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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书生》之十四:屋顶上的飞机

深夜,大地上的暑热还没有散去,一辆乳白色的面包车开进了新店电厂。几个人影跳下车,手忙脚乱地把一堆仪器从车厢里搬出。月光静静地照着这些金属仪器的表面,熠熠生辉。
     许志在门框里摸索,终于揿亮了电灯。房间几乎被两张床撑满,电风扇叶片嘎吱嘎吱响,像失控的野兽,发出令人心颤的呼啸。许志站在房间中央,只穿着短裤,让热风自上而下浇灌他胖胖的身子。
     他从破旧的旅行包里取出衣服、图纸和资料,再把空包踢进床肚子下面。灯光使房间的墙壁涂上了模糊的黄色。此刻除了这个房间里的声音(同事小钱的呼噜、风扇的转动、墙角蚊子的哼哼和许志抽烟时的咂嘴),他听不到其它任何动静。
     鸟儿扑扇翅膀,滑翔在灯光似的黄昏。面包车穿过稻田的层层包围,急驰而过,天色渐黑。电厂的大门出现了,铁栅栏自动缩向一边。我既不感到如释重负(疲倦的旅途已告结束),也不感到兴奋(比如小钱,他为又可以大显身手而喜形于色)。肯定有件事!这趟出发前,似乎有件事情未了。与某人约会?还是忘了带什么东西?肯定有件事,而且这件事相当重要。
     当许志在散发着刺鼻的氨水味的厕所里冲澡,往身体上打肥皂的时候,他仍在回想那件事情。他拉灭了电灯,躺在床上。房间窗户透进零乱的光线,那是电厂宽阔的大院里的路灯。
     清晨的阳光下,许志戴着一顶蓝色的安全帽,肩挎崭新的工具包,走向灰色的厂房。厂房外面缠满了管道,显得遍体鳞伤。其中一根管道昂首伸向天空,神经质地排着蒸汽,并且“呜,呜”地拉着长音。几个穿破烂工装的工人无聊地抽着烟,脑袋转来转去,他们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许志。
     高分贝的噪音漫过角钢、管道、电缆、马达、汽轮机、发电机,像刀子割着许志的心脏。许志沿厂房深处的楼梯爬上汽轮机平台,平台上静卧了一台刚安装好的汽轮机。它与平台另一侧的几台“吭哧吭哧”喘气、不住颤动的机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许志的工作是让这台汽轮机转起来,让它的运行参数和正在颤动的机子们一样。
     许志跟在陈亮的后面,走进控制室。控制室里充满了施工人员的叫喊:“S柜1078到1090接头,完毕,听到了吗?S柜!我重复一遍,S柜!完毕,1078!不是0078!1078到1090,完毕,对。完毕。”
     陈亮忧心忡忡地瞪着墙壁上悬挂的系统图沉思。同事们翻动嘴巴,划着小手,向陈亮游拢过去。许志坐上一张快要散架的办公桌,扶住后脑勺上的安全帽,抬头察看系统图。
     三个衣衫不整的女工歪着皱巴巴的脸蛋(萎缩的花儿!),神情中带有几份傲气,紧贴着许志的胸前走过。一个男人俯在许志的耳边低声嘀咕,“你是调试所的吗?我叫田胜利。”
     可我并不认识他。他从何而来?他何时来到我的身后?也许是在我发呆的时候,也许是在我向那边的几个女工眉目传情的时候。为什么问我,而不问其他人?我当然是调试所的,可调试所并非只来我一个人。我们的主任陈亮就在那边,为什么不去找他呢?他是指挥,他知识渊博,电厂的事情他全部了解。而我只对高压加热器略知一二。再说高压加热器(简称高加)在电厂庞杂的系统里根本不算个角色。即使不投入高加,汽轮机也能带到80%的负荷。也就是30万千瓦的机组能带到24万千瓦的负荷,甚至冲一冲,能冲到28万!高加(和负责调试高加的我)真是可笑之极。
