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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  萬之: 尋 找 漢 斯(小说)

   我再一次看見他們是在阿爾卑斯山北麓著名的黑森林公路上。路邊是無邊無際的森林,確實是又深又黑,綿延不斷地鋪滿山麓,名不虛傳。他們坐在一輛敞著車蓬的豪華型黑色奔馳車上,一色的黑色太陽眼鏡。風吹開了女人們飄曳的頭發。車走得無聲無息卻又飛快,破碎的花崗岩壓成的路面堅硬如鐵,平滑如鏡。

   我在午后的晴空中望著他們,望著這些天生黃皮黑髮現在被太陽晒的越發黝黑的優越人物,感到無比驚訝。二十多年前,我曾經在內蒙古烏蘭察布草原上一輛吱吱扭扭滾動著的牛車上碰到過他們,相同的一群人。是拂曉之前,大地黝黑,天空明淨,那時他們都裹緊在草綠色的軍大衣里,風塵仆仆,垂頭喪氣。那是因為其中一個女人,就是後來的詩人老婆患了重病,要送回京城,他們送她到火車站去。小伙子們眼神憂郁,哼着俄國民歌《三套車》,“今後的苦難在等着他”,唱得姑娘們眼中淚光晶瑩。我真沒想到,二十多年後,會在遙遠的歐洲又看到他們。 二

   哎,今天我帶你們去找漢斯怎麼樣?

   “你們”都沒有吭聲。也就是說,開車的商人,還有商人的老婆和詩人的老婆都沒有吭聲。這一路上,我聽到詩人的這個建議已經有几十次了。起初,“你們”還有所響應。商人總是一副無所謂的豪爽的樣子:去哪兒都隨便你們,反正我們就是陪你們出來玩的。老婆們則問漢斯是誰,去找他有甚麼意思。詩人的老婆是第一次到歐洲,想抓緊時間多逛些名勝之地,到處都能留影留念留芳,還想把各地博物館珍貴收藏都看一看,總覺得那樣才算不虛此行,所以一聽完詩人的介紹就極力反對。你自己把好地方都玩膩了,就想去找野景玩田園,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有老婆的反對,詩人就好象拿不定主意,雖然反復嘮叨,但從來沒有堅持。很快,等他再提這個建議的時候,“你們”就覺得那大概只是詩人時時吟哦的一句詩,已經沒有響應的必要了。

   他們四人的汽車正從阿爾卑斯山北麓的黑森林公路繞下來,向著慕尼黑俯沖過去。迎面而來的是八月的巴伐利亞蒸騰的熱浪,還有去山上避暑的洋鬼子的車隊﹐那是德國人或者北歐人。詩人一如往常,上車不久就睡著了,他仰靠在汽車的後座上,灌滿了黑啤酒的肚子如海潮一樣一起一伏,仰著的脖子也象拔毛待宰的雞脖子一樣通紅。商人兩只肥腴的手一邊扶著方向盤,一邊隨著汽車收音機里歐羅巴樂隊的樂曲節拍在方向盤上敲敲打打,同時搖頭晃腦哼哼唧唧,一副如痴如迷狀。他們的老婆們一直喋喋不休、激動不已地聊著昨晚在因斯布魯克賭場的一場小勝,她們好象發現了和獨臂老虎吃角子機較量的秘訣,因此計划著晚上去慕尼黑賭場再進行一輪新的冒險試驗。就是在這個時候,詩人的喉嚨突然發出了聲音,聽起來完全象是夢中的囈語。

   哎,今天我帶你們去找漢斯怎麼樣?

