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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成为上等人

耶稣对他们说:“凯撒的就应归还凯撒,天主的就应归还天主。“

——引自《新约·可12:17》

   春来拖着尚弱的身子,来到公园门口,看着公园商店橱窗里的小蜡鱼,象个孩子似地咧开嘴笑了。“跟医生们摆的一样,一样”。说着话,眼里放射出兴奋的光芒。

   京桂明白了,他是见到医院护士办公室里有几个输液瓶子里装有小蜡鱼儿。那天一位老护士说:“我儿子一放学回家,就拿着瓶子瞧呀瞧。冬天了,买小蜡鱼吧。等春暖了,我再置办个鱼缸。”

    老护士是护办室的头头,顺便又将剩下的几个小蜡鱼儿带到护办室。

   城市在变,城里的马路象一条伸出的须子,触到了翰林桥。苇地快消失完了,尽是城郊人家。马路也自然伸到这里。每天早晚一趟的班车,在翰林桥东停下,那里还有一个候车的小亭子。

   来往的人并不多,只是星期天有回乡下探视父母的城里人乘这趟车还多一些,再有就是来参观翰林桥的人,有狮兴河市里的,间或也有外地的。

   京桂搀着春来下了车。晚霞给庄严的翰林桥涂上一片金色,两人慢慢走上桥。盐粮汇的人此时多已回到家里,街筒子清静无嚣。炊烟升起,与黛色的冬天稀疏枣树树冠相呼应。河水无涟漪,粮河象一条双色缎带平展伸开。晚霞映在西边,东岸的萧萧苦柳映在河水的西半。桥栏杆上的百态小狗儿,依然可爱。虽然在十年动荡的岁月中,他们被近乎疯狂的人用锤子敲砸,有些已损破了面孔、身躯,留下的仍风采栩栩,甚至有一个被砸下一边耳朵的小狗儿还很憨厚地瞅着桥上的一只风月眼。

   “京桂,我想如果有一天等到月满之时,你来桥上往水中的月亮上看,肯定能看见自己”春来望着京桂,又象对自己说。

   “我没那个福份,也不妄想。现在就很知足了。”京桂蹲下去,抚摸那饱含历史故事的半截石碑,“绝育”二字还那么清晰。她的手触到一只早已枯干的蜗牛壳,壳子滑落到石面上,粉碎了,碎末儿飘下河去。在霞光中,散落得很美。

   迈进家门时,小雨已等在院中。见到小雨,杜春来的脸上漾起安祥的笑意:“小雨,来,你看!”

   他把一只装有小蜡鱼儿的输液瓶子递过去。瓶子洗得很干净,小鱼儿坠得高低参差。漂在水中的小蜡鱼儿,象活得一样。那瓶子还带着杜春来的体温。

   小雨把瓶子抱在怀中。他并没象杜春来预想的那样,天真地跳起来,而是两眼深情地盯着杜春来。

   小雨又望了望满脸倦意的妈妈,对杜春来喊了一声:“爸爸!”

   春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京桂也如此。

   小雨说:“爸爸、妈妈,让你们为我受苦了。”

   杜春来一把抱起小雨,象在河里抢命时的动作一样。杜春来呜呜哭起来,他激动,太激动了。

   京桂托着春来的后背,象是推他似地把父子二人送进屋里。

   这一夜,杜春来辗转反侧,没有睡下。他的眼睛在黑夜中还在转动。如果说原来他对小雨的爱,是由于道义乃至自己的过错所压迫,那么今天才懂得了人世真情的伟大。他明白:有比血缘更能让人联系在一起的东西,那就是:爱。是当年作为基督徒的他奶奶所推崇的那种爱。他才明白,他奶奶为什么愿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乡人拿出仅有的两块银元。

   当年他看见奶奶在胸前划十字时,有点害怕。在盐粮汇的人们口中,他奶奶也是一个故事,一个敢于不缠脚的女人。由于她的大脚片子,才找了他爷爷那么一个哑巴。

   他慢慢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京桂以为他要求欢,赶忙钻到他的被里,却发现春来并不是兴致前的准备。

   “想吗?”

