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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活节选 入冬以来,没有见到几个太阳。天天想外出,想躺在火车卧铺车厢里读小说。在旅途上,在火车摇晃的节奏中读小说。这样的机会不多,给的我记忆却是愉悦深刻的。暂时隔离熟悉的人,熟悉的城市,熟悉的生活,呆在窄窄的车厢里感受均匀向前的速度阅读,不时眺望辽阔的原野,总会有很多书籍以外的启发。这个冬天阴冷灰暗的日子太多了,想到在没有阳光的天气出行就踌躇、犹豫。前天电视里又说,春运季节到来,票价上涨了。
《灵山》中阳光下的风景,成了我在这个阴冷冬天里的憧憬。那些阳光下的河滩,车站,树,女人,远处重峦叠嶂都在眼前构成忽而强烈,忽而飘渺的画面。有阳光,就有阴影,那些阴影一刻也不放松地追踪阳光。
作家是一个走出癌症阴影的人。面对阳光的感受,包涵对死神的感受。因此作家对阳光的描写总是十分美好,阳光就是生命。有生命才能写作,只有写作,作家生命才更加充实、有意义。作家对命运的体验是在阳光和阴影之间。作家在描写美好和宁静的时候,笔锋总是不可避免地下滑,滑入对忧伤往事记忆阴影里。
在网络上看到台湾有读者评论这部小说不容易读,因为你、我、他代词的转换和跳荡的思绪,以及那些似乎相关、似乎不相关的故事片段的插入,都让那些希望阅读连贯的情节的读者感到不适应。
以为作家描写的情境,老是被阴冷、压抑、焦虑的片段打断。阳光下的读者在心理上无法承受这样的阴冷、压抑、焦虑。无法理解这样的打断。这样的“打断”隐藏着作家生活和民族历史的密码。二十世纪中国的历史就是这样的。中国大陆的知识分子的心灵历程也是这样的。一条本来虚幻的灵山之路,因为一次又一次打断,变得支离破碎。加上作家一而再,再而三的灵魂拷问,实在让人望而生畏。这是难以忍受的精神折磨。台湾的读者没有这样的生活经历。
一九四九年之后台湾的人们是怎样生活的,大陆人没有体会,看台湾的电影,看台湾的小说都感到亲近,是中国三十年代,四十年代生活的延续,只是感到地域狭小,带着不经意的飘泊和流浪的感伤,前几年给台湾的报纸写稿,他们寄样报给我,我立刻感到这是在图书馆里看到的《申报》延续。
《申报》创办七十二年,抗日战争都没有停刊,但一九四九年被迫停刊。在图书馆看到最后几期《申报》刊登的上海大学生欢天喜地扭秧歌欢庆解放的照片,想一个问题:当初欢天喜地兴高采烈的人们后来是怎么想的?我问过父亲也问过母亲,他们研究了一辈子科学社会主义。新中国成立的时候他们才二十岁。 台湾的读者是无法想象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初期大陆人的生活。同样使用汉字同样说汉语,不在一个社会背景下生活是很难理解这样一种特定的生活的。就是在同一个社会背景下,五十年代的人,六十年代的人,七十年代的人,八十年代的人,九十年代的人,对生活的理解也是不一样的,每一个具体的人的感受也是不一样的。
《灵山》是一部小说。《灵山》真实地记录了一个八十年代的中国大陆知识分子的生存现状和心灵轨迹。
生活施虐作家,作家施虐文字,文字施虐读者。美和绝望靠得是那么近。
书中人在寻找灵山的路上,遇到的第一个女人就是一个对爱情和生活现状绝望、想自杀的女人。八十年代初期的普通中国人除了顺从命运扭曲麻木地苟活,再不就是自杀,除这两者而外别无选择。他们无法改变自己的职业,无法离开自己的居住地。无法改变自己的生活现状。他们的工作,甚至连丈夫或妻子都是组织上安排的。党叫干啥就干啥,党指向哪里,就奔向哪里。所有的人都没有隐私空间,没有个人选择。所有人的眼睛都雪亮地盯着别人。我不可以,你也不可以。
在《灵山》中,作家用散漫的、温婉的、哀伤的、略带抒情的笔触表现了中国知识分子心灵和人性最深层的绝望。世界上有多少读者能够理解这样生活情境中的人,想象这样一种生活中,人无法改变命运的绝望。
他对书中的女人说,灵山就在河的那边……
当河那边成为河这边的时候,河这边又成了河那边,永远无法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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