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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悯人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要受怜悯。
——引自《新约·太5:7》 杜雨在冰上摩托车大赛中稳拿冠军,令杜春来兴奋不已。发奖仪式十分隆重,夏侯市长将一块铸有摩托车手开车形象的金牌挂在杜雨的颈上。闪闪的金光,在放射。金牌的背面中央写着“1992·春”简洁而庄重的字样,绕着边缘写的是“首届狮兴河冰上摩托车大赛”。 所有参赛选手和与会政府官员、赛事赞助商都得到了一份纪念礼品,一只精制的公文包,包面上凹压着天泉公司、狮晋公司、两河汇大酒店的字样;包里有一支精致的小盒子,盒子里面是价值2000元的情侣表和一支名贵的钢笔。稍有不同的是,方泳的包里多了一条金手链。 所有的参赛摩托车,不管选手名次,均赠于参赛者本人,并得到承诺:免费办理牌照。 夏侯市长没看礼品包,秘书就自行处理了。 晚上,在天泉大厦一层而不是两河汇大酒店最高层,举行了庆功大会。谷秀心里有点酸楚:要是在两河汇大酒店举行庆功会,她肯定能赚一笔,并增色彩。庆功会自然不会在电视上报道,整个赛事却以专题片的形式制作,将在月内播出,谷秀找到了一点儿理平衡。与夏侯兰生、方泳应酬完几杯酒后,来到杜雨和赛手们的席上,一一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技艺增进,在明年的赛事中取得好成绩。在微醉的酡颜中,她似乎找回了当年任村妇女主任的感觉。 “谷总,明年应该升级了,办个汽车赛吧!”杜雨瞅着谷秀说,并主动接近她,与她干杯。好事的摄影记者还没离开庆功会,抓拍了这一瞬间。 曹勤并没有到庆功会上来,她忙着布置新婚的房子。 谷秀明白杜雨的挑衅口吻,这是暗指她的摩托车经销部不够档次了。 “是的,改革开放的各项事业都在发展,汽车赛是早晚的事。如果今天各位还有兴致,午夜到我的大酒店宵夜,大家再尽情豪饮。如何?”她带着女强人特有的豪爽,让在座的几位车手大开眼界,而他们不明白这是对杜雨的回击,她又补了一句:“就看有没有这个胆量?” 她的目光放肆地扫荡着杜雨的眼光。 “盛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我们现在就走!”杜雨很客气地说,七、八号车手不辞而别,径赴两河汇大酒店而来。摩托车旁若无人地猛冲,在市中心形成一道车流。它的气派绝不亚于冰面上的比赛。 好在,非正式的庆功会没什么特别规定的礼数,无论车手还是谷秀的早退,都没引起夏侯兰生和方泳的不满。 “她该走了。”曹炯淡淡地说。夏侯兰生不明白曹炯话的含义,也未及深思,他能与弟弟同席,自然喜不自胜。因为他从来没资格象曹炯夫妇那样到父母身边去过年过节。他幻想着与小弟同席共饮,以致于今天的酒间全然没了代理市长的架子。他举起杯对着杜春来说:“杜总,按盐粮汇的辈份,我们兄弟应叫您表舅。盐粮汇人才辈出,我从您身上得到了验证。我盼您为我市的经济发展再立新功。我们兄弟二人敬您一杯。” “干!谢谢市长大人的器重。”杜春来也不失时机地抬敬夏侯兰生。 曹炯微笑着,特意将杯子举过面际,又送到口边干掉了。不过他喝得不是白酒,而是红葡萄酒。 两河汇酒店早有准备,当车手们走到最高层时,入席即可开宴。供应的菜也很特别,狗肉火锅,外加多种可涮的海鲜,酒则是清一色的洋酒。 “大家看看中西合壁的搭配如何?”谷秀很是兴奋,劝大家随便用。 她拿起话筒,让女招待专放邓丽君的歌集。