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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没能逃过死的一劫。韩京桂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打击,终于疯了。善出疯媳妇的术士之说,也越见流行起来。杜雨的尸体被简单地埋葬在他奶奶董翠屏之墓的旁边。由于有疯媳妇的妄说,杜氏家族的人不允许将他安葬在杜家的祖莹序列中。连氏家族起初有一个动议,想让他认祖归宗,但是,有势力的几户连氏坚决不同意。原因是他主动改了姓,放弃了祖姓;二是他是个罪人,有辱门风。 韩京桂每到杜雨被执行枪决的那一刻,就哭喊着上翰林桥。谷秀在后边追她,追上又往家劝她;好说歹说,劝回之后,她又会跑到盐河北岸的墓地发疯地痛哭,直到再也哭不出声来。 如此循环,约月余。盐河北岸来了一个女疯子,接着韩京桂沿着盐河往西奔走。疯女人上身穿了一件半大衣,下身赤裸着,脚上是一双两样的鞋子,左脚是一只女式浅棕色的高腰儿、高跟儿棉鞋,右脚是一只男式的的黑色的军勾儿战斗鞋。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她本来腿脚没毛病,只是鞋子的打扮而已。不过,穿这样的鞋子总比磨脚要好多了。整个身上,就这些衣着。时而她会对众人敞开半大衣,展示洁白的胴体,并用手指着私处,做些淫秽的动作。谁还敢靠近呢?人们都被她的举止吓惊了。据说,她从狮州城古水闸关往西走的时侯,路上行人很稀,她后面的一辆摩托车本可绕开她,但驾车的女士遵守交通规则,鸣笛示意疯子让路,疯子不躲,等顺行的摩托快到跟前时,疯子猛地一转身,做了一个《林海雪原》上打虎上山的动作。驾车的女士又惊又羞,车把一偏,连人带车闯到盐河里去。疯子见了水中的女人在挣扎,高声朗诵起唐后主的词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疯子像一只经过训练的猎鹰,她为扑促韩京桂而来,她只是为了扑捉,而不是吞噬,就像大天体俘获小天体一样。
韩京桂确实被俘获了,只消女疯子几声耳语,她似乎找回了少年时代在文化宫、艺校表演的感觉,高唱起来。不过唱的不是旧歌而是电视连续剧《西游记》上的主题歌:“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两人的歌声在正常人听来,不可思议,继而是毛骨悚然。歌声沿着狮州河向东飘去。两人的世界是外人所不知道的快乐状态,她们不理会人们的看法,径直向西走。韩京桂为了给疯子遮羞,脱给她一条薄毛裤。由于疯子皮肤白皙又比韩京桂稍胖一点儿,毛裤在她身上被撑得如同紧身舞衣。毛线孔中闪露出性感的光芒,光芒中表述着她曾有的风流与过错。 风流不是她原有的理想,只是在人性的压抑中才变幻成喷射的欲望。她是一块美玉,可惜地被只知喝酒的庸夫当成了顽石;她是一尊金爵,不幸地被让欲望激荡着的钱虫当成了溺池。这怎么能怪她呢?也许有人说她“因为你愚味无知,所以你品行低下;又因为你品行低下,便加愚味无知。”,但是有谁知道她仅仅想得到温存让男人的酒气给熏走了,她便成了欲望的酵母… 狮兴市河市精神病院发现走失了患者,找到刘冰,又由刘冰领着找到厉害的老太婆--刘冰的母亲。老太婆冷冷地说:“疯子就是疯子,走了便走了。咱们两头儿都不向外人透风就是了!” 医院的人毕恭毕敬地奉上一捆钞票,老太婆冷若冰霜地说:“拿走吧!还有更多的人需要你们救助。” 刘冰大惑,向丈夫讨问其中的道理,瞎了一只眼的徐发扬说:“你知道为什么加油站爆炸没上新闻吗?” “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老太太当个市长是绰绰有余的。”徐发扬对丈母娘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刘冰满头雾水,她明白不了其中的奥妙。
韩京桂走失后,她的院子和小楼没人看管。恰好祁木匠死了,谷秀被大儿媳赶出家门,便住在韩京桂与杜春来院子门洞的耳房里。她不想进院子一步,出疯媳妇的妄说萦绕心头,她怕自己也疯了。可她没疯,神智还很健全,她很怀念杜雨喝多了酒,闯上楼去的那场床上暴风雨。她常责问自己为什么有这么充沛的激情,苦思冥想,得不出结论。也许该怪那首淫荡的小调:“生人不到盐粮汇,白来世人走一回;盐粮汇的姑娘长得美,双腿一开流浪水。”,或者年轻时代不该去桥上瞅风月眼。 任凭鸟儿在小楼的栏杆上叫闹,她不去打扰它们,于是栏杆上鸟粪斑斑;任凭院里长出蒿草、芦苇,她不去砍它们,于是深秋的季节里,院内盛满了一片萧瑟的悲凉。 曹国成夫妇终于处理完了蓝狮的所有事务,并拿到了赴澳的护照。他们还算是杜雨亲戚朋友中讲良心的人,把杜春来从狱中接出来。 杜春来像当年从医院回家时一样疲惫,但形影孤单,身边没有他心爱的女人搀扶,他也没带小蜡鱼,因为儿子早已不在人世。