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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夜空,想生活和钱……
夜幕渐渐从天而降,原先色彩明晰的田野罩上了夜的黑暗。朦胧的景物在速度中一掠而过。车外的温度摄氏40度。车内的温度是摄氏24度。仰望车窗外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一片,这是繁星闪烁的天空,很久都没有看到这么深邃的夜空。无法控制的泪水再次从涌出,有车迎面开来,眼前一片模糊的灯光。那段已经远去的经历、一个写作过程的印记那么痛苦,每次回想起来总是那么深刻。这是一个体力和忍耐的极限,10年3650天!
最近又有电视台来谈“落红三部”的电视版权,先来联系的是一个眉眼清秀可人的女孩,说非常喜欢《落红》。几年买了一本,反复看,把书都看破了。对于一本小说的作者,听了这样的话都会感动的。这女孩以前就认识,最近她在电视剧制作中心工作。游移地准备同他们谈。
这三部小说出版后,陆续有人来谈,来联系。来者都自以为是地以为我也会别的作家一样,认为把文字搬上电影或电视是一种幸运,是一种宠爱。他们和我谈,我听他们谈,他们是最聪明的,是最具有商业头脑的人,而作家是书呆子,可偏偏有不受他们暗示和诱惑的人。来牵线的人多少是熟人,或是有点熟的人,有朋友甚至甩出了“谁有钱谁狠”的话来。狠什么?开价不过十几万买其中的一本。不卖。上升到几十万,还是不卖。卖一部等于送两部,这书呆子心里非常清楚。来人都说影视能推广小说,小说若是要影视推广,小说连锁住读者目光的魅力都没有,那是写给自己看的,没有必要出版。
这三本书写了十年,另外写了三倍多的文字养活它们。《落红沉香梦》《落红浮生缘》《落红迷归路》2002年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全,到今年已三年,问他们是否有足够的资金,他们说资金雄厚。资金和诚意一样是个重要前提,决定能否成交的关键就是钱的问题。我的想法是明确的:用这三本书的电视版权,在离现有住处不远的地方为自己创造一个宽敞的读书写作环境。
原定地点在OCC咖啡馆谈,OCC咖啡馆在装修,临时转移到大钟亭。一个阳光极其刺眼的炎热午后,我同他们在大钟亭茶楼见面,谈版权。来过这个茶楼几次,总是记不得这个茶楼的名字。2002年春天京不特到南京来,几个“橄榄树”的网友在此见面。后来和一个中学时的同学在此见面。再后来好像陪两个外地的朋友来过。大钟亭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很久很久以前,三个纯洁美貌的女儿为了成全父亲,为了父亲铸成这个大钟而不死,舍身跳进了铸造炉。
他们同我谈,我也同他们谈,他们谈他们的意向,想拍,谈到拍摄档期。谈到他们的资金实力如何雄厚,谈到某某、某某著名作家很主动地要同他们合作。谈了他们买了哪些著名作家的小说版权,以及版权的几种付款方式。我谈了这三本小说的时间跨度、题材特点、艺术特点,以及电视改编的商业价值:民国37年,经历抗日战争,以上海、南京、江南小城、江南乡村为背景,将近100万字的三卷结构相对独立、人物命运、情节连续。其中写了相关连的13个女性的悲情故事。从希望、梦幻、温情、到失望、到迷情、到香消玉殒。这是中国男性社会中的女性生活。落红:象征飘零的女性命运。也象征“青天白日满地红”的短暂的历史时代。这段历史没有未来,这些女性没有明天。主要女性的年龄都不超过45岁……这是一部大悲情的幻灭之作。民族的胜利,国家的胜利和个人的命运、遭遇有时是无关的,有时是一个反比……大约谈了一个小时,没有涉及版权的价格,之后他们去赴另外的约会。我去出版社和责任编辑谈《四季十二时》的具体事宜。
