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何处有嫉妒和纷争，何处就有扰乱和种种恶行。

——引自《新约·雅3：16》

   用狮兴河市老居民的话说，狮州城是个蛤蟆尿尿就淹了的地方。乍一听好像是说狮州城地势低洼，易涝。其实不然。在方圆二、三百华里之内，狮州城与盐粮汇是制高点。所以，到了清末民初，这里还有一道不错的风景线。夏秋季节，人们站在狮州西城头，往西看，是一片碧绿的苇湾。狮州涝则排水入苇湾，旱则开挖土井从中取水。堪舆术士说，大苇湾是狮州的命眼所在。

   “哈蟆尿尿”的说法是指狮州城地方狭小，消息传播快。况且由于历史上民间特殊传播方式，往往有些消息在传播后又经过一道道的加工，形成种种故事。杜春来被山西人抓走，无疑是狮州城百姓最乐得传播的故事。曹国成夫妇并没表现出多大的情绪，只是将女儿、女婿二人叫去，了解情况并商量如何打听到杜春来的具体情况。那些当时瞧不起曹家与有钱人联姻，后来又不得不改为谄媚态度的人们，现在又翻过脸，开始议论。对曹国成的脸色儿也远不如以前，见面打招呼时的假笑让曹国成心中发笑。

   他曹国成是见过世面的，历过风雨。他依然去画店或者叫古玩店给女儿顶摊儿。他不急不躁地给曹炯打电话，让曹炯在半月之内了解山西方面的打算并在本省通融人情。

   曹炯当然答应族叔的要求，同时也告诉族叔，让杜雨近两天到狮州置业的子公司天泉公司去上班，职务是天泉的行政科副科长，主管车辆的调动和事务应酬。

   杜雨很勉强，但事到临头，又无可奈何。好在他对曹炯的佩服之情仍存心中。他也听从老岳父的安排，杜春来的事儿，先不急，听听山西是什么标的，拿多少钱可将人赎回来。曹国成的谱儿是：一百五十万就赎，超了一百五十万，就豁出去了。曹勤极力赞成父亲的见解。杜雨出于对父亲的爱，甚至想不惜倾家荡产，换回父亲。

   每到夜间，朦胧欲睡之时，他的脑海中就会出现杜春来拿猎枪闯进河筒子的情节儿，还有父子二人在冰面上逃生的场面。在梦中，开坝而来的冰龙中有数不清的彩色小鱼儿，是蜡制的，但又是活的。他常常惊醒，并把曹勤吓醒。

   醒来后，小两口儿默默对视，全没有一点儿这个年龄夫妇不顾一切的床上狂欢。

   不到一个星期，杜雨瘦下了一圈儿。让他最受不了的是，母亲说什么也不到市里来，说杜春来很快会回来。每天楼上楼下地收拾，就象老杜还在家，就象是切诺基213刚从家门开走，进了市里，晚上还回来…

   很明显，母亲受了刺激。忽然他联想起关于奶奶疯疯癫癫的传说。

   韩京桂精神有些失常的传说，也象加入了酵母，慢慢膨大着。游方挣钱的术士们，把这家门里出疯媳妇描绘得比真事还真切可信。曹勤的妈妈有些担心，还专门花了五百块钱在家里办了一道场，让道士给禳灾。最后逼着老头子也在贡桌前磕了三个头。

   曹勤并不在乎，她的一百万已转到“蓝狮古玩新画总汇”帐户上。“蓝狮古玩新画总汇”是她和方凤合股公司的正式名称。她的名片也很特别，在头衔处没印“经理”之类的，而是印为“东主”。老公爹的事儿，由丈夫和父亲给操心，她专心店务，并雇了两位从名牌大学考古系毕业的学生，给她站柜台。她还计划从方凤的学生中挑一个出色的，来管理字画方面的事儿。

   方凤对曹勤的沉稳和有序的工作大为赞赏，开玩笑地说：“要么你们曹家篡了汉呢？就是有英雄遗传！”

   “二哥才是现代曹操，至少是狮州城的曹操！”曹勤把恭维送回去了。

   “他，恶棍性格。我打算完成了两幅画后和他离婚。”她说得很认真。

   “不可能吧？”

