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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 为了使我自己安静下来,我必须写些东西。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我写出了什么,而是我在“写”的过程中所得到的快感。在我面对方格纸之前,我已想好了该从哪个环节入手,然后该怎么发挥。这只是技术问题,与我此时的写作并无关系。说到底我是个热衷于“写”也仅止于“写”的人。 按老习惯,这个晚上我去不远的小店买了一包香烟。前几天热过一阵的天气现在凉下来。我走得很快。一刻钟后,我坐在摊开的稿纸前,开始往格子里填字。此时此刻我在想:如果一个人(不管是谁)在干一件事时十分清楚自己正在干的事,那他不是新手就是笨蛋。我想我不是笨蛋。当然更不是新手。这样说来,如果我下面的文字有什么不好理解的话,也只是由于我已进入了虚无的“写”的状态,换句话说我既在写,又不在写。或者我与“写”已经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李光的身份是学生。在一个静得可怕的夜里,他走出校门,来到布满黄色灯光的街上。他往一个地方走去。那里他第一次去,他考虑好了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因为是第一次,他心里不免有些不安。现在可以省略他在路上看到的情景。我将直接把他的视角投放到离教堂不到十米的这个范围。 爬上几级台阶后他眯起眼想通过门缝往里看。看了好长时间,显然他什么也没看到。他有些失望,又走下台阶。 这个教堂是这个城市唯一的基督教堂。嗨,他问自己,有必要犹豫吗?进去吧。里面肯定有人。至少有一个人。那人肯定在我看不到的房间里。他不知道今天晚上有人拜访他。他怎么会知道呢?到目前为止我还不认识他。 他往周围观察了一下,风吹得梧桐树叶哗哗响,他感到自己的血液越来越冷。自从离开父母进入高中,他渐渐不明白自己上学有什么意义。即使功课十分繁重,他也不忘一个问题:我长大了,到底为什么要长大。 教堂是这样的一个形状,老远就看到它高高的尖顶。它的两扇门合着,李光站在外面,他在一条空荡的街上。而且此刻只有他才是街上站着的人。他要敲开门。但他不急于去敲门。 李光沿着大街向前走。白天这里很繁华,很混乱。现在安安静静。不远处就是新华书店,他每月来一次,在他收到家里寄来的钱时。除了对小说书,别的他毫无兴趣。最喜欢的是《郁达夫文选》,其次是刘绍棠的乡土小说。由于对文学的偏好,他常常陷入矛盾的心境。这是不言自明的。他比其他同学更多了一层对自己以及环境的思考。 新华书店的玻璃橱窗内陈列着不同种类的书,在灯光下它们一个个都活起来。他看着它们,觉得自己可以与它们交谈,但又无从说起。说话的欲望占据了他。如果没有其他对象,他只能对自己说。这个学期接二连三的考试使他穷于应付,大半的时间已经在迎接高考的气氛中度过。但这最后的一个月到来时,他忽然产生了总结自己的愿望。沉积下去的烦闷情绪又起死回生。生理欲望首先盘旋在他身上。高中三年来这种欲望已被他压抑得毫无实体。一片梧桐树叶像有人剪下似的从他眼前飞过。他不愿回顾这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他常常一个人单独活动。今天夜里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自由。但这种自由并不轻松。他不轻松也不沉重。只是微微有些不知归宿。不,他一点也不知道。他无法决定这个。他无法预知他什么时候变得愉快些、幽默些。他从偏远地方来,没人了解他。他没有朋友,甚至他不知道一个真正的朋友是何样。对任何人,他怀有永难消除的敌意。 教堂不大,与一些小商店同时呈现在街道旁。只能看到它正面,它的后部深入到错乱的巷子中。它是一体的。不像一般的大教堂有一所院子。所以此刻它漆黑一片。李光走上台阶后手放在门上。特殊的感觉使他心动。只有他自己明白。风吹在他粗糙的脸上。他拍了两下门。等了一会,这“一会”大概相当于他的十次脉搏。