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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文字中的背影 把纸裁成小纸片,夹在书中。夹着纸片的地方是我目光停顿的地方。
纯净柔美,如丝如水,飘逸得如山间雾岚。与其说这些文字出自是一个作家的笔,不如说这是一个画家的笔写的。那些段落和句子构成忽浓忽淡,忽湿忽干的水墨画面中有时会出现一个工笔的少女背影。这个少女是作家笔下的风景。
我喜欢文字中镶嵌的这些信笔而来的如画或入画的描写:
《灵山》P92
我从龙潭出来,在山路上遇到她的。她挑着两捆铁芒蕨,穿的是花布单衣裤,在前面悠悠地走着。下午两三点种的光景,深秋的太阳还是很有热力,她背上汗湿了,衣服贴在脊椎的那道沟槽上,挺直的脊背只腰肢扭动,我紧跟在她的后面。
这段文字是插图。不是为了叙述故事,而是为了情境渲染,只有画家的眼睛才会如此细致地观察光线和形体。只有画家才会在意这样的背景烘托。可又不能说这是写意中的一笔抹过。
作家在剧本《四个四重奏》的“说明代序”中这样写道:
小说,戏剧、诗歌与散文乃至舞蹈音乐和电影,这些文学艺术的样式是否一层不变,换句话说是否可以跨类别,打破固定的格式,寻求新的形式?
看到书中描写的那些码头,小镇,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总是联想到《清明上河图》。一些很工,很细致的小段描写与篇章的情景块面拼接形成了工笔与泼墨强烈对比效果。也像在一幅水墨画上盖一枚线条精致的篆字印章。
无论是描写长江沿岸的风土民俗,还是描写和途中邂逅的女人,梦境中邂逅的女人,描写和她们的情欲,无论是描写记忆里的童年,还是在微蹙着眉头拷问自己,和自己说话,所有时候的时候,无论在晴朗的阳光下,还是潮湿的雨夜,那些带着淡淡的忧伤的段落和句子,都像音乐一样。作家爱用利落的短句,这些短句的韵味却是绵长的。联想到中国古代诗词韵味。
我甚至感到这些文字像一个美丽的裸体少妇身体上的线条,无论光从哪个角度照射都是优美的,光洁的,简练的,细腻的,富有弹性的。
我们有这么优美的现代汉语。
绘画和音乐中都非常讲究处理手法。也就是如何表现,如何表达。不同的题材,不同的处理手法。同样的题材,处理手法不一样,效果就明显的不一样。文学也一样。具体怎么处理,怎么表现,各人的感觉和悟性不一样,也就不一样。此一刻是这样的感觉,彼一刻也许就是那样的感觉。这种处理手法的确定就在那么一刻。
《灵山》的旋律阴柔飘渺。这和长江沿岸风景的色调是和谐的,也和作家当时的生活状态,生存处境有关联。那时作家刚从死亡的阴影里走出来。比方对阳光的描写,就充满了对生的庆幸。无论这阳光在窗外,在河滩,还在灰尘飞扬的路边。阴柔飘渺来自阳光下的阴影。
第十二章P69。
秋天的阳光真好。室内又特别阴凉,坐在室内望着窗外阳光照射的草地更觉得无限美好。我以前没有这么看过阳光。我拍完侧位的片子坐等暗房里显影的时候,就这么望着窗外的阳光。
……
这段像阳光与阴影的描写带着无奈的人生意味。走出死亡的阴影,人的肉身远离死亡,艺术生命却要死掉。死亡的意义对作家来说,除了身体的死亡,就是艺术生命的死亡。不让发表作品、不让作品上演就等于艺术生命被他杀。死得连为自己辩解权利都没有。在压抑的状态下,在庆幸和无奈中,原本敏感的目光变得更敏感,本来细致的情感就更细致。作家穿越了那片古老得清新,残酷得秀丽的土地,感受与窒息、晦气形成强烈比照的浪漫民风,找到了独属于他自己的语言意境,这就是《灵山》。以为这是东方艺术审美视角最惟妙、微妙的体现。越是感性,越是简单,越是玄秘。谁能说《灵山》是法国当代文学,不是中国当代文学?!
电脑边放着一本高行健的《现代小说技巧初探》。这本1982 年12月由花城出版社再版的三角九分钱的小册子,版权页上的印数是三万五千册。第一版是1981年9月。 这书写得简要易懂。高行健先生是当代中国新时期文学的探索者和启蒙人。研究中国当代新时期文学的学者们忽略了他对中国当代新时期小说的启蒙作用,显然是带有偏见的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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