   “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听了这句话，曹勤猛地想到她一直视为哥哥的徐发扬对她的举动。她不再将对话继续下去。

   曹勤和方凤决定解雇曹国成。给他两万块钱，算是一年多的工钱。曹国成也不推辞，拿了钱，打了车，乐呵呵地回家了。

   临走时，他老人家与女儿和侄媳妇开了个玩笑：“现在‘总汇’不响亮了，‘世界’有气派，我看咱叫‘赝品大世界’算啦！”

   方凤微微一笑，继续布置她的新画的位置。她临摹的是马蒂斯的《舞（II）》。巨大的油画，高二米六，宽三米四一，几乎占据了画店整个南墙面儿。她很得意自己的艺术长进。下一步她打算临摹毕加索的《亚威农的少女》。她认为两幅画的风格一致，动静成趣。

   方凤把自己的绘画过程全部录了像，对作品的录像尤为认真，他已将录像带寄给了从国外讲学回到北京的连和平教授。连教授的助手复信告诉她，她去美国学习的一切手续均在办理之中。这令她兴奋不已，所以她的画放到店里不是为卖的，而是自我装饰或说一种炫耀。她暗暗打算从画店抽出三十万元后，自费去美国学习，余资全部给曹勤。

   她不太看重钱，更有连教授的学生在信中说，到了美国她可以画一些中国风景画儿去卖，充作学资。这个美妙的提示，让她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她甚至在去盐粮汇写生与临摹毕加索之间拿不准主意。所以她在说与曹炯离婚之时，如此轻描淡写。

   令狮州城百姓更添谈资的两件事儿，也令徐发扬同样头晕目眩。一是曹炯领导的狮州置业公司，开往广西北海开发房地产，初战告捷，给狮兴河市嫌了一千三百万。二是，方泳辞去市政府秘书长之职，去香港定居，并自立了龙跃公司。

   香港媒体刊出龙跃公司成立的报道，引用“传言”说，方泳系前国家体坛健将，有很广的人脉，公司必将大发利市；她的注册资本来自于狮州商界巨子曹炯的无偿支持，还有出卖一枚祖传战国玉佩换资五百万港币，云云。

   狮州城百姓则议论，方泳根本没有与政府脱钩，她的公司是市府官员赴港的站脚之地，戏称为“招待三处”。

   传闻没人负责任，因而绘声绘色，也有人说，台湾报纸刊出了曹炯与方泳在香港包租游艇共度良宵的照片儿…

   徐发扬气得咬牙切齿。现在一切都明了，玉佩被调了包儿。不仅他徐发扬不识货，连曹勤也不识货。他后悔自己的莽撞。如果当时自己找个懂眼的人，能嫌上好几百万，至少一百万人民币，是没问题。忿恨之余，他又不得不佩服方泳的见识，所谓“机会转瞬即逝”，含义太深刻了。还有申屠嘉的故事，他查清了。她把自己比喻成吕后，而把他当成了玩物。

   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男人并非有绝对的性权威，女人玩男人手腕更毒。“四十万的条儿，等于个屁！”他恶狠狠地骂道。

   仇恨象毒蛇在他的胸膛乱窜，时不时咬噬他的心尖儿。他要报复。与其说他是对两个骗子的仇恨，还不如说是对成功者的嫉妒。因为他的期望值过高了，从听到“副”字时，他就大失所望。

   《新约》有云：何处有嫉妒分争，就在何处有扰乱和种种恶行。

   至理的名训在邪恶者身上将得到验证。在连和平留给杜雨的那本圣经上，扉页上他给题了：“嫉妒是骨中的朽烂。”杜雨从生父连教授离开狮兴河市后，再也没翻过那本他不感兴趣的《圣经》。凭着他的聪明，他知道生父的用意。听他的生父说，这是一位马来西亚的华人基督教徒郑先生传教三十来年的体会。他将此语赠给了连和平，连和平也希望能以此启迪杜雨的心性，尽管他不指望杜雨成为基督徒。