   三

   漢斯是誰﹖誰是漢斯﹖

   關于漢斯的身份,我曾經問過詩人很多次,詩人的說法總有些含糊不清。這含糊程度好象要根據詩人身上的啤酒濃度而定。因為他實際上談起過好幾個漢斯。其中一個漢斯是漢學家,曾經在慕尼黑大學教過中文,也是詩人作品的德文譯者。多年前,詩人第一次訪問德國的時候,曾經在這個漢斯家里住過。按照詩人的介紹,這個漢學家漢斯是個非常有意思的人物。和他同代的很多歐洲漢學家一樣,年輕的時候,漢斯受了中國文化大革命的影響,也學紅衛兵在學校里造反,還曾經參加過德國共產黨,黨名後面加括號〔馬列〕。七十年代漢斯在北京大學學過兩年中文,甚至也到農村勞動鍛煉,最後練出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八十年代漢斯在北京做過三年外交官,那時他住的外交公寓就經常有不安分守己的人物出入,包括詩人。那年北京大學生罷課的時候,漢斯正好在北京某大學當外藉德語教授。反正也不用上課了,他就和學生們一起成天泡在天安門廣場,也在頭上纏一條白布,用毛筆寫上 “絕食”兩個字。漢斯在廣場確實從來沒有吃飯,但是不停地啤酒。所以,當很多餓昏了的學生被抬去搶救的時候,漢斯依然精神抖擻。漢斯在廣場一直堅持到最後一刻,後來就失蹤了。有人說他們看見漢斯也中了彈,和中國學生倒在一起,但是他的尸體沒找到。後來又有人告訴詩人,漢斯其實沒死,只是受了點傷,後來回德國了。出國流亡之後詩人曾找過漢斯:當年他訪問德國時曾住過漢斯家,記下了地址和電話號碼。詩人撥打過這個電話號碼,可是電話號碼已經無效了。詩人又向別的德國漢學家打聽漢斯的下落,才知道漢斯在北京的時候精神受了太大刺激,回國後無法再正常工作,已經辭去了慕尼黑大學的教職,搬到鄉下隱居起來。

   詩人還提起過另一個漢斯,一個普通的德國農民,住在巴伐利亞平原深處,在那里經營一個小農場。農民漢斯有一條狗,兩只貓,三匹馬,四頭牛,五只羊,六口豬,七只鵝,八只兔子,九箱蜜蜂,等等。漢斯有一堆孩子,不過只有一個老婆。 那年,也是八月,詩人說。他第一次到德國訪問,周游各州,柏林漢堡科隆法蘭克福波恩慕尼黑,該看的看了,該聽的聽了,該吃喝的也吃喝了,日爾曼文明在一個月內就被消化干淨。過癮是過癮,但總覺得好象還有美中不足之處,一時又不知道是甚麼。最後几天搞得很疲倦,對應付新聞記者採訪朗誦表演交際觀光等等各種活動也感到厭倦了,不想再出去,就在接待他的漢學家漢斯家里休息,隨便聽聽音樂。主人好象是隨手給他放了一張貝多芬第六交響樂的唱片,這種古典音樂他本來久已不聽,而當時卻讓他怦然心動。暴風雨之後的田園清新如洗,陽光燦爛,在鄉間小道上的旅行者腳步輕快,把他帶到一個如詩如畫的夢境。一整天,這種旋律在他的腦際縈繞不斷,于是向主人提出要求,想去鄉間看看。主人的老家本來就在鄉下,于是驅車把他送到離慕尼黑一百多公里的一個農民遠親家里。有意思的是他也叫漢斯,那就是農民漢斯。

   那個晚上他媽的過得真過癮,一輩子忘不了,一閉眼我就還能看到那個晚上的樣子。漢斯家是在一個小山坡上,坐在院子里正好能看到山下面很開闊的平原和丘陵,點綴著一片片濃黑的樹林子。田地修整得都跟挂毯似的,沒一點雜色。有的是種麥子,快黃了;有的是種牧草,一堆堆割好打好包的草捆碼在地里。遠處是多瑙河在森林里忽隱忽顯,就跟一張古典畫派的油畫一樣。我記得開始沒出月亮,不過天空很亮,很明凈,深藍色的。天氣也是這麼熱,空氣都熱烘烘的,你可以聞到豬圈的酸臭味,還有牛糞的氣味。牛圈里還不時傳來母牛的叫聲,諾,哞哞哞,那種柔情的低低的叫聲,真是田園風味。漢斯的孩子們都光著屁股在院子里跑來跑去,嬉笑打鬧,他們的狗就趴在一邊,忠實地看護這個快樂場面。漢斯太太又高又大,又粗又壯,她在院子里的梨樹下面鋪開桌子,鋪了桌布,擺滿了吃的東西。自釀的啤酒,再配上主人家自制的香腸,自烤的麵包,加自制的奶酪,桌上堆滿自己的農場出產的菜蔬瓜果。漢斯請我喝他自己釀的啤酒,那是城里永遠買不到的新鮮的家釀啤酒。那天我不知道喝了多少啤酒。反正那天我喝得大醉,簡直都忘了自己姓甚麼,連周圍亂撲亂咬的蚊子都是不討厭的。因為我們只管喝,漢斯好象不喜歡說話,沉默寡言,也不問我甚麼問題,大概是他對外面的世事也不感興趣,他們家連電視都沒買,連孩子們都不看電視。而且他不會說英語,我又不會德語,我們的語言不通,交流困難,只有酒是我們互相溝通的渠道。一開始還有那個漢學家幫著翻譯几句,到了半夜,那個漢學家困了,先去睡了,就我們倆還繼續喝。漢斯其實很好客,一直不斷往外搬啤酒,給我倒啤酒,然後就說“普魯斯特”,就是德國人碰杯時說的話,差不多是干杯的意思,巧了,還是我能記得住的一個美國詩人的名字。我們就一直“普魯斯特”。到了後半夜,月亮都上來了。遠處的多瑙河反射月光,就象一條白絲綢,風景是沒治了。我好象回到了我在蘇南鄉下的老家,回到了童年。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現在的老家早已不是這個樣子了。