     陈亮显然已经发现了田胜利,他拨开身边的人,向田胜利招手:“田工!田工!”田胜利挤进人群,和陈亮并排站在系统图下。他的个子只到陈亮的下巴,要踮起脚才能看到系统图上陈亮端详的那个区域。陈亮右手搭在田胜利的肩膀,把田胜利搂进怀里,左手中指沿蒸气系统滑行,然后又绕到给水系统,再在几根粗油管上戳了几下。
     田胜利会心一笑:一方面表示自己对这张系统图了然于胸,无须陈亮多言,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对陈亮未说出口的话毫无保留地加以赞同。那三个女工仍在控制室顶棚日光灯的照射中晃悠,向所有在场的男人播洒她们的骄傲。许志盯着她们平坦的胸脯,直盯得自己头昏眼花,差点从瘸了一条腿的桌子上掉下来。
     陈亮和田胜利像亲兄弟一样手牵手走出控制室。同事们尾随着他们,游出控制室的窄门,游到汽轮机平台上,兜着汽轮机转了几圈,在汽缸上摸摸,在连轴器旁瞅瞅,又跟着前面带路的兄弟俩,从楼梯下到十米层(给水泵安装在这一层),他们摇头摆尾对给水泵作了一番研究之后,再从楼梯蹦到地面(一般不叫“地面”,而叫“零米层”)。零米层的主要部件是两台凝结水泵和一座笨重的凝汽器。他们瞥了一眼凝汽器,便乏力地(因为闷热和腹中空空)游向厂房的大门。
     出了大门,在中午咄咄逼人的阳光底下,他们把安全帽从头上摘掉,解开工作服的纽扣,不断用袖口拭去额上的汗珠。厂房外面的水泥路面干净得耀眼,冬青树的叶片也修剪得很见功夫。办公楼前,几座微型假山之间,喷出一线泉水。
     在通向食堂的大路上,密密麻麻的小人们手持着金光闪闪的饭盆,缓慢地爬行。遇到熟人,他们会停下脚步,向对方打个招呼,再继续向前。许志去宿舍换了拖鞋,混在小人的队伍中,阳光像滚烫的沙子,扑打着他裸露的皮肤。他感到眼里的水分被太阳蒸干了,四周白花花的一片。一群蚂蚁朝他冲过来,爬满他全身,使他奇痒难耐。汗水沿他的大腿、裤缝,滴到地面,在他走过的地方形成一条汩汩流淌的小溪。
     真想脱去衣服,将自己浸泡到溪水中,我就能够抵御空气中的酷热了。乡间土路上,我坐在公公的自行车后面,路的两旁是浓密的苇丛。当车子经过一个拐弯口时,连人带车翻进一条小溪。原来拐弯处的路面已被人挖去,为了将不远的河水引到农田。公公跳下车,揪住我漂在水面的头发,将湿透了的我从溪水中提上来。
     许志坐在食堂的长桌前,用勺子拨弄饭盆里的饭团,愣愣地看着在卖菜的窗口挤进挤出的小钱。小钱被裹在人堆里,眼看就要得手了,却又被人浪掀到外围,急得他嗷嗷直叫。他使劲伸长手臂,用饭盆卡住窗口,嘴里喊道:“两个狮子头,一份莴苣!”
     固定在屋梁上的吊扇“呼呼”地将一股臊味混合在热风里送下。食堂这个巨大的容器里,塞满了营营嗡嗡的空洞的声音。它正一点一点地、毫不留情地将每个吃饭的人消化。一些苍蝇悬在桌面的上方,伺机扑向烂糟糟的饭菜。它们的动作似乎迟钝、僵硬,但当人们刚一举手,苍蝇们立刻就远远避开,也不管手是不是将要向它们挥去。
     那三个年轻女工,这时也慢腾腾地迈进食堂。她们在食堂的大厅里巡逻,然后分头依偎到已经买好饭等着她们的几个男工人身边。她们媚态百出地向男工人说着悄悄话,满不在乎地撒娇,故意把睡眠不足的眼睛细成一条缝,装作对那些男工人一往情深,同时她们张开小嘴,把饭菜送入嘴中。男工人则忍不住频频抚摸着她们脸上的皱皮。一伙同事围住陈亮,他们边吃饭边在回忆(甚至几个同事之间发生了争论)上午检查系统的情况。由于情绪太激动,一个同事将满嘴嚼碎的饭渣喷到陈亮的碗中。
     他们整天唠叨那些机器,简直变成了(就是)机器。但他们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法变成机器,相反地他们要靠那些机器为生。是机器养活了他们。机器使他们在面对人群时有了自尊(啊!如此庞大的机器居然能由他们的血肉之躯运转起来!)。可一旦独自面对机器,他们就显得奴颜婢膝,祈求机器千万别出故障,否则他们的身家性命……可怜的狂妄者。