从出版社出来,到湖南路美食街买冰糖葫芦。从小就喜欢这种成串的红色的裹着玛瑙色蔗糖的山楂果。傍晚街上热浪滚滚,觉得累,坐在路边的凳子上看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人,看夜幕渐临的天空,看那些餐馆门楼上的霓虹灯,用手机短信息告诉对方,决定用买断的形式。对方问我价格。我说了一个数字,这个数字表面上对得起3650天苦行僧式的写作。钱是买不回一去不复返的青春时光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说的数字仅仅是一个友情价位。对方说,这和他们的价位相距甚远。他们的价位很低。低得他们都报不出口。觉得对方巧取豪夺,这种感觉有过多次。积压16年的悲愤、不平和委屈顿时膨胀爆发,觉得这不仅是一个钱的数字,也是一个自由写作者的尊严,低于这个数字是不可能的。
这16年里,我的体力和心力的支出,是一个写作者体力和心力能够承受的极限。中国自由作家的生存环境和写作环境在全世界作家中,可以说是最恶劣的,八十年代中国大陆自由作家出现以来,就在经济压力、政治压力、市场压力、主流社会、主流话语的强力挤对中生存。那样的消耗、较量,非意志无比坚强、信念无比执著、对文学无比虔诚者所能经受得起的。《落红沉香梦》《落红浮生缘》《落红迷归路》百万字的作品,别说写,就是抄一遍,又有多少人有这样的耐心。
以为我羞于谈钱,为什么不谈钱?小说作为文学的文本已经出版过了,影视版权是纯粹的商品交易。商品交易不谈钱谈什么?影视娱乐业,本来就是大把捞钱的行业。1997年亚洲经济危机后,南韩经济就是靠娱乐业起死回生到腾飞的。第二天回他们话:今年是这个价,明年就不是这个价了,上涨20%。这是合理的。因为房价也在涨。这部原创作品将养活多少人,将给多少人带来闪光的名利和话题,将给多少人带来比我这个原创作者高多少倍财富,这个做这行的人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
投资本来就是有风险,我决定写这个百万字的长篇三卷的时候是孤注一掷,是生命意志和命运的较量。小说中那些女性的悲情是我在这么漫长孤独苦涩的写作过程中体验来的。我用8部长篇小说稿酬养活这三部长篇小说,1995年之前的稿酬真够低廉,有两部长篇小说给书商,以为可以多得一些稿酬,过了一年多才拿到半本书的稿酬。第一部《落红沉香梦》1996和南京文联签约,一年的签约费用是3000元,一个月250元,一天只有一个低廉盒饭的8元钱。
2002年《落红沉香梦》《落红浮生缘》《落红迷归路》三部小说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出齐,当时希望在江苏的一个省级晚报上发一个消息,版面编辑排好了版,到了上面,却被调整到边角,只给了五香豆腐干的一块。什么是边缘?这就是边缘。这就是一个自由作家的边缘地位,边缘处境。我珍藏着这份报纸,总是在心志怠倦的深夜,拿出来看看,励志。
为什么不谈钱,为什么要羞于谈钱,写《落红迷归路》的时候,病得很重,医院并没有优惠我,那些进口药品都是用稿酬买的。人走100米都虚汗淋漓,少1元钱都上不了出租车。在电脑上敲半个小时键盘,就要在床上躺两个小时……当我1999年上网,把自己的文字送上网络的时候,付的是高价电信费,那“猫”一响就是钱的付出。自由的心声,话语权,在线速度是用稿酬铺垫而来的,在现实世界,我每走动一步,或是一个小小想法的实现,都必须用经济支撑,这个经济的唯一的来源就是稿酬。还想再写个三部么。想写,就不能羞于谈钱,想到这样的写作过程就不能贱卖。
这是中国自由写作者苦涩而卑微的写作生活,若说宏大叙事,这个顽强写作的过程属于宏大叙事么?(2005.7.2/2005.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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