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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精神病人

良心既然丧尽,就放纵私欲,贪行种种的污秽。

——引自《新约·弗4:19》

   经过简单的问话后,杜雨被押入看守所。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从醉酒的状态恢复过来。

   他后悔自己的举动,失声地痛哭。管号的犯人--实际上不该称为犯人而叫“犯罪嫌疑人”或“在押人员”,称之为号长的凶恶的家伙,一把提起他,“啪、啪”两个耳光,打得他口鼻出血。另外几个帮号长维持秩序的犯人高叫:“别他妈哭丧!脑袋掉了,不过碗口大的疤拉。飞哥对你是客气了,不然的话,先让你贴狗皮,再给你开开缝儿!”

   杜雨不是不敢反抗,而是从昨天的噩梦中还没醒过来。他宁愿相信昨天是一场梦。

   又新进来一个犯人。几个凶恶的老犯开始给新来的家伙上“必修课”。

   第一堂是“开缝儿”,叫飞哥的号长用铁钳般的大手卡住新号儿(每个才进来的人都被这么称呼)的左手,新号食指和中指间已夹了一把牙刷。一个小帮手开始一点儿点儿地转动牙刷,新号先是疼得怪叫,而后是低声求饶,黄豆大的汗珠子布满了前额。

   十分钟过去后,第二堂课是“贴狗皮”。新号的两只手臂平直伸开,一只脚着地,另一只脚翘起,身子倚在墙上。过了一个小时,终于支不住了,便瘫倒在地上。

   而后,几个小帮手把新号拖进狭小的卫生间,进行卫生“保护”:脱光了所有衣服,用凉水冲。

   杜雨看到了这恐怖的场面,不再痛哭。他想:好在这是秋天,要是冬天,可要了命了。

   飞哥发令道:“你,杀人犯,他妈的也去洗洗!”

   杜雨刚洗完,过来一个看守(他们被统称为“所长”),从小铁栅窗问道:“杜雨,你有什么事吗?”

   “报告所长,没事,我很…”

   飞哥用恶狠狠的目光盯住杜雨,杜雨本想说很害怕,只好改说“很饿”。

   “没办法,本来不准带东西吃,可是曹炯专门给我们局长打了电话。”所长的话也是告诉号长不要对杜雨下手过狠,“你老婆给你送来了些个吃的。”说着,所长把一包饼干、月饼、香肠、巧克力板之类的食品扔在铁门的根底下。那处有一个取饭的小方口儿。

   所长一晃走了。

   杜雨迅速拿起食品,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巧克力板的精致包装纸反面儿有一行小字:“我们正在想法。”

   是曹勤的字迹,他的心稍稳定了些。刚吃完,提讯开始了。他被带到提讯室去。

   办案人问他:“杜雨,你为什么要带枪去饭店?”

   杜雨很难回答,他知道私带枪支是违法的,还不得不答:“为的是防身。”

   “你知道枪能打死人吗?”

   “知道。”

   “你和被害人徐发扬有个人恩怨吗?”办案人员后面的一个便衣女人用不容辩白的眼光盯着他。

   “算是有吧!”

   “肯定地回答!”

   “有。我父亲让他给整进了监狱。”

   “你为什么要用枪顶住徐发扬的头部?”

   “我怕他打我。”

   “不对吧,你是否打算杀死他。”

   “曾经有过这样的打算,但左天晚上是他逼我开的枪。”

   审讯简单地结束了,站在办案人员背后的人是徐发扬的妻妹刘玉,她星夜从北京赶回来。

   “警官先生,我能否问一下徐发扬的伤情。”

   “还好,没有死。”

   杜雨心稍微踏实了些。

   案发后的一个月中,双方都展开了全力的活动。徐发扬发誓:倾家荡产也要办了杜雨,否则他一出来,就是徐家全家人灭顶之灾来临之日。所谓“办了”,就是要他的命。刘冰跪在刘玉的面前:“杜雨是个恶魔呀。炸加油站的是他,你二姐的精神病是那回吓出来的。”

   刘玉一想起二姐的病情就牙根疼,她瞧不起刘冰,与二姐刘清感情很好,看到刘清每天下午太阳西落时总要裸体往街上跑的样子,她又羞又恨。尤其是刘清喊出让全家人都受不了的疯话:“徐发扬,你为什么不来操我?”

