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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生》

再生
     
     
     
     没有一个人可以有要求快乐、要求良
   好行为和良好生活的欲望,而不同时有要
   求生命、行为和生活,亦即要求真实存在
   的欲望。
      ──斯宾诺莎《伦理学》第186页
     
     
     王华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来了,来了。”他披衣跳下床。来访的客人站在门口,朝王华笑。这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在炎热的夏夜,一个弥漫蚊香味的小院子里,王华坐在一盏悬挂在墙壁上的白炽灯下面看书。“王华,快睡觉了!”随着这喊声出现在灯光中的那张面孔就是眼前这个站在门口的客人所具有的。
     “爸,是你,进来坐吧。”王华赶紧把来客让进门。他匆忙系好裤带,就去厨房给客人泡茶。
     “房子很小,嗯,只有一个卧室。先将就着住吧,以后再想办法……。”来客说。他绵软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传播,像来自另一个星球。
     “爸,你喝水。”这当儿王华端来一杯茶水,放在一张简易的折叠餐桌上。
     算起来,王华与此刻正喝茶的父亲的上一次见面是在十几年之前了。那时王华还是一个在校的大学生。王华记得那次父亲也是带着今天这样的神态突然来到N城。他去一个遥远的省份,途径N城,就下火车来看望他的儿子。那晚王华送父亲去他住的旅馆,在公共汽车上父亲的皮包被小偷偷了。“包里没几个钱,但有一堆证件,”父亲凄惶地站在3路车站牌下,反复摸着自己的口袋,“怎么办呢?那些证件都很重要啊。不行,无论如何要找到它们。”父亲沉思了片刻,问王华,“3路车路线是循环的吗?”王华点了点头。父亲焦急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希望的光:“那就有了,我们不要离开,在这儿等刚刚我们坐的那辆车再次开过来。我认得那司机。小偷是偷钱的,他要我的证件有何用。没准他把证件还摔在车厢里了。”他们等了一个多小时,父亲截住那辆3路车,上车后在座位下找到了散落一地的证件。“只少一张医药费单子,损失不算大。”父亲自言自语。
     “你最近身体还好吧?”王华问。
     “身体没有毛病,只是头发白得厉害。人老了。”
     王华向来客的头上看去,果然头发白了,面孔上的皱纹也深了。父亲是十几年前,也就是他去王华的学校看望王华之后不久抛弃母亲的。其后王华只从母亲那儿听到她诅咒父亲的话,并不知道父亲这些年中住在哪儿,生活的情况如何。这也就难怪刚才他开门时,心中会暗暗吃了一惊。
     来客好像看出王华的心思,“我找你真难,你还记得那个五叔叔吗?他去年死了。他有个女儿也在N城工作。他女儿从报纸上看到你发表的文章,就寄给我。我又到那报社打听你的地址……。”
     “五叔叔死了吗?”王华心中又是一惊,五叔叔是父亲最小的弟弟。
     “喝酒把他害了。”来客说。他神色黯然,似乎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这房子多少租金一月?”
     “五百元。”王华这样回答的时候听到一股较强的风在半掩的门口穿梭了一下。
     “五百元,是有点贵呀。城市里的物价太高了,钱不值钱。你发表还正常吧?”
     “发表了一些小说,就是稿费少。”
     “能有稿费就行了,”来客说,“至少把房租抵消了,能吗?”
     “勉强吧。”王华说。这时他听到门外的风声更剧烈了,一只无形的手向里推着门,使门的缝隙更大了。
     这时,王华想起一件事,昨晚临睡前,妻子吩咐他今天起床后去换煤气,“家里煤气瓶空了。”由于这个不期而至的来客,这事差点给弄忘了。王华走进厨房卸去煤气瓶上的管子。正当他准备把煤气瓶搬起来时,脚下的地砖发出“咯吱”一声。他低头看到他踩中的两块地砖向上翘起,整个厨房的地面呈凹凸不平状。甚至地砖的起翘和松动有蔓延到客厅去的趋势。
     “爸,我换煤气去,一会就回来。你自己倒水喝。”王华把煤气瓶拎在半空中对来客说。他顺便朝来客看了一眼,显然来客并未注意到地砖的异常,仍在低头喝水。
     “骑车子小心。”来客说。
     