   “想,不是现在。”

   时间到了一九八三年,村里开始分地。分地是大势所趋了,盐粮汇的村干部,拖了三年,经不住四周围百姓好收成的诱惑,终于痛下决心顺应民意。京桂母子没有户口,得不到份地,春来很着急。就在这时,北京有信来,告诉京桂:她父母应得到补偿,她家的四合院,也将合法地还给她。

   春来一定劝京桂母子回去,京桂说,心里经不起反复折腾,这里就是家。于是,她给父母生前的朋友写了一封信,一是把得到补偿的钱的一半儿给她汇来;一半儿给她的前夫连和平,用于养小溪的费用;至于房就捐给她上学的艺校了。最后请老前辈去连和平那里,正式把她和小雨的户口给迁到盐粮汇来。

   得到这笔丰厚的钱,她没有欣喜若狂。只是让杜春来把它当成本钱,自己建一个薰枣的厂子。

   杜春来多方打听,才知道他要办厂得以乡的名义办。河北的留民营,现在是乡政府所在地。

   他跑了几次乡里,算是给了他一顶“红帽子”:名义上叫社队企业,资金全部自己出,每年向乡里的副业管理站交五千块钱就行。

   五千块钱是个不小的数目,对于春来夫妇来说却不成问题。

   厂子红红火火地办起来,老祠堂也全拆了。枣厂的职工,清一色地招收的是盐粮汇的乡亲子弟。当然,乡那边的头头写条子安排个人,春来还是一口应承的。

   盐粮汇又多了一段历史故事。人们再也没有瞧不起京桂的心理了,而是佩服这个女子的见识。春来则被刻划得更有心计,他如何如何地算到京桂将得到一笔大钱,便不惜血本勾引她,凡此等等。

   传说不可靠,历史也不真实。它们只能代表人们一种善意的附会。在小雨的个人历史中,他有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他和妈妈的户口顺利迁到了盐粮汇。在落户口之际,他郑重地改名叫杜雨了。

   随着生意的红火,夫妇二人没忘记盐粮汇的百姓,办学校用钱,拿了,换来一块匾额;村里修公路,他们又拿了大头儿。狮兴河市报的记者,有事儿没事儿往枣厂跑,并给他们带来市外贸要与他们联营收购红枣意向。

   合作的内容很简单:春来的枣厂提供厂地和人工,并将红枣分级,包装则由外贸公司提供,收购资金按三比七合兑。外贸公司知道,凭古桥枣厂的信用,完全可赊购。

   狮兴河市的领导们也传来话儿,出席合作的剪彩仪式。

   春来决定将校场全部用上,圈起简易墙,当成晾晒厂。

   商业利润滚滚而来,夫妇的恩爱显得少了。每当夜里两口子结算完一堆账目时,累得头昏眼花,幸福地相视而笑。这笑,代替了肉体的欢愉。

   一九八四年的冬天,古桥枣厂纯收入三十万元,成了当地的爆炸性新闻,京城里也来了记者采访。

   为了不影响上初中的小雨学习,把他安排在谷秀家暂住,也是为得和冬子一起学习,互有长进。

   兴奋过后,春来想到了往昔。这天是初雪的日子,春来亲自掌炉,给自家的小浴池烧水。老祠堂的西厢房薰枣室,已折了。大缸、小床的浪漫没有了。不过,这套小浴室的样子都是按连和平家二层小楼里的浴室的样子建成的,包括那面雕花边的镜子。

   雨雪菲菲,晚上已盈街塞路。

   小雨被冬子落下一个年级。上了初中后,要学籍档案,他的户口迁回得慢了些,不得不留级。冬子快考高中了,住校学习。小雨几次跟爸妈请求搬回家来,春来担心孩子看多了生意上的事儿,学习受影响。还有,他给小雨专门修的房子要到来年春天才能收拾里面。春来建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在校场的西北角上,往西有独门,小雨可以直出院,奔白石桥,再由白石桥往留民营初中去上学。

   雪天中,冬子没回来,冬子的哥哥和父亲祁木匠又到狮兴河市里给人做沙发去了,也没回来。小雨好寂寞,他冒着雪去看将属于他的新房子。雪光中,他欣赏着漂亮的房子,幻想明年春天里面装修完,叫同学们来欣赏一番,合个影。还有一个大胆的打算,一间房子专门放他从小学到现在得的奖状,一张一个木框儿--让木匠大伯给做。钱呢?由爸妈出就是了。把所有的登着爸妈事迹的报纸也都收集起来,也一张张地挂在这屋子里…