没人开门。他又重重地拍了两下。随后又重重地拍了一下。他听到里面有些动静。抬头向街上看了看,灯依然黄黄的。一切都是这样模糊。里面响起了拉门栓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李光看不到里面。显然对方在等他说话。并且已经把他打量了一下。 “请问,我可以进去吗?”李光说。 “你找哪个?”答话的人操着湖南那边的方言。苍老而且口齿不清。李光想,此刻再没有理由退却了。这个老人在教堂里担任什么职务。是牧师还是什么人。李光认为要问问。他在阴影中不出来。态度既不友好也不生硬。只是有点疑惑,那种单纯的疑惑。李光感觉不到他把他当成一个黑夜打劫的强盗。而把他当成迷路的人,找错了门的人。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但也没有特别的意外。 ━━我想找个人谈谈。 ━━已经很晚了。咳,咳,谁会跟你谈呢。 是啊,十一点大概已过了,谁会在这种时候敲开这个门。你是这儿的教徒吗。不是。你有什么资格现在找个人陪你谈心。你未免太粗鲁了吧。老人犹豫了一下。李光从他不安的喘息中了解到这一点。虽然在李光看来,这是一个适合于聊天的天气,但一般人大都在床上了。他们干完家务活,看会电视就在床上了。连最不安分的人们也认为这是最没意思的夜晚。他们玩一通就回家了。学生们,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是流浪者,放松一下也该躺在那些八个人或者六个人合住的宿舍了。没有人,只有他在街上游荡。站在对他来说陌生的地方。面对他看不见的老人。与其说这个老人像幽灵,在他的角度。还不如说,按正常的无可非议的标准,在老人的角度看,他才是名符其实的那种在黑夜中披着面纱的灵魂。奇怪的,而且似乎理所当然的是,他和老人对此都不觉奇怪。他们错开了这个念头,而在想着另一些问题。另一些属于他们此刻真实处境的问题。 “你在门外等着,咳,”老人说,“我去通告袁牧师,他这会在看书。咳,嗯。”他不是牧师,从口气上看像个看门人。在教堂供职。李光对他产生了一丝尊敬。风顺着凹凸的砖墙刮来。他站直了身子。老人的脚步声,唏唏的衣服声,消失在里面。李光想到了宽大的黑衣服披在驼背上。还想到在黑衣服里驼背上起着皱褶儿的肉。走路时它微微起伏。他注视着被风吹到墙边的落叶,他以前听说叶片的绿色是由于日光,他想象不出如果没有光这些叶片的颜色。他明白他现在看到的叶片是由于它们的外形使他确认了它们。而不是由于颜色。 李光两只手中一只垂在右边,中指摸着裤缝,另一只有一半插在裤袋里。他的左肩靠在门上。看着夜色,他感到自己已溶入它的底层。站在教堂门前,如果这不是教堂,如果他不在街上:而是在齐膝的草中,那些被黑暗揉成一团的草。他在草中,或走或停。穿着凉鞋的脚浸在水中。他小心地抬起脚,落下时又柔软又打滑。夜的凉意使他产生这样的想法:它是个可以让他亲近的东西。虚弱的喘息声从微开的门里传来。上帝的使者,不,一个看门人,那个老人从黑洞里走到门背后,这回他看到他的半张面孔。在路灯下它清楚可辨:颧骨、僵硬的嘴唇、面皮上的纹路。 “进来吧。袁牧师在等你。”老人一下子缩进头去。他向里走去。李光跟在他后面。他们向左拐进一条长走廊,右边是什么━━显然不是墙壁,李光不知道,右边比其它方向都更黑。他想问一下在前边哆嗦的老人。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想还是不要打破这种宁静的气氛。在走廊尽头,老人指了指说:“就这扇门,从这里进去,还有扇门。袁牧师在里面。”他把李光带到这里,算是完成了他的任务,他幽幽地从李光身边走过。像是一团衣服,他喘气的声音也像是衣服磨擦的声音。李光推开门,这个房间只有微弱的光线,是从里间门缝里冒进来的。这应该是个客厅。他又推开里面那扇门,他看到一个老人在台灯下看书。袁牧师在里面━━他就是袁牧师了。袁牧师摘下老花镜,让李光坐在桌侧面的椅子上。他把笔放在那本厚书翻开的书页上。李光瞥了一眼那上面繁体字旁划的竖杠。 ━━你看起来很年轻,在哪儿工作? ━━还在上学。今晚没事,就来这儿了。 袁牧师对他微笑着。他拿起笔,在一张白信纸上写下了三个字:袁进孝。