那个时节疲惫压抑不住兴奋,所以他的头上曾有汗水;今日这个时刻疲惫罩住了悲哀,所以无泪的眼中充满了迷茫。他久久地站在翰林桥中间的绝育碑边,仿佛不相信这就是现实的世界。渐渐地一个念头或一种悟性进入了脑海:我,不过是盐粮汇自古至今故事中的一个小小细节儿,不过是盐河、粮河中的一波流水,除了自己谁还会分辨我是谁呢? 刚刚掌灯的门洞耳房,射向外面的烛光,照在他的身躯上。 “为什么不用电呢?” “没人给接。” “点蜡费钱。” “这样心静。” 整个盐粮汇没人注意两位老人的相会。她和他早从人们的谈话中心消失了,象盐粮汇的所有历史,成了历史。 历史没有死亡,还活着,依然迸发着生命的活力。这是人们还能记住历史的原因。 简单的饭后,谷秀向杜春来讲述了杜雨死后的一切。杜春来的泪慢慢地往下流,滴在茶杯里,又和着茶水被吞下。 “你就把我当成京桂吧!”谷秀为他揩着泪眼、泪脸。 生命的动能再一次地激发了几乎死寂了的冰河,冰河下面的水总会周期性地生出、涌动。 拥抱,紧紧地拥抱。 它也许晚来,也许早该发生在他们拥有青春的时代。也许这个拥抱不该有,因为从第一个应该到眼前的现实,生命的历程、人生的磨炼、心灵的煎熬,让微不足道的个体生命历史膨胀到无限大。 小楼被忘记了,富裕起来的人们在河边盖起了更高、更漂亮的楼房。粮河东岸已成了别墅区。夜晚的盐河不再神秘而温柔,点点灯火映照,焕发着富贵的气息,而在点点灯火中又好似有遮掩不住的狰狞。只有盐河北岸的教堂不惮于它们的狰狞,依然秀丽、端庄。 小楼院落里的蒿草、枯苇没有被削刈,两位老人只是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条小径,二楼依然是野鸽、水鸟们的天堂。一楼只拾辍了一间,权作卧室。门洞的耳房则变成了厨房。
连和平对儿子的死,有说不出的愧疚,他试图拯救小雨的灵魂,却没能留住他的生命。深深的自责,几使他不能自拔。为此,他没有能够满足连溪和梅布尔的请求,举办一个中国式的婚礼。对梅布尔和连溪的婚礼,他也没赴往英伦去参加,由方凤以他的私人秘书的身份前往礼节性的祝贺。 梅布尔给连和平写来长信,劝他从悲痛中走出来。她用中国式的智慧要求连和平,在三个月之内为她的中国乡村暨基层社会微观史研究著作写一份书评。否则,没有他这样的中国学术名人的推荐,书在出版后会无人问津。那样的话,他见到孙子的时间,也会推迟一到两年。 连和平从梅布尔的信中得到了些许安慰,先是细细地阅读她的著作初稿,并提出了大量的改进建议。书评也在半年后写好。 伦敦再次飞来鸿雁,现代社会不再只依赖邮差了。鸿雁飞于光纤间。连和平打开电脑,梅布尔简短的复函,令他激动不已-- 亲爱的爸爸: 感谢您的指点和帮助,使我的著作顺利通过学术论证。我将在汉学研究方面,真正地占有一席之地。 我和连溪每天都在盼望着另一份欣喜,我们的儿子--你的孙子还有两个月就要来到人间。希望你给他起一个好听的名字,中文的、英文的都需要。 我不能有一点点抱怨,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参加学术会议回到家后,连溪却不能做好任何一道菜。他对中古英语研究,陷入了发狂的状态。 … 连和平流下了幸福的泪,深夜的电脑屏幕上映现了他的脸庞,他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 方凤轻轻按摩他的肩头:“好了,好了!您该休息了。还差六分钟就是第二天了。”
某年的清明节的大清早,盐河的北岸走着一行人。很明显,五个人是祖孙三代人。走在最前面是一位刚会跑的儿童,他将年轻夫妇甩下一段距离,飞扬着可爱的小手儿向教堂顶上的鸽子做飞吻动作。鸽子飞起,鸽子全是纯白色的,没有一只是杂色的。年轻夫妇后面灰白头发的老者,步履虽然还算平稳,但他还是拄着了手杖。紧伴他而行的女士比他年龄小一些,一手提着小巧的手包,一手弯曲搂挟着一大簇洁白的鲜花。 老者让其他人都停在教堂门口儿,自己起进田地,走向他母亲和儿子的墓地。 他将一大束白花放在一块仰躺的墓碑上。墓碑的形状,如同不远处留民营受害村民的大墓前的方石碑形状一样。上面的三行字,写道: 我想拯救你的灵魂 却没能挽留你的生命 请在地狱的入口处等我
年轻的父亲在教堂门口抱起孩子,用风衣裹紧。 年轻的母亲望着老者的影子,默默地流下眼泪。“噢,妈妈,你有什么不高兴吗?”孩子天真地问。 中年妇女紧闭双唇,好像要拢住心中将冲出的悲忿。她双手合掌,而后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架。 鸽子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这几个人,落在了他们的脚边。有一只落在年轻的父亲的肩上,侧头看着儿童,儿童伸出双手轻抚鸽子的羽背:“亲爱的,你是天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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