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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惶惑 回忆、梦境、幻觉和心灵拷问,这里面在酝酿决裂。跳跃阅读,也无法跳跃过那段历史,跳跃过那些令人厌恶的混合着专制、愚钝和血腥的词汇。在蓝天白云之下,在明净秀美的辰水和锦江两岸,在那些还未被工业污染的地方,残酷政治的阴影依然与蕲蛇的阴影一样恐怖,甚至比蕲蛇更恐怖,这是回避不了的话题。蕲蛇被作家作为一个象征。一个恐怖政治和险恶人性的象征。
蛇自古是一路神灵。一些雕刻在图腾上的图案有蛇。它寓意性、生殖力。向上昂起的蛇头是男性勃起的生殖器?它柔韧的、缠绕在树枝上的身体和多变的性情又是一个女人?
蛇在《圣经》里就不是一个好东西。蛇诱惑了夏娃,夏娃诱惑的亚当。原本是神的夏娃、亚当和蛇都被逐出了伊甸园。人已经不再具有神性,而蛇还是被人当作”神”供奉着。无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蛇都与性与神有关。
小说中蛇、女人、性欲、神灵的故事繁复交错在一起,构成了一道玄秘的迷雾。我这个读者只能站在对面的山坡上看河那边的风景。隔着白纸黑字走不过去。就像女人永远进入不了男性的身体,作家有意无意地编织了一张缜密的性别大网把女性读者拦在网外。我嫉妒:隐藏在清丽逶迤的文字下面,充满张力的理性结构。从社会到个体,从个体到社会,再从社会到个体的诉诸感性的理性认知,散淡却又有浑然一体的完美,这些文字上似乎遮掩着一层薄纱,可当你触摸的时候却分明什么也没有。一个女读者无法抗拒好奇和诱惑,不得不顺着作家画好的地图走进他的生活和内心,阅读他的全部。
字里行间泄露出来的男性内心深处的惶恐和困惑:男人在渴望女性的同时,隐隐地畏惧她们,在占有她们的同时,抵抗着她们的缠绕,爱比性更要他们的命。性的感受就是愉悦。是短暂的消费。爱会从愉悦演变成“痛苦的精神残杀和肉体折磨”。男人在爱中逃亡,在性中沉溺。他们在占有女人的肉体的同时,又害怕她们神性和鬼性的一面。女神是理想中的,女人是生活中的,女鬼是女神和女人的变异,不知道这样的理解是否准确?
我无法同书中的作家对话。
我也无法同书中的女人对话。
这些文字像一面窗口,让所有人看到作家的另一个世界,又像一面镜子,照得见读者自己的原形。我对镜子里的自己感到害怕:我怎么也像男人一样容易移情别恋,在情感的旋涡中你比男人挣脱得比男人还快。我自我,因为我也是作家。一个女作家在男性文化的社会中比男人难活,也比女人难活。
一些困惑是心里本来就有的。经作家的暗示再一次强调了这些困惑。一些困惑是原来不曾觉察的,一经提示便呈现出来。
逃亡是这部笔记体小说的关键词。
进入、被进入,已经不是两性的和身体的概念,而是灵魂、社会、历史、多维世界、特定情境。
女人、爱,在第32章中似乎是一个象征。阅读中试图破译隐藏在这段字里行间的密码。他在同一个女人对话。我在这里停留:小说三分之一多一点的地方。在绘画构图中,这是一个抢眼的部位。无论中国画还是西洋画。
这两章之前的29章作家写了一个哑巴少女、天罗女神、雕刻神像的老工匠的故事,30章又讲了一个杞木、女人、蕲蛇和断臂男人的故事。31章又讲两个故事:一个女人的故事:她的初次性爱。还有作家对她讲的一个寡妇的故事。
小说内在结构深藏在行云流水般的叙述文字下面,以及神游般的玄想,幻想构成的奇异画面之下。一般人很难看得见它,触摸和领略到它的建筑美。
第29章。这一章里讲的是女人普遍喜欢的故事。这一章节是一篇精美的短篇小说,也可以说是一部电影的梗概。其中还有一句绝妙的神来之笔。32章写了第二人称的“你”和一个第三人称的“她”对话。
你说她要占有你的灵魂,她说就是,不只是你的身体,要占有就完全占有,她要听着你的声音,进入你的记忆,还要参与你的想象,卷进你的灵魂深处,同你一块儿玩弄这些想象,她说,她还要变成你的灵魂。真是个妖精,你说。她说,她就是,她要变成你的神经末梢,要你用她的手指来触摸,用她的眼睛来看,同她一块儿制造幻想,一块儿登上灵山,她要在灵山之颠,俯视你整个灵魂,当然也包括你那些最幽暗的角落不能见人隐秘。她发狠说,就连你的罪过也不许向她隐瞒,她都要看得一清二楚。
在这段文字里,又看到了无处不在的政治,看到对现实中思想专制的隐喻。这不是和一个女人对话,而是借用同女人对话和自身命运、或比自身命运更广大的文化氛围、生存环境的对话。毒蛇(专制政治)、神灵(命运)、女人(性的焦虑)是笼罩作家身心的三个无法摆脱的阴影。寻找和逃亡的逆向行走,构成这部小说中的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生命图腾和禅宗逸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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