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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与理解的艺术——走进南京书衣坊
从宁海路南端的边门进随园,踏着婆娑的树影沿那条青石路而上,眼看走到了路的尽头,往右有一条下坡的路,顺这路走30米,拐进去,穿过灰色的水泥通道,上四楼,在这个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国毫无个性的水泥预制板建筑里有一个陈设古朴、书香扑面的艺术空间——南京书衣坊。久闻其名的人会惊讶:南京书衣坊居然深藏在这里!不协调中的协调是这个空间的最大特色。
2004年春天,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感觉很是奇特:这个空间不到100平米,从东北面的窗口朝外看去是百年古木和大飞檐的屋脊,从南面的窗口朝外望去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后期的建筑、花坛;走廊的一侧墙上挂着三四十年代书影的放大图片,另一侧设计室成员的工作和休闲图片,走廊的天花板上裱糊着象征中国木刻印刷工艺:放大了的连缀成片的竖版方块字,室内藤木摆设、明清木雕、充满生机的兰草与工作台、电脑、空调机共存,不协调的它们被协调在黑、白、灰、红,四种无论对于东方还是对于西方都永不显陈旧、永不过时的色彩中相互陪衬,补充。让人感觉到那种存在、却又无法捕捉、收拢的时空扩张和主题伸延。说这里是艺术的,可这里的每个设计都具有商业性,说这里是商业的,可每一个设计,哪怕是一册教辅资料都具有独创性,渗透了设计者的艺术理念。
我一个写作出版了20多部书的作者,对这里有一种特殊期待,那种复杂交错的感受是无法用几句话或是一段文字简短地表达出来的。我希望自己的书做最少的广告、甚至不做广告就能自然平静的到达读者的手中。以为广告仅仅是对其内容一种理解,而读者对书可以有多种理解,无论怎样精确的广告,对文本都是片面的解释,对读者都是强制性的误导。我觉得只有恰到好处的图书装帧,才能把文本不带有倾向地推荐给读者。然而这其间的交流与理解并非那么容易。
一本书从书稿到出版社,从出版社到印刷厂印制成书,再经过流通渠道到读者的手中是一个看似简单并非简单的过程。往往一些内容很好的书上了架很少有人问津或是根本没有上架就直接从仓库拉进了造纸厂。这种现象多半是因为主题定位和图书装帧造成了书和售书者、读者之间的交流障碍,也就是说这些图书的滞销是由于图书的装帧设计没能在图书内容、售书者和读者之间建构一个恰到好处的交流,售书者和读书人都没有在图书封面上发现该图书的阅读价值和阅读兴趣所在;而作者拿到一册自己新出版的图书,无论打开还是合上都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轻微的是那种陌生,强烈的是一种抵触。你想说:这不是我的。可封面上的书名是你的,署名是你,内容也是你写的。除非再版,你无法更正,也无法解释。就是能够解释,也只能对部分读者解释,你不可能到全国的媒体上去解释,何况有些读者根本不看报、不关注网络。人买了不合适、不合身的衣服可以不穿,书穿上了不合身的衣服则意味放弃阅读。精明的出版商越来越注重书的装帧设计,著名的国际书展都专设了图书装帧奖。
最初走进书衣坊是为别人的书,之后是为自己的书。图书装帧艺术和创作一幅画,一个雕塑作品的那种艺术是有所区别的。每一个设计师都有自己的理念,书衣坊的主人——设计师朱赢椿认为:图书装帧艺术就是交流与理解的艺术:设计者在图书内容与读者之间,在各种信息与观念之间,在多种文化与多种视觉审美之间,从不协调中找到协调,从陌生和抵触中找到亲和力,在淡泊中显现出独特、深长的韵味。无论古朴还是时尚,无论大众还是小众,无论普及还是精品,一定是具有东方艺术品位的当代中国图书。所有的书中最难做出特色的或许要算文化类的小众精品休闲读物,这类图书的内容没有那种哗众取宠的一惊一乍的FLASH效果,不是时尚激烈躁动摇滚,它提供的信息多半是人们淡忘的、忽视的、久远的、个人的,风格多半是宁静的、淡泊的。它的意蕴在文本深处,读者对其意蕴之感受、之理解也是因人而异的。朱赢椿认为最能体现设计师艺术理念、心智和品位的就是这一类书。他个人比较偏爱这类图书。
有一本《南京情调》(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其中收集的是现当代名家、学者写南京的散文、随笔。这是一本再版的重做装帧的书,是老书新做。通常人们印象中的南京风光是夫子庙和中山陵,夫子庙秦淮河象征六朝古都,中山陵象征民国故都。朱赢椿在这本书的封面中设计中刻意回避了这两个直接而通俗的象征,选用了一条逼仄的、灰暗的、长卷一样的十里笼烟图和明城墙图片压在封面和封底的下端,上方用大块的米灰竖条和白色相间的抽象图案。这透明的白亮如同无情的时光栅栏从封面延续到封底,猛然一看像个腰封,却不是。从前的历史,过去的风流依旧在文字中,却无法追回!“南京情调”四个木刻体胭脂色的书名,竖排横放在封口右上端,用21世纪后现代的审美视觉解释了唐代诗人韦庄的名句: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笼烟十里堤。这本看起来装帧平和淡泊的书,设计理念却是相当前卫的。
与《南京情调》不同的《四季十二时》(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文是我的99篇生活情感和读书写作随笔,图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画家林晓的28幅女性人体速写。文与图没有关联,有关联的只是主题。用文字语言和绘画语言,从四个角度:女性、男性、女性的本体、男性的客体,表现时光流水中的女人:本真的生活、本真生活中的女性,女性的心灵世界,女性本真的肢体姿态。我的随笔是2000年以后的,林晓的速写也是2000年以后的,创作时间段虽是同步,艺术语言和艺术视觉的差异特别大。在这本书之前我和林晓从未交流过,是陌生的不约而同。我的随笔有春夏秋冬四个篇章,林晓的速写分为子丑寅卯十二个时辰。朱赢椿选择了普通的32开本把两部分不相干的文与图协调其中,目录、字句、篇章的排版都留了一些代表时空的空白。用了古老的四季星象图和未来的2006年月历穿插其中,把概念中的时间从文本拉到现实,向前、向后伸延。封面是白色的,封底是黑色的,如同日夜交替、现实与理想、眼前与未来。白色的封面上用了红、黄、蓝、绿四个抽象的机理细致的色块代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采用了中国画中的“夏半边”构图。书名是娟秀的瘦金体。封底的全黑中用了一个可以理解为歪月、可以理解为石头、也可以理解为母体中的胎儿的蓝色透明彩墨图案达到中国画中的透气效果。封面、封底、环衬上的每一个抽象的肌理细致的彩墨色块、抽象的图案都是手绘的。这是一个充满当代感、当代审美理念的精心而大胆的设计。它包容了不同的性别、不同艺术语言,不同艺术视觉,不同心理感受,不同表述形式以及抽象与本真,含蓄与张扬、艰辛与优雅、豁达与无奈,随意与刻意,细微与悠远……在种种不相干、不协调中达到协调,以至美的视觉效果。这本书从内容到装帧传达了多角度的社会信息和思想信息,很深、很远。但它是一本小众的精品休闲读物。
2005年夏天走进南京书衣坊,走进设计师朱赢椿的艺术理念:包容是交流与理解的前提,图书装帧设计是交流与理解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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