一路唱来,到了《何日君再来》时,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对不起,今天太激动,又喝多了。容我整理一下,就回来。”她放下话筒走了出去。 许久,热闹的气氛忘记了主人。 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真皮沙发里,胡思乱想。她很奇怪;杜雨,再也不是温顺得象小雏鸡、小绵羊的那样了,也不再粗暴地象个发狂的野牛。是什么改变了他?曹勤这么个小丫头片子,就这么厉害? 杜雨推门进来,挨她坐下。掏出湿巾袋,取一块递给她:“这世上什么事儿都有花开花落,古人说得好,闲看庭前落花,得失莫计;静对村后流水,宠厚不惊。”杜雨对她的欲早被曹勤全身心的爱所冲淡,“也许我说得不怎么对题,可人总得往前看,我要是总想自己何以从北京来到盐粮汇封闭的村庄,也该哭一场。不是说吗:‘智慧总向着过去,生活则朝着未来’。” 她的泪水说明在天泉宴会上的傲气全是激起来的,她感到女人天然地和眼泪联系在一起,而生活之中的女人之泪又是最体现人性的。 她的胸脯开始起伏,泪水冲去了脸上的化妆,杜雨到卫生间给他拿来一条湿毛巾。帮他擦去脸上的泪水,并轻轻帮她揩了揩头发。 她“霍”地站起来,扑向杜雨。杜雨还坐着,猝不及防,被她压在沙发上。 杜雨扭过脸去:“我不应该再和你如此,因为我已属于曹勤了。再这样就对不起她了。” “我只需要这一次,最后一次,永无遗憾。” 杜雨闭上眼睛任她狂吻,他在欺骗自己,希望这是曹勤。 相携着进了谷秀办公室的里间。房间里没有灯光,窗外的丝丝亮光是酒店装饰灯传来的。她没有任何言语,在尽情的享受中,她的泪涌不断。 云雨乍收,她不动弹,杜雨也没法离开。经理卧室再往里是卫生间,杜雨赤裸着身子走进去,打开淋浴头猛冲。他不想调温水,只把凉水开到最大,好让自己彻底清醒下来。 谷秀轻轻进来,他从镜子中看得到。两个人无任何遮掩的天地,互相猜测对方想什么。“雨子,对不起你,我并不是有意要向曹勤说滴翠厅的一幕,是那次我们俩人,--只有我俩,我喝醉了,告诉了她。只是女人间的信任,我没有任何恶意。” 水还在哗哗地往下冲,激得谷秀有些清醒,杜雨身上则冒出了腾腾热气。杜雨暗暗惊讶:曹勤的手段可真厉害! 婚礼在悠扬的乐曲中进行,曹勤经过化妆,几乎看不出原人。旗袍刻画她的身段更加让人艳羡,年轻的男宾客啧啧称奇,年轻的女宾投去嫉妒的眼光并幻想着未来的自己的此刻形像。杜雨穿了一身浅灰的西装,头发吹得整齐。样子更象一个文静的大姑娘,只是眼里有一丝抹不去的暗淡。 春来、京桂夫妇也打扮一新。杜雨瞅着母亲的风韵,骄傲立刻充满心里。她的风韵绝对地能压倒谷秀。 谷秀送了数目不小的礼金,但并没到场。老木匠的大儿子按着乡村的习惯,送了礼物。礼物是一面穿衣镜,镜框是红木的,座托当然也是红木的。洁白的镜面上磨刻着两行字,右上首为“贺杜雨曹勤百年合好”,左下首写着:“乡谊祁夏,1992,5,1”。祁冬子也没来,他在广州落了户,几乎与杜雨断绝了联系。 来宾中有曹炯夫妇,曹炯不是娘家送亲人,是以杜春来的朋友身份出现的。曹炯穿着一袭深黑色的风衣,蓝衬衣打了银灰色的领带。这种打扮说明他不想引人注目,而风度又与众不同。方凤作为主婚人,成为婚礼的核心人物之一。 当方凤用优美的女中音喊出“二拜高堂”时,杜春来的眼里流出了幸福的眼泪。京桂赶忙掏出手绢,递给他。人群中发出了赞叹声:“老鸳鸯也情深意浓呀。” 没有在公众面前露面,但早已在市府招待二处住下的三位客人是连和平与连溪父子和一位外国人。等所有礼仪性的场合在盐粮汇小楼举行完后,车队将开往市府招待二处,也就是狮州宾馆。 