     
     十多分钟后王华就换好了煤气。他扛着满满的煤气瓶爬上楼梯,来到家门口时,发现门紧闭着。他“爸,爸”地喊了几嗓子,门里没有动静。王华只好放下煤气瓶,掏出钥匙开门。家里的来客不见了,来客坐的椅子空着。这就奇怪了,王华暗自思忖。折叠餐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那杯沿上还残留着来客的手温。王华“吭哧吭哧”地把煤气瓶搬进厨房,在他重新接上煤气管时,看到地砖又回复了平伏而坚实的状态,地面不再坑坑洼洼了。这让他的情绪一下子平静下来,他用力跺了两脚,证实自己的判断不是出于幻觉。
     来客的偶然造访,打乱了王华的生活节奏。他必须找到往常的感觉,继续每天相似的生活。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呢?就是进入写作的状态,简单地说就是面对稿纸坐着。这才是一种他甚感安全的生活模式。即使这“安全”只是他心理的、暂时的、脆弱的。在这个安全的山洞里,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纽带就是他的妻子,她是与他见面次数最多的人,她带给他生活下去必要的物质支持。像一部电影描述的那样,女人(!)把饭食送给正在囚禁的丈夫,丈夫从铁窗的栏杆中接过碗,流露出很感动的样子。因而在王华习惯独处的漫长的白天,大部分时间就是用于对他妻子下班归来的等待。
     王华把来客用过的茶杯洗干净,然后就走向写字台。房子的门“呜”的一声被风吹开,这次风很大,门几乎完全敞开着。消失的来客又出现在门口,他的衣衫在门口的风中飘拂,显得有点单薄。
     “你去哪儿了?”王华问。
     “我到门外面的走廊上站了一会,怎么,你没看到吗?”来客惊诧地说。
     “快进来吧,爸。我不在家,你不要擅自走动,你不熟悉这儿的环境。”
     “没有关系,我只是去走廊上,就是门外面的走廊。我站在走廊的角落里,有几根晾衣服的架子挡着,所以你才没看到我。但我看见你扛着煤气瓶上楼。”来客说着走到王华的身边,向王华面前的纸上看了看。
     “爸,你还是不要一个人出去的好。”王华的手掌下意识地遮在纸面。
     “我知道,”来客说。“小陆什么时候下班?”
     “一般下午5点就到家了。”
     “还有半个小时。我想我应该回去了。”来客说,“你和小陆打个招呼,我一个月之后再来看你们。”来客说完就随即消失了。
     王华没看清他如何隐身退出这间房子。他的告辞就像他的敲门一样突然,让人摸不着头脑。另外,他说他在走廊上站着,王华扛煤气瓶时没看到他。这可能吗?走廊只是一截很短的过道,上面晾的几件破衣服和一些杂物一览无遗,怎能藏个大活人?
     小陆──陆惠如──王华的妻子回家后,王华和她谈到白天他父亲来过。
     “哦,是吗。”陆惠如反应很冷淡,好像她早已知道今天会有人来。“你父亲吗?他不是早就与你们不来往了吗?”她说的你们是指王华和他母亲。
     “不来往是真的,谁知道他今天会来,当时我还在被窝里呢。”王华说。
     “你没留他住一宿?”陆惠如歪着脑袋,盯王华看。
     “他……坚决要走……像要办什么事。”
     “那就对了,”陆惠如说,“他不可能特地来看你的。哼,这种人。”
     “可他是我的父亲。”王华说。
     “父亲就了不起吗?哼。”
     “听他说,我五叔叔死了……。”王华说。
     “你这个五叔叔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可一直被你蒙在鼓里。”
     
     
     王华的父亲履行了他自己的诺言,大约一个月之后他又来到王华家。星期天的早晨,陆惠如在家打扫卫生,王华去门外的走廊上弯腰踢腿。王华的父亲现身在走廊的楼梯口,身后还跟了一个老妇女。老妇女穿一件翻毛领子的皮衣,皮肤白皙而细腻。王华请他们进屋,并把陆惠如介绍给他们。老妇女的眼珠“滴溜”转了一圈,打量着房子里简单的陈设,嘴角露出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嘲讽。
     “布置得不错啊,像个家的样子……,”老妇女口是心非地说。
     “爸,喝水。”王华泡了两杯茶给他们。
     陆惠如站在一旁,回答着王华的父亲的提问,“在哪儿上班啊?”或者“有没有哥哥姐姐啊?”等等。老妇女趁机把陆惠如从头至脚端详一番,像在观赏一条金鱼。这一男一女两位来客反复唠叨他们来访的目的:“我们都退休了,在家闲着没事,就想出来走走。我们来看你们,是要弄清你们的生活是否有困难。我们也好适时地给予帮助。”
     “困难总是有的。”陆惠如说,“但还不致到无米下锅的地步。”
     “我知道,你们的日子其实很艰难。”老妇女笑眯眯地说。
     王华的父亲把手放在口袋里,很久才抽出来。“这是阿姨叫我给你们的。”他把一张小纸片摊在桌上,朝老妇女看去,老妇女向他抛了一个媚眼。
     “我们怎么好意思要你们的钱。”陆惠如说。
     “拿着吧,”老妇女说,“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说着她捋了捋头发。一撮头发在她的手经过时被牵扯下来,像蜘蛛网挂在她的脑后。
     王华的父亲也用目光鼓励陆惠如拿走那张纸片。陆惠如只好趋前几步,从桌上抓过纸片,紧紧捏在手心。
     “那我就不客气了。”陆惠如说。
     “再说,我们也不是外人,”老妇女说,“他是你们的父亲,我呢,是你们的阿姨。我昨天还对你们父亲说,人老了可不能自私,要多关心孩子们的生活。”
     “你阿姨是个善良的人。”王华的父亲说。
     王华注视着周围这几个人的举动,大家似乎都很亲热,温文尔雅,充满爱心。可是,王华也注意到了房子里的一些变化。和上次他父亲突然来访时的情况一样,自从这对男女走进家门,地砖就在悄悄地一块块翘起。可不能让陆惠如发现,王华想,否则在王华的亲人们走后,陆惠如就会说出不利于他亲人们的话了。现在唯一能阻止地面状况恶化的手段,是这两个人尽快从王华的家里离开。假如他们不走呢?王华问自己。“那就把他们赶走。”王华心中的另一个声音狠狠地说。王华焦急地看着地砖。在陆惠如去厨房给他的父亲和阿姨添水时,地砖由于与地面脱开,发出了难听和恐怖的挤压声。虽然目前这挤压声还不太明显,但随着地砖的进一步松动,不久所有人就都会看到地面这一怪异现象,听见那回响在狭小房屋里的“咯吱”声。
     “我们这就走了。”王华的父亲说,仿佛他听到王华内心的声音。“这是我的名片。”
     王华接过名片,上面印有A城某公司经理的字样。
     “你不是退休了吗?”
     “名片上有我的电话号码。”王华的父亲抹去嘴边的水迹,对老妇女说,“我们走吧。我可以陪你逛N城的风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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