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5.穿越 昨天下午接到一位在出版社工作的老师辈朋友的电话。要我把高行健先生的《灵山》《一个人的圣经》和那些剧本带给他看。八十年代他在《雨花》杂志工作,编发过高行健的短篇小说。
早上把写好的 读《灵山》笔记的1——14部分的调出来打印。这些文字是我的阅读记录。《灵山》是一部不能一眼看透的小说,这部小说模糊得像云雾。走到里面去更难看清它的全貌。越想看清,越是看不清。我把阅读印象记录下来,这是不能马上发表的文字。对这部小说的最初印象,仅仅是一次的印象而已,说什么也无法一次穿越这些文字,说清它们的全部。有人认为长篇小说是一种正在衰亡和消失的文体。我不这么认为。人类只要有绵长痛苦的人生就会有长篇小说存在。就是写一百年的生活片段对正在进行的历史来说也是短暂的瞬间。在图书馆看旧报,百年的报纸三万六千五百天的日报也就是那么一摞。十年一代人就是十代人,二十年一代人就是五代人,百年光阴五代人生就在挤压一摞报纸中,想想人的一生实在短暂。
站在中山路人行道上看来来往往时尚的车辆,看路两边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这些树的年纪都比我大。这树看到的历史变迁何止写一部长篇小说。如果树有想法,树的苦闷不会比人少。只有世界上人都没有了痛苦和不幸时候,当世界上的人都无须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情绪,诉说自己的心情的时候,文学才会消亡。当世界上消灭了“悲苦人生”、“悲剧人生”的时候长篇小说才会消亡。
《灵山》是一部不容易阅读,阅读之后不容易说清的小说。但是读者能够感觉到自己读过了这部小说,或是对这部小说有一个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挥之不去的感受。小说本身没有提供曲折的情节,没有激烈的对抗的行为,因而说不出个所以然。书中人物的命运也已经成定格,连贯动作是行走,和女人做爱、交谈都与读者隔着一层。与其说读者对小说有印象,不如说小说调动和强化了读者对自己经历的感受、对自己情欲的回忆。读者与作家的心灵交流是在读者自己内心世界完成的。小说文本仅仅是一个提示。这部小说在不同读者眼里色彩状态是不一样的。就像每个人心里的佛,样子是不一样的。
这是不是那个“禅宗”?
要说这部小说是禅宗小说,那我就一点也没有看懂。
禅宗是中华文化的最大气脉。他接上了这个气脉。
自由是什么,我能回答一大篇文字,禅宗是什么?我无法用文字写出来。就是那么一个意思。曾希望进入晨钟暮鼓,梵音袅绕意境,看了不少书,也问过老和尚,老和尚说:不懂没有关系,只要记住“佛是一种精神”。 “精神”是什么? 读老庄哲学,老庄哲学比佛经容易懂。《灵山》里的人不属于老庄哲学。那个你、我、他虽在逃亡,仍还在乎些什么。老庄是什么都不在乎的。读过《圣经》,又觉得《灵山》中的那个你、我、他像在对上帝忏悔。 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我一次又一次想要自己有一个信仰,但是一个迷惘的灵魂是难以皈依信仰的。我读不透“禅宗”就像我无法真正理解“老庄”,无法真正在行为上接受基督精神一样。
我不知道再过一些年,是不是能够理解。
有人说这部作品是皇帝的新衣,皇帝什么也没有穿。
但是我想问说这话的读者,你们看到这个皇帝的真实的样子了吗?
你们能把这个皇帝的样子描述出来吗?
你们能接受皇帝就是这样的吗?
你们知道这个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做?
《灵山》是一部不容易进入的作品。
难点在这部小说中运用的是中国人难以接受的自我暴露的角度。作家在《灵山》里把自己全部的身心交给读者。从《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的叙述中,我隐约看到卢梭的《忏悔录》的影子。作家在把一个真实的人,把一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国知识分子痛苦孤独的灵魂:纷乱的思绪和压抑无望的身心历程完全展现在读者面前。
真实人的灵魂就是这样的。
人类为什么连自己的性欲也要歧视?
中国人的性欲只能是蛮荒地区的山野男女的交媾? 知识分子性欲是不能展现出来的。万恶淫为首?谁都知道圆满的爱情千载难逢,就是遇到了又能维持几天?但是性欲天天都能感到。坐怀不乱是一种美德,还是一种病态?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之后中国人用用阶级情感革命的豪情替代了每个个体的情感情欲。社会主义建设高潮的快感替代了每个个体的性高潮的快感。
这种替代是有文化根源的。二十世纪二十年年代。郁达夫在著名短篇小说《沉沦》中带着沉重的自卑感和负罪感,述说一个青年的性苦闷,把一个青年无法在东洋女子身体上获得性满足苦闷归咎于没有一个强大的祖国。
时隔七八十年,高行健在《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中叙述社会中个体人的性体验:当人的思想被政治封杀的时候,人还有自由的身体。用情欲来宣泄压抑的灵魂,如果在情欲的颤栗和肉体的胶着中还能感到自己生命的存在,这能说不是悲壮和庆幸而是卑鄙和丑陋?!
希望得到一种自由状态下健全的人格,但是这样的健全在你的眼前既不可望,也不可即。你不能呼喊,呻吟总还可以吧。
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个香港女中学生对高行健先生的诘问,我以为:无论《灵山》还是《一个人的圣经》都不是生活阅历单纯的中学生可以理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