   第二天我們離開的時候,漢斯帶了一家人都到汽車旁來送行,嘴里咕哩咕哩說一堆話,還一再向我翹大拇指,做往嘴里灌酒的姿勢。漢學家漢斯幫我做翻譯,說,漢斯夸你好酒量呢,歡迎你再來喝酒。我就回答了一個字:“普魯斯特”。大家都哈哈大笑。

   四

   詩人第一次提議去找漢斯是在這次旅行的第五天,在慕尼黑的大街上。

   這次旅行是詩人發起的。那是在他看見了商人新買的奔馳敞篷車以後產生的想法。這樣的聯想在他非常自然,應該物盡其用,使好東西發揮更大的好處。一輛這樣的車在他面前的出現,當然意味着一次旅行。詩人在國外流亡已經快兩年,習慣了流動的生活,何況他的老婆現在終於拿到護照簽證從北京趕來和他相聚了,他也有責任帶著第一次出國的老婆到處看看。詩人的話對商人有無上的權威,因為商人崇拜文學,在內蒙古草原上插隊的那個時代,他就是詩人的崇拜者。不管怎樣,商人不敢不從命,顯得自己庸俗,對文學不恭敬。〔如果世界上的商人個個如此,文學就該有希望了〕。其實,他對有機會到著名的德國公路上過過車癮炫耀新的愛車也不無興趣(既然人們把自己心愛的孩子或寵物叫愛女愛犬,商人稱自己的汽車為愛車也自然不過)。德國人修的高速公路叫做“奧托邦”,聽起來也象是烏托邦似的幻境一般,堅硬如花崗巖,光滑如梳妝鏡,又不限制車速,任你將油門踩到底飛馳。

   他們渡過丹麥海峽,經漢堡柏林布拉格到了慕尼黑。路好車好,商人充分顯示了那輛新奔弛愛車的威力,每天都是早上出發,中午就能趕到一個大名城,吃飯觀光宵夜,第二天又能輕輕鬆鬆上路。每到一地,第一目標是中國餐館,然後是博物館王宮古堡等等名勝,然後是商業街鬧市中心,最後的高潮總是在卡西諾賭場。在慕尼黑,他們先找一家中國餐館吃了午飯,然後就在巿中心的步行街上閑逛。兩個老婆每逢時裝店就要停下來看看,在時裝店擺在門外的減價衣攤上挑挑揀揀,在這不太長的步行街上倘徉掉了兩個多小時。詩人的老婆挑中了甚麼衣服就在身上比劃,似乎要買的時候就把商標翻出來看看,然後就會鄙棄地扔下。怎麼又是“中國制造”,減價的就是“中國制造”,我就知道便宜沒好貨。兩個男人對衣服不很感興趣,但也只好一直跟在老婆們身後東張西望。商人不時把照象機的長焦鏡頭對準路邊的古老建築或行人,卻很少按動快門。 詩人對街景一副熟視無睹的樣子,對老婆們的磨蹭頗有些不耐煩。上次來這里訪問的時候,他在這條街道上走過几次了。他有些憂郁地看著一個教堂的尖頂,想起他的德文翻譯漢斯當年住的房子就在那個教堂的附近,想起了漢斯給他播放的《田園交響曲》……就是在那時,他第一次提到了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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