   信仰从来就不是强迫的。

   杜雨更乐意听生父讲述郑先生与他的相遇相识的故事，他想像一个神学家与一个哲学家灯下漫谈的情趣，一定是高雅、智趣和雍容的。

   悟性是一种伟大的心智，可伟大的心智往往不能进入到连和平力主的“人生的各项活动在基督管理之下，结果合乎神的计划”之理想状态。不幸的是，由徐发扬之恶，让杜雨的经历验证了《圣经》扉页上连和平的题言！

   就在纷纷扬扬的传闻中，曹炯的举动证实了原来的绯闻。他决定与艺术家方凤离婚，与红顶商人大妻姐方泳结婚。

   曹勤初听时不相信，当方凤与她协商蓝狮的权益处理时，她明白了一切都在某种安排之中。她有点恐惧或一种预感，自己也进入了另一种安排之中。

   方凤更让曹勤吃惊，也让杜雨一脸迷茫的坦诚是，她宣称：“不惜一切成为哲学家的夫人。他就是我心目中的神。在我皈依基督教之前，他就是我的偶像。”

   她的《圣经》让画料染了。她把它用精致的盒子装起来，作为离婚的礼物，连同心爱的儿子，一起交给曹炯。

   她也不失时机地向杜雨要了一件礼物，杜雨书架上的《圣经》。

   杜雨对曾是自己老师的女人，慷慨无比，一本《圣经》当然不能吝惜，何况他从来没翻过它。

   方泳的生活技巧或说政治策略继续成为狮州城百姓的热门话题。毕竟现代的传播方式，对古老的形式进行着全面改版。狮兴二台的节目预告提示观众，在晚上黄金时间将播出狮州名人专访录，访“鸟儿理论”的倡导人方泳。播音员煽情地说：“也许你想像不到，昔日干练的女官员变成了今日的潇洒的女企业家。有人说，方泳走出了一条年轻有为干部自我实现的新路，可以称这‘方氏革命’；有人说，一个独身女强人，今日喜结连理，是她向传统的皈依。其实，这一切都不重要，我们从她的心路历程自白开始，全面介绍她感情的历程。你会从中体味她脱口而出又是深思熟悉的情感话语－－不是你的鸟儿一定会飞走的，是你的鸟儿一定会飞回来的！…好了，我们今晚8点半见！”

   狮州人们无人知道玉佩的真假，也会因此而忘却玉佩传闻。许多男人会幻想：要是我是丈夫多好！许多女人在做梦：要是有方泳的传奇经历，生活会更有意义。徐发扬的感觉与男人们女人们的都不一样。晚上的专题片中，肯定没有关于他与方泳风流的那一章。他感到自己象小便一样又被这个健强的女人给排出来，更象自己的精液，方泳欢快后不需要的废液给排出去，洗干净。

   徐发扬躺在加油站豪华的地下室时, 瞅着电视。听着能刺激他每一根神经的话语，他恶狠狠地自言自语：“给你们个重大新闻吧。”

   这间宽大的地下车库是花了十几万元装修而成的。起初人们不理解为什么车库也装这么好，加油站的职工讥笑说：“徐主任让钱烧得。”

   从装修好那一天，就没进过车，也没停过车，也从没人用过它。只是时不时地，徐发扬将朋友强送的东西往里存存。从真皮冬季拖鞋到红木双人床，从电热洗浴器到冲浪浴盆，从健身器到柜式空调，整个一大储藏间。

   储藏间的管理由刘洁负责。没有徐发扬的条子，她从不开那道外表已锈迹般般的外门。

   自从徐发扬将加油站的集资产权改成借贷款运营以来，这里就成了刘清、刘洁的姊妹店。大姐刘冰也时不时地过问一下。刘洁明白，大姐来的时候多是她玩麻将点儿最背时，她赶紧给预备两、三千块钱。刘冰明白，这个加油站从来不是为嫌小钱儿开的，拿个两、三千，她也不客气。

   徐发扬将加油站改成私家企业后，命令刘清找最好的装修工，把里面给他用铝合金框架子分成三个区域：放摩托车和汽车的一块儿；洗浴室用冲浪浴，占了不小的地方，小小的蒸汽室也附在里面；最大的一块儿是他的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