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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树影幢幢的郊外 离开那里已经很久了。往东面看是美龄宫下面的黑松林,灰喜鹊从远处飞来钻进林中,又从林中起飞。望北面看是延绵起伏的紫金山,往东北向看,晴朗的天气能看到中山陵。山上的颜色一年四季不同,晴天雨天不同,一天里天光云影不同,山色也不同。那时候常常凝望着云缓缓地爬上山顶,柔软地盖住山顶,再缓缓散开,像轻柔的薄纱和烟。
那是一个工厂学校的窗口,在那里呆了六年,在那个工厂前前后后的时间加起来大概有十多年。那地方在城市的郊外,叫四方城。明太祖的墓就在梅花山的后面。
以后的人恐怕不会知道什么叫做钳制。不会知道什么是单方面的约定,不会知道人没有选择的困境,不会自由无限的世界被做成了格子一样的棋盘,人就是棋盘上棋子。离开与不离开都由不得自己的意愿。原以为要在那个地方呆一辈子直到退休。后来说离开也就离开了。离开的唯一选择就是离开那个棋盘。
离开的那天阳光很好,白色的水泥大道上移动着灰色的人影,人影移动的脚下感到清凉的风在回旋,踩着自己的人影去车棚推自行车,然后把自行车车推下那个三十度的斜坡,骑着自行车回家。平时从那里到家要花四十五分钟。那次只花了四十分钟。
唯一留恋的是那扇看得到风景的窗口,每天推开窗户能看得到变幻的山影和白云。
还记得第一次到那里去的情形:也是冬天,下了好几天雪,林荫道旁边的竹子被雪压弯了。路上的积雪没有化,公交车开到中山门就不往前开了,从中山门沿那条林荫道走过去。以后很少遇到那样下雪下得十几天不化雪冬天。喜欢那条有异国风情林荫道。后来的日子每一天都要经过这条林荫道。厌恶过很多的人和事,却没有厌恶那条路。
现在偶然经过这条林荫道,总想起那些年在这里上班的日子,更多地回想自己年轻迷漫鲜活的情欲。坦然地认可自己的情欲存在,不是因为身体的关系,而是因为阅读。那些年面对窗外的景色读了很多书,其中有弗洛依德的两本。因为弗洛依德情欲变得张狂起来,是荒谬的。根据什么理论去行动更是荒谬。那些年心里一直涌动着一个妄想:夕阳西下的时候,要在这片竹林里和一个男人做爱,竹林里的枯叶,很松、很软。到处都是动情的景色。
以后的人不会知道,这片离帝王墓地和推翻帝王制的民主先驱孙中山先生墓地不远的地方曾经有一个很大工厂,有一个可以供三千人吃饭的食堂,供三千人洗澡的澡堂。对吃饭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对洗澡的印象还是那么深刻。很多人挤在三间雾气腾腾的房间里,灯光迷蒙,一个莲蓬头站好几个人,所有的女人都是脱光了衣裳走进去。开始不习惯,后来就无所谓了。小师傅说,女人都是那么一回事,其实女人是很不一样的。经过镜子的时候,总要在镜子前面站一会儿。看自己冒着热气的微红的裸体与她人细微的区别,黑色的头发披在肩头,想画自己。
墙外的小树林里有一个池塘,春天的时候,绿色的水面上落了许多柳絮,林间有一种变色龙的动物,它们在松树下面出没。不咬人。有风吹来的时候,松涛的声音能把人带到很远的地方去。有人在上班时间翻过墙头,在黑松林里交媾,被人逮到,送到厂里的保卫处。
四季恒温的装配大楼里有很多漂亮的年轻女工,为了让国际友人参观照相。她们都是早几年初中毕业挑选进厂的,进厂的时候有的还不满十六岁。后来来了一批复员军人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一些年轻漂亮的女工很快就被来自农村的勇猛汉子得手。厂里为了控制每个育龄女职工的身体信息,由厂医院妇产科统一发放卫生纸,每一个月每个有月经的女职工都要去领卫生纸检查是否见红。很多喜欢卡夫卡的后来人,不会想到有人在这个角落中阅读了卡夫卡第一次进入中国的小说《变形记》。
在躁动的无处没有眼睛的八十年代,人们以为这样的日子是永远的。可现在这里是废墟,不会有人知道废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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