连和平感慨万千,长久的父子分别,痛苦钙化在心头,不去触动,他几乎忘记了与儿子生离死别的时刻。而今天,他将如何面对这一切?连溪很开通,他将这次即将到来的亲兄弟的见面视为上帝对他的赐福,见到母亲,他要亲吻她。他即将从外国语学院毕业,也准备与女朋友梅布尔·卡彭特去英国学习。 Mabel Carpenter与盐粮汇也有关系。她的祖先中有一位建筑师,在盐粮汇参与建过白石桥,就是当时被人称为“木匠大叔”的外国人。他的“烤中药”的故事至今仍是盐粮汇历久不衰的笑话儿之一。卡彭特的家系,也通过教会收养过一位中国人,一位由于受惊吓,忘记了自己姓名的战争孤儿。他是日本人屠灭留民营幸存下来的两条生命之一。他和他心爱的小狗儿在树干上得以幸免。叫Lifetree Carpenter的中国人是梅布尔的父亲。梅布尔的母亲布卢默 (Bloomer)家族都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因此,她这位黑眼金发的“东方美人儿”--外婆始终这么称呼梅布尔,也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为了解父亲生命开端的地方的一切,梅布尔早早地自修汉语,并得到了一基金会的资助来中国完成汉语学业。天有巧合,通过她的汉语老师的介绍,他认识了连溪--与盐粮汇有关的一位中国学生。当得知连溪的父亲都没在盐粮汇生人时,她大失所望,她坦率地告诉连溪,她将来博士论文的选题是微观历史,写中国一个农村的生存、衍续的历史。通过教会学术机构的介绍与帮助,她选定了盐粮汇。 连溪告诉梅布尔,他从父亲的口中得到过不少的传说,只是未整理成书面材料, 梅布尔急不可待地见到了连和平。仅仅是翰林桥的传说和连玉成的个人经历,就吸引住了梅布尔。 梅布尔与连溪成了好朋友,连溪也成了基督教徒。只是连溪的中古英语没有多少功底,他打算去英国学习中古英语。这当然地得到了梅布尔的支持。在妈妈的复信中,还特别提出布卢默家族将向这位中国学生提供资助。 梅布尔希望看到和亲历中国人婚宴的盛大场面,为了溶入环境,她特意裁制了旗袍。她很焦急地催问:“亲爱的连,为什么婚礼还没开始?” “梅布尔,开始了。我们经历的将是submit。宴会高峰,懂吗?” 连和平一言不发,望着窗外。他已获哲学博士学位,而如今仍孤单一人。儿子都成亲了,自己还孤寂如此。每天夜里,入睡前他总要看一段《圣经》。他不是做学问式的一一研究,而是随手翻开。 默默读完一段,他再默颂主的名字,安然入睡。 陪他在狮州宾馆用早餐的是市府秘书长方泳女士及她的一位年轻助手。 方凤的年轻助手敲敲门走进来:“连教授,连先生,梅女士,车子已进入市区,请三位到大厅门口等候。” 一行五人站在大厅的门口。 浩荡的车队开进狮州宾馆,宾馆里响起了浏阳鞭炮声,鞭炮不太响,但炸开的红纸屑纷纷扬扬,凭添了浓浓的喜庆。 打头的是一辆洁白的引导车,是夏侯市长的奔驰,第二辆是新郎自驾的红色本田跑车,新娘坐在副司机的位置上。第三部车子是杜春来夫妇的切诺基213,也是鲜红色的--半月前专门将银灰色喷成了红色。后面五十余辆轿车,载的都是亲朋宾客。 在宴会大厅门口,杜雨将本田跑车停下,从车前转过,开开车门,迎扶曹勤。当他们两人将要登上台阶时,方泳向连和平、连溪和梅布尔介绍说:“这说是新婚大喜的杜雨夫妇!” 三人同时在胸前画了十字,并道:“愿上帝保佑你们永远幸福!” 杜雨与曹勤共道:“谢谢,谢谢”,同时向三位深鞠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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