   老太婆打过刘清几次耳光,刘清不恼不怒。反倒笑嘻嘻地小声对老太婆说:“小心哟,小心哟!”突然又提高音量:“小心徐发扬玩了你,他是色中吕布!”老太婆无奈,就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了。

   刘玉知道想让爆炸案取得证据,还相当困难。为了“办了”杜雨,她只身去市政法委,并以知名法学学者而不是受害人律师的身份宣称:“在适当的时机,将请北京的媒体采访此案及相关问题。”

   “此案”不重要,“相关问题”指得是什么,由宣传部长转任市长的杨帅很明白。夏侯兰生是不在了,但是曹炯的威慑力远比夏侯市长大。据说,他手中有不少市府要员与酒店小姐、市招两处女侍风流的录音或录像带,也包括杨帅的风流韵事。

   为了一桩命案,市长被夹在了中间。人命关天,又有了新解。

   曹炯不像徐发扬一方那么锋芒毕露,他在策划一个保人的方式。

   直接去花钱,太暴露;用关系去托人,这“妹夫”又嫌远了点儿。在一筹莫展之际,方泳问他看过《水浒》否,并指点他看“浔阳江楼宋江吟反诗,梁山泊戴宋传假信”一回。

   曹炯按方泳的指点,细读了《水浒》第三十九回,大有收获,拍手称赞:“夫人高明,夫人高明!”

   “高明不敢当,我个人体会,这《水浒》比《三国》中的智谋更实用。《三国演义》的智谋刻意的多,适合政治争斗;而这《水浒》上的自然而然,合乎人们日常的行为,可称之为草根社会的生存之术。”

   “如果此招儿不灵呢?”曹炯突然反问道。

   方泳一时语塞,喃喃地说:“曹炯你果然虑事周道。”她明白曹炯有一层很深的忧虑,甚至是恐惧。

   “他应该是魏延呢?还是曹操官渡之战的钱粮官呢?”曹炯说出了第二手准备。

   方泳再次感到了曹炯的老辣。

   

   杜雨在看守所里忽然犯了病。口吐白沫儿,胡言乱语。时而一丝不挂,时而带着铁镣在地下来回狂蹦,铁镣把脚脖子全磨破了,渗出了血,全然不顾。半夜里突然怪叫站起来,对着屋顶的电灯大喊:“连玉成,连玉成,我们欢迎你!”

   白天大家想心静一会儿,抽支烟,他便从别的犯人手中抢过烟头儿,一口吞掉…

   看守所的医生向上打了报告,说杜雨有精神病。狮州城百姓也纷纷议论杜雨枪击徐发扬的事情,在绘声绘色地把自己的想象讲出来时,人们也都知道杜雨有精神病。精神病可能有遗传的,特别是隔代遗传,他奶奶董翠屏就有精神病。

   公安局刑警支队的头头儿们研究决定,带杜雨去天津的专门医院去鉴定。

   鉴定去的那天早晨,杜雨狂呼乱叫:“我没罪,你们别枪毙我…”两名强壮的武警战士,把他制服,将他抬到囚车上。

   连和平与方凤听到了杜雨出了枪击徐发扬的大案,也十分担心,他们决定回国到天津去看一面。经过方凤的多方活动,终于如愿以偿。

   测试在有条不紊中进行。初步的结果也令曹炯满意。曹炯指令曹勤买通公安局的司机,随时报告杜雨检测的消息。

   当所有程序进行完后,公安局的人催促主治大夫签字时,老专家提出了要求:“让他见一下他的生父。”

   连和平与方凤被安排在特定的房间里,杜雨也只在一名武警看押下,与连和平方凤两个见面。

   杜雨很安静,显示并不认识方凤。

   “雨子,我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见面。”

   杜雨没有反应,两眼直呆呆地盯着连和平。

   连和平觉得一切都完了,巨大的悲哀袭上心头。他双手交叉,极力稳定情绪,对杜雨道歉:“我感到了自己的罪孽深重!是我对你母亲的不宽容,才导致了你今天的结局。”两行热泪从哲学家的脸上流下。

