我的心头又平稳了许多。
   
    当我正在一转身走向被告席时,霍然发现有个人躲在许多陌生人中间,但却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她目清眉秀,但眸子里透露出的不是美丽,而是狡诈与虚伪。她刻意在回避我的目光。她会是谁呢?
    凭我的直觉,她周围坐着的全都是统治机器中的部件人,而她被我一眼就从那堆人里叼了出来,一个老牌女性克洛勃分子——田某。她曾在抄我家时,赤膊上阵,不遗余力。
   
    我看到老田,稍一迟疑,便转回身来走向被告席。这时,我面对那个红色烫金的硕大国徽,就感觉如同一轮共和国里沉落的太阳。在那轮沉落的太阳下,端坐着身着新式法官长袍的三名合议庭成员和一名书记员。闫审判长居中,王东居右,左侧坐着个青年法官,一看就是来充数的。公诉人席里也坐着三个人,让人最感别扭的是那个坐在首席上,似乎永远都要刻意扮演自己的李建忠;另一个公诉人是孙友昌,据说是个副处长;而坐在他们中间的那个细高个子的青年人,不过30多岁,我从没见过。起诉书上没有这人,因而他并不具有合法参与诉讼的资格。据说检察院为了强化阵势,临时凑来一个所谓“搞理论的”。我本想对其出庭资格提出异议,但转念一想,这不恰恰表现出公诉人虚弱怯场,即使再拉上10个8个的又何妨。历史不是人数多便可改写的。辩护席这边也坐着3个人,郝律师居首,我大哥次之,燕鹏聘请的女律师坐在第三位。
   
    在大厅右前方,架着个砖头大的镜头,红灯一闪闪的,正在摄录法庭实况。审判长见我与燕鹏都已在被告席上到位,便开始核实我们的身份事项;然后依惯例宣告被告人的诉讼权利;紧接着就让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继而审判长便宣布法庭调查开始。燕鹏随即被带下法庭。
    当我稳稳地坐在了被告席上时,突然高高地举起双手对审判长说:请法庭打开戒具!审判长迟疑了一下,还是让法警为我取下了手铐。这时,我伸张了一下筋骨,从口袋中拿出诉讼材料和纸笔。现在,我已经走向了壕沟,战斗就这样开始了。
   
    牟传珩,审判长问:起诉书听明白了吗?
   
    明白。我说。
   
    有没有异议?
   
    有!我斩钉截铁地说。接着我控诉检察院两次起诉的违法性,和他们混淆不同政见与“煽动颠覆政权”的区别,以及偷换个人寄发电子邮件的私人行为与面对公众进行宣传的煽动行为的概念;特别是分割、支解我的理论文章,进行指鹿为马,移花接木的指控。最后,我加重了语气,强调我多年所写的文章,青岛公安一处都看过,并在与我谈话时说过,上面都知道,表达不同政见不违法。话峰至此,我突然向法庭提出申请公安一处的郑永清与老田上庭作证。我想:如果他们胆敢出庭,我就借机揭露他们,让座在后面的他们同伙们,坐立不安。这是我运用自己的权利将法庭的第一窘。果然法官们面面相觑,一时无法应对。既然是公开开庭,他们就不得不顾及点门面。法庭无法否定我拥有申请证人到庭的权利,但他们又怎么能让他们统治机器部件中人上庭被诘出丑呢。就在法庭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的僵局中,我突感到身后旁听席上有人退出。我后来才知道,是老田她们待了会儿,实在坐不住了,仓惶起来逃离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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