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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没有明天
他说没有明天,只有瞬间即逝的此时此刻。那句子大意是这样的。怎么就找不到原文了?记得用荧黄色的记号笔划下来了,还在那一页夹上了纸片。怎么会找不到?翻来翻去都是那些阐述自由的文字。
没有明天!人的青春一去不复返。
这个读者已经过了恐惧时期。有一段时期对自己飘零状态感到极其恐惧。后来把文学作为宗教,决定一辈子和这些文字在一起,假想有一个文学上帝看着自己,就不那么恐惧了。
今天早上打开笔记本,看到这么一行字:“你”和“他”同七个女人……这是昨天夜里看书的时候随手记下的。这七个女人是灰暗中的七个亮点。
法国评论家诺埃尔•杜特莱先生在这部小说的前言中有一句重要的评价:《一个人的圣经》是给世界上这片土地带来一束强光的小说。而我悲观地以为:一部小说未必能够照亮片土地。就是整个文学也未必能照亮黑暗世界的人们。能给黑暗中的人民带来光明的惟有科学民主的社会制度。文学只能启发阅读者思想。只能让读者在这道强光中看到痛苦的自己。无论文学还是艺术,仅仅是作家、艺术家心灵世界的记录,是作家,艺术家对自己多维生活的描绘,是一个人的圣经。
心情很坏,越来越坏。说不清烦躁与惶惑。不得不回忆童年,不得不从童年的记忆打开一个通道,走进那个已经远去岁月,然后顺着岁月回到今天,作家是在写他自己的圣经,写这么一个从那个时代过来作家的圣经。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后的中国大陆的文学有多大的文学价值?
夜里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走进一个阶梯教室。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讲台上黑板上方有两之冲淋浴的莲蓬头。我走到莲蓬头下,从容地脱去了身上的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喷洒下来的温润细密水线中,面对着所有人的目光毫无害羞的感觉。醒来想自己梦中的行为,觉得是一个关于文学的行为。一个作家,面对世界,面对自己的同类,各种肤色的人,没有忌讳的题材。
写“读《灵山》”时候,我多次用了“心灵”这个词。最近一位研究禅宗的朋友告诉我,禅宗里没有“心灵”这一说。他反问我:人心是什么?你看得见吗?你能把你的心灵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我拿不出心灵。我说,我有记录心灵的文字。
他说,再真实的文字,离真实都相距遥远。
照此说法,人只是一个欲望涌动的肉身动物。惟有这个肉身是实实在在的。那么僧侣为什么又要克制肉体的欲望,去修炼这样的一个“空”境界?为了把根本就没有的“心灵”渡到大智慧的彼岸,到达了彼岸又去做什么?为了来世?人有来世吗?
我无法抵达禅宗的境界。
人涌动欲望的肉身在西方的《圣经》里,也是邪恶的根源,女人被蛇诱惑,男人又被女人诱惑,吃了智慧树上的智慧果被逐出乐园。肉欲是智慧的原动力。人是带着邪恶智慧——罪恶来到这个世界的。这个世界充满了苦难和罪恶。佛教中的大智慧超越人的肉身。
我也是无神论者,心中也有一只自由的鸟儿。不同的是高行健先生既能沉湎肉欲,又能超越尘世,抵达禅宗境界。而我不能。
精神是残忍的,是肢解人类欲望的屠刀。 人类欲望又与政治、暴力有关。精神是人类抵抗权力、强暴、专制,呼唤自由的武器。没有这个精神人类社会就不会有今天的相对的和平、民主和文明。 我无法说清这个问题。这不是文学的命题,却是文学的内容。
这部小说若是没有作家同那七个女人的关系的描写,简直无法让人读下去。要说“照亮”,我以为是作家的“你”和“他”同这七个女性的肉体关系,照亮了作家孤独暗淡冷凝的岁月,她们是七道强光照亮了他的人生,她们激活了他的灵感。她们赋予这些文字和篇章七种对比强烈的鲜活色彩。那些革命和政治运动的场景,与她们的温暖的身体比较,像陈旧拼图一样的贴在这部小说里,是这部小说落满灰尘的布景。
面对飞速而去的人生年华,缓慢无望的社会进程,所有的文字和篇章下面只有一个指向。悲哀的箭头下标注的四了白亮的汉字:没有明天!这是一个逃亡作家内心绝望的自言自语,是一代中国作家、艺术家的无奈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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