他说这是他的名字。他说既然李光这个时候来,这么晚来,就不妨开门见山,首先大家交个朋友。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告诉自己的名字。李光觉得袁牧师是个直爽人。他就在他名字下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袁牧师说他年轻时在原来的中央大学神学院读书,解放后就来这个小城做牧师。他老伴也在教会中做事。 李光觉得有几点必须请教袁牧师,首先关于信仰问题,上帝是否真的存在。袁牧师说这要靠信心才能解决。基督教徒相信天国,相信上帝,这并不依赖于别人怎么说。真正的信徒是不问为什么的。耶稣基督的复活是个奇迹,没有其它道理,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道理,就是上帝能力的证明。 李光对袁牧师的解释有点好笑,但他佩服袁牧师有信仰,至少明白自己生活的目标,不管它真实还是虚幻。李光却不明白。他无法在更高的层次上把握自己的感情。就像一个处在天空中的人找不到支点。他需要帮助。现在在教堂里,他又领悟到基督教帮不了他。这种想法不是来自与袁牧师的谈话,事实上这样的谈话使他愉快,而是来自教堂,这座空空的殿堂,只有三个人,也许还有他不知道的人在,这个气氛充满了孤单。当空虚已在过去日子里渗透他每个细胞时,他已不再是健全的人,━━一个病人,精神上的拔苗助长只会使他毁灭自己。这次来教堂唯一的收获,是他明白至少目前没有什么能解救他,因为不管他愿意与否他最后的地方仍是学校。 恐惧油然而生,就像一场大战后的战场,恐惧什么已不重要。 ━━这儿有一本没有基督信仰的人写的有关基督教的书《圣经故事选》,你拿去看看。袁牧师说。他显然在以李光能接近的途径向他布道。所以袁牧师是值得尊敬的。如果把他看作长辈,他就是李光碰到的最宽容的。 李光把书拿到手里,站起来说:今天打扰你休息了。袁牧师说没什么,明天是礼拜天,他今天晚上为明天的礼拜做准备。他还说明天将有许多青年来,如果李光愿意也能来。但是李光不知道明天的事情,明天是那么遥远,不一定又有许多变化。李光站起来后才想起还有话没有对袁牧师说。如果一只茶杯摔碎了,还能复原吗?他打开了里面这道门。回头向袁牧师致意,袁牧师正温和地看着他。仿佛正给他力量,或向他告别。 当李光走进两道门间的客厅时,他看到了有生以来最可怕的景象。一个苍白头发的老太坐在斜对他的墙角里。她盯着他,没有任何动静。她的可怕在于,她在李光毫无预见的情况下出现。因为李光还没有从刚才的思考中回来,她无疑就是喧嚣的雨声中的一道闪电。她使他重返潮湿的草地之夜。他走到一棵大树下,他知道,白天来过。右手握着一只手电筒,随时可以穿破他看不见的黑暗。这时只有模糊的光线。在他的角度,足以分辨出操场的全貌。使他心慌的不是正前方的两间小屋,而是远处大概三十米的地方一个正走出操场的人影。那不像是动物的影子,从他动作的姿势完全不像狗或猫。他是一个人,一个男人,与他一样,一个在夜里出来的男人。李光站着不动,以便与草和树干混杂起来。那个人此刻也停下了,李光感觉到他向他这边看过来。你想了解那些与你有着相同习惯的人吗?你走进一个自以为很孤独充满个人色彩的环境,后来发现并非如此,你本来并不孤单,你就失望了。不,仅仅是一点点,来自想象,也许他根本就无法看到你。李光蹲下后就只有像树一样的草向他压过来。他是不由自主地蹲下的,他想逃避那个人影。他感到它的存在对他是个威胁。肉体上的伤害他并不怕。但是它━━那个站着向这边看的人影,使他发现了自己的荒诞,对这种精神的摧毁,他无力与之抗衡。他默数到第一百下时直起身子,操场上除了连成一片的乳白色沙粒,再没有活着的东西。冰山向他推进,冰山顶上坐着苍白头发的老太,全身僵直,她洞察他的内心。他抓住外面那扇门的把手时的感觉,就像那天晚上他握住手电筒。他不敢在这个房间中停下,甚至不敢与老太四目相对。房门在他奔出外面的同时响亮地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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