   杜雨不敢想象母亲此时的境况,当他听到连和平带有歉意的话语时,他心头一热,眼泪悄悄地滑落下来…

   老专家从监视器画面上看到了这一切,他也为人世亲情所打动,但职业道德很快压倒了同情心。一伸手,助手递过钢笔,老专家迅速在报告单上签字:“此人并无精神病,所有病症行为确系伪装。”

   这一结果令躺在狮兴河市医院的徐发扬大为高兴。他之所以很快得到了消息,是因为公安局中他也收卖了耳目。押解杜雨的囚车还没返回狮州城,徐发扬就知道了消息。他迫不急待地催促刘玉:“三妹,你得想法儿把油库爆炸案落实了。”

   “不可能。”她坚定地说,“没有爆炸案,他也死定了。”

   徐发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结果当然让曹炯大为恼火,他破口大骂连和平与方凤是丧门星。方泳劝他理智些,必须销毁一切与油库爆炸有关的证据,比方说炸弹的来源。

   小刘备在赶集市时碰到了过去劳改时的老劳友,老劳友一定要带个人女人去他那里过夜,并声称要到小刘备的地下宫殿去过夜。两人喝酒闲谈中,老狱友问他知道不知道市里的枪击大案,不等他回答,老劳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小刘备明白,必须将地下宫殿毁掉,所有的枪支零件全部销毁。

   在赶完大集后的第三天,小刘备奇迹般地相了亲,卖了一位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四川女子当老婆,并称重新翻盖房子,圈上院墙。

   杜雨对测试的失败也感到沮丧,他知道徐发扬必欲除之而后快。在一个月内,曹勤再也没来。往日里,每到星期天,她总是来看他,见不到人,却能收到大包小包的东西。包里面断不了有纸条,告诉他外面的结果。

   他象掉入陷阱的可怜的野兽,只等猎人来收拾他。犯人们知道杜雨的社会关系,便不再打算给他“上课”。杜雨经过几个月的时间也逐渐适应了看守所的生活,主动用“经济手段”解决各种难题。同室的人们开始喜欢他,犯人们用一个又一个什么人在被押了三年后被放了,还人什么人被从刑场上救下,以及什么人家里有关系,到监狱很快保外了,这类的例子开导他。

   杜雨了解大家的善意,所以不便反诘他们:难道没被冤死的吗?没被错判的吗?

   每到深夜,他望着头顶上不灭的灯,静静地思索:也许这就是命运,冥冥之中有一只命运之手将自己生命的航向拔到了这一边。那一边呢,是连溪,还有方凤。

   他想到许多许多,从模糊的北京郊边山居时童年记忆,到在盐河里与小伙伴们打水仗,到冰龙险些吞噬了他和杜春来的生命。想到父亲杜春来,他又有一丝安慰,也许自己被判了刑,投到省八监去服刑,能天天见到父亲。这想法,也成了一种安慰。

   奇怪的念头儿伴着杂乱无章的回忆,他不由自主地想到性。冬夜里,大通铺挤得很,稍有轻松之日--比如号里走了一个人,他便觉得生命之根在勃起。他不再有讨厌谷秀的情绪,一点点地回味着交欢的细节。这种回味,就像看守所里卖的劣质烟,虽然不好,但总能解瘾。

   受局限的环境,迫使他吸烟了,也渐渐学会了手淫。

   曹勤对杜雨的有朝一日会出事的感觉,从徐发扬加油站爆炸的消息传出来后,就产生了。她不能问,也不敢问杜雨,加油站爆炸的事件与他有没有关系。反正,从那时起,杜雨就不再把对徐发扬痛恨、咒骂之词挂在嘴上。越是他变得稳定起来,她越觉得他变得深不可测了。

   枪击事件终于印证了她的第六感觉。当曹国成夫妇为杜雨的事儿忙成一团时,他们的女儿却淡淡地说:“别瞎忙了,早晚的事儿。”

   曹国成为老亲家杜春来的事没少费心,可他万没想到杜雨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到了眼下开放的社会里,人们不再讥议他女儿“向钱看”的婚姻,也就是说没有上次杜雨被开除时的议论了。相反,由于曹勤的经营稳健与成功,人们不得不佩服曹家闺女的眼光和魄力。自然而然,了解曹家的人相信,凭他家的人际关系和女儿的经济实力,会请两名出色的律师,帮杜雨将官司打好,将刑罚降低到最低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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