   兴奋的思索,催着他的脚步,他回到爸妈的房前,他听到了轻轻的水声,望见腾腾热气从小浴室钻出来。

   他好奇地贴近过去,他为眼前的一切惊呆了。他感到一种罪恶感袭上心头,为自己的不懂事而懊恼。

   屋里传出轻轻的对话声--

   “我能往里撒吗?”

   “没事儿,我做绝育了。”

   里面幸福的人儿,重复着一个销魂的旧梦。外面的少年,朦胧中感到自己需要什么,一种应该得到实现的欲望,在另一个人身上体验自己。

   他象偷了人家的东西,钻回冬子家的屋里。

   屋子很冷,一只大火盆,也无法使温度上升多少。小雨解去衣服,呆站在床边。他没开灯。

   窗外的雪亮,映着窗子下面的一溜儿玻璃。小雨看外面,雪还在下,他盼雪下得大大的,遮住他回家的脚印儿。

   屋门轻轻开了,一股香气,象城里女孩子身上的那股脂粉气。“小雨,钻被吧!”

   小雨钻进被里,感觉到有些热:“奇怪,刚才有人睡在这里?”--他暗问。

   “不会的,冬子没回来呀。”他又想。

   躺在被子里,他脑子还充斥着回家的影像。他不在意谷秀,因为她来这屋是经常的。只是那丝丝香气,让他似是而非地想起什么。

   “刚才回家了?”

   “啊,啊,没有。不,回了,看了看我的新房子。”

   “好象不是,看到了什么?”

   “没有看到什么。”

   “傻小子,你是十六、七的大伙子了。有些事儿,该懂了。”

   “我十五岁多一点儿。”

   “这我还不知道?!”

   小雨感到要发生什么。

   其实,这时的谷秀正被火烧般的欲望撩拔着。这冲动,时常有。按理说,自己快四十的人了,不该有许多荒唐的想法。尤其,儿子老大不小了。在另一端,祁木匠心里只想给大儿子攒钱娶老婆,没命地干木匠活儿,将夫妻之事搁在一边儿。每当她撩拔他时,木匠说:“憋着点儿,不行?我明天还推刨子呢!”--如果实在应付不过了,木匠草草上阵,几下便完。完了,倒在一边儿,呼呼大睡起来。她从内心瞧不起京桂,可每每听到京桂与春来的火热劲儿,她有些受不了。唯一的解释:人家京桂是城里人,好夫妻之事。

   当她生活好转了一些后,她发现自己错了,凡人都好这事儿。她谷秀也不例外。他甚至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和牦牛做成夫妻。

   “今晚,我也睡在这屋,咱们省一个火盆。”

   小雨没吱声,他有点发抖。

   一只温润的手抚摸着他的脸。他赶忙侧过身去。另一只温润的手又去摸他小时候被叔叔伯伯们常拽的地方。他浑身燥热起来,试图夹紧腿,却又办不到,那个小东西自然升腾起来。

   谷秀搬过他,把他放在自己的身子上,不过谷秀穿着秋衣秋裤,并没赤裸着身子。

   他开始喘粗气,问:“你绝育了吗?”

   “嗯。”谷秀等待他的反映。

   小雨突然觉得自己被放大了,用脚丫儿蹬下谷秀松垮的下身衣物。

   谷秀搂住了小雨,恨不得把他给一口吞掉。

   第二天,雪下得更大。小雨没回家,也没去上学。

   他开始等晚上,整整一天没起床。傍晚,他要求谷秀快快到被窝里来,再次重复昨晚的故事。

   京桂惦记小雨,傍晚送来炖鱼和热烙饼。她拍打谷秀的大门,好半天,谷秀才来开。凭着女人的敏感,她知道谷秀还没从兴奋中解脱出来。但他没想到是小雨。

   “我就不进去了,小雨回来,给他吃了吧!”京桂以为小雨上学了,又补上了一句:“你也尝尝,不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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