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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由在何处 今天是旧历年的大年三十。明天就是春节。灰沉沉的天空飘洒着冰冷的雨,南方冬天的雨绵绵的。要是下了雪,天就会晴朗起来。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我又到外面去了,商场里来了一种夹心的冰糖葫芦。我要去买冰糖葫芦。这是女孩子心境。
商场里很多人,不少是持卡族。社会贫富差距已经拉开,我属于比穷人中稍微好一点的那类人。我还能花闲钱消费冰糖葫芦。一九九零年到一九九五年的日子真艰难。惧怕回忆,可总是不经意地回忆。在那些寒冷的冬夜,在灯光下觉得自己很微弱很渺小。
按照老人们的说法,过了旧历年,人就又长一岁,离那充满幻想的文学青年时代又远了一步。
二十几岁的时候,曾狠狠地发誓:只活三十五岁。三十五岁以后,再活就没有意思了,尤其对一个自由写作的女人,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很累。后来活过了三十五岁,往前看已经没有什么可怕。 只要不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不回忆自己的内心历程,不想自己的生活,不和别人的人攀比,心情就会平静得多。专心致志地坐在电脑前写作,或读书,就不会有什么感慨。可怕的是躲不开。
《灵山》中多次出现“幸福”、“自由”、“回忆童年”这样的词。以为这是作家记忆中不可绕开的小岛。这些小岛也都像灵山一样飘渺,在雾中。读者在这些地方停留,然后走进各人记忆里。那里有一本永远摊开的小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灵山”,因为无法找到抵达这座灵山的路,因为这样的寻找过程太漫长,不是一个人生能够完成的,站在悬崖上看云雾中的山影,下面是万丈深渊;站在河这边看河那边的山影,渡河过去看这边的山影,在很远以前,河岸两边的山原本是一座山。我是这么理解的。
零点时分爬到网络上,一位网友感叹,又长了一岁,我说,无所谓。我已经到了无所谓年龄的地步。网络上的朋友都比我年轻。
联经版的《一个人的圣经》的封底上印了一段罩着黑色阴影的文字:
你不是龙,不是虫,非此非彼,那不是便是你,那不是也不是否定,不如说是一种现实,一条痕迹,一番消耗,一种结果,在耗尽也即将死亡之前,你不过是生命的一个消息,对于不是的一番表现与言说。
你以为自己写了这本书,这本逃亡的书,你一个人的圣经,你是自己的上帝与使徒,你不舍己为人也就别求别人舍身为你,这再公平不过,幸福是人人都要,又怎么可能归你所有?要知道这世界幸福本来就不多。
《一个人的圣经》我还没有读。我翻遍了《灵山》也没有得出“幸福”的确切概念。我很想看到别的作家的幸福生活是怎样的。幸福是什么?是自由?这是一个模糊的推论。自由是幸福的前提。不是“幸福”本身, “自由”在什么地方? 在心中。作家在受奖辞里这么说的。
翻动夹满了纸片的书页想问作家:
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现在您幸福吗?现在您感到幸福吗?现在你感到自由吗?这样的问题很没有礼貌,甚至刻薄。幸福是隐私话题,说出来的幸福未必幸福。不动声色的平淡不定心里隐藏着隐秘的幸福。在您还没有七老八十的时候,在您还能爬得动山的时候,您还想再看一看当年走过的,如梦如幻的梦牵魂绕的土地,再听一听这片土地上浓郁的乡音?这不是文学问题。这是一个政治问题。我是想证明人的肉身是否能真的从政治中逃亡。
你说,你为艺术而逃亡。可政治的阴影紧紧追随着你,就是你入了法国籍,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政治也不放过你!你说你主张一种“冷文学”可在你的文字中感受到的并不是“冷文学”,而是冷酷的世界,冷酷世界中的人生。
自由是《灵山》的灵魂,是寻找和逃亡的终极,是这部小说深处最强烈的内部张力。这座灵山在每个人的心中。今夜我这么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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