     小钱满面红光(他刚刚加入了低压缸末节叶片汽蚀问题的争论小组)地敲着空饭盆从许志的面前经过,他朝许志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们走吧,跟那些人没法谈。而我们……)。许志懒洋洋地站起来,揉揉酸疼的尾椎骨,和小钱并肩踏上被艳阳直射的水泥地面。
     吃过晚饭,许志来不及洗澡,就背着工具包,走进厂房。他在控制室里等候电厂配合高加试验的人员,具体地说就是田胜利和他的手下。许志打了个饱嗝,晚饭看来吃多了。控制室的灯光下,他又见到了那三个并不漂亮的女工。她们拎着安全帽的带子,在控制台附近溜达。
     “对不起,许工,让你久等了,”田胜利像一阵风刮进控制室,“怎么样,现在可以进行试验了吗?”他手下的几个工人鬼鬼祟祟地依在控制室门口,他们手提扳手、对讲机和三节头的电筒。
     许志让一个工人留在控制室,观察高加试验时是否有声光报警信号传上来。然后他就和田胜利以及其他的工人从汽轮机平台下到十米层,他们爬过一断拦住去路的蒸汽管,来到厂房角落上几只竖立的圆筒前。这里没装照明灯,是厂房最阴暗的地方,散发着潮湿的气味。
     “你,”许志说,“到零米层去检查高加电动排水阀是否动作。”他的电筒光照着这个工人的背影从十米层消失。
     等了片刻,许志的对讲机响起来,“许工,我已经到了。”
     许志将高加水位表盘里两根线头搭在一起,向对讲机说:“有反应吗?”
     “电动排水阀没动。”
     “这不可能!”田胜利说,“我去看看。”
     许志的对讲机又响了,“许工,控制室发出报警信号,高加水位已超过额定值。”
     田胜利从零米层钻上来,“这不可能!这可是德国原装的高加!”
     “高加的电动排水阀是坏的,”许志打了个饱嗝。
     “也许水位表的线路没接好,”田胜利说,“明天叫电气班查一查。”
     许志考虑了一下,向对讲机说:“那你看手动排水阀……”许志没说完,就听到田胜利在一旁窃笑。于是许志改口说:“那我们做另一台高加吧。”
     电筒一灭,一切就都处在黑暗中,能感到附近的人呼吸,却看不见他。工人们都聚集在身边,等着我向他们发号施令。他们一起一伏地呼吸,不说话,眼里也没有反光,不知他们在想些什么。他们提着扳手,靠在生锈的管道上,浑身没有一处是干净的,眼巴巴地看着同样黑暗的我。他们住在新店镇上吗?他们有些还是孩子,却已在为生活操劳了,提着扳手扳阀门,被田胜利和我这样的人支使,摸索着管道,在噪音密布的厂房里上下穿梭,而不明白穿梭的意图何在。
     “看来今晚做不完了,”田胜利若有所思,“没人送夜餐。”接着他又补充道,“我没和食堂联系,谁知道高加试验会这么不顺!”
     “明天做也行,”许志说,“黑灯瞎火的。”
     田胜利粗鲁地从许志手里夺过对讲机,喊道:“小董,小江,都到零米层集合,然后回家!”
     “那高加试验呢?”对讲机说。
     “不做了!”田胜利向对讲机怒吼。
     许志把图纸收进工具包,抹去前额的汗水,跃上一截横亘在地面的临时管道,脚尖着地落在管道的另一边。现在他处在汽缸腹部的下方,一只小灯泡挂在汽缸的进汽阀门上。灯泡的光仅照亮它周围的一圈:那一根根粗细不等的、交叉缠绕的、还未裹上保温层的铁管,它们就像输液管导入一个病人的身躯。一根铁管投影在它旁边的那根上,而旁边的那根又……如此类推,以至于无穷。此刻汽缸静卧不动,忍受着厂房里的燥热和邻近机组刺耳的喧嚣。田胜利和他的手下转眼就不见了踪迹,他们完全消融在那些黑暗的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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