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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京侉子,小带犊儿!”

抛硬币的结果是连溪随父亲留下来。大清早儿,京桂抱着连雨走出家门。

   等待在火车站的杜春来对着两碗米饭发呆。京桂坐在他对面,一言不发。孩子喊饿,让他一人先吃。小雨好象多少明白一场灾难的来临,望着妈妈哭丧的脸色,自己也两行热泪滚落下来。落在米饭中,又随米饭下到肚里。

   孩子开始拉油,饭也吃不下去。京桂看着孩子,自己更加难过,潸然泪下。她不敢想象,醒来后的小溪会哭成什么样子。

   杜春来手抚着小雨柔密的细发,声音微小而坚定地说:“叔叔一定让你象城里的孩子那样,他们有什么,你就有什么样!”

   …

   火车满身疲惫地停下来,车站就在古老的狮兴河水闸关不远处。杜春来的心情有些变好,而韩京桂则凄凄惶惶。她真不知道,命运将给她带来什么。想到她将回到疯婆婆的葬身处,她不寒而栗,尤其回忆和平给她复述的“秋儿的故事”,她将小雨搂得更紧。

   生活的压力,使他们不得不放弃所有的感情上的负担,一心一意地操持住的、吃的。经过多半年的忙活,连家祠堂又成了杜春来与京桂母子栖息的地方。命运之无常,令人扼腕。血腥的一九四六年,连和平还是一滴精子,二十八年后的一九七四年他的精子变来的孩子却又回到他当时作为一滴有了生命孕育的精子的地方。

   前一滴,象一颗流星向北划去。后一滴,同似一颗流星向南划来。它们是同一颗吗?不是。它们不是同一颗吗?无法回答。

   盐粮汇的人们习惯于把天上的流星比成世间有影响的人。他们也能把流星与连阎王的名字联起来--因为他是英雄,不是凡人,是天煞星。但是,他们从来不会把连和平以及连雨的名字与流星联系起来。

   收拾利落的祠堂,还算可以,只是东面的墙再也码不起来,留下巨大的豁口。杜春来说,这样也好,一眼望去便是狮兴河,风光好着呢。经过村中长辈的操持,杜韩二人补办了简单的婚礼。

   帮助设计婚礼仪式的有一出了名的村妇女干部,叫谷秀,与连和平同岁。

   虽说她没见过连和平,可对连韩婚变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她心中是什么滋味,说不清。她的娘家在本村,与杜春来的老宅是邻居。杜春来刚懂男女之事时,着实暗恋过她。她也心知肚明,只是家里早把她许给了祁家。他的丈夫是个老实巴脚的木匠,叫祁顺叶。

   她以特有的开朗逗杜春来说:“牦牛,这回你省了,不用费劲,得了个儿子。”

   “谷秀,你可别这么说。这孩子是和平的骨血儿,到底还姓连。我叫他侄子,他叫我叔,这章程改不了。”牦牛非常严肃地说。

   谷秀转移了话题:“看这小京侉子,长得多标致,跟他娘一个人儿似的,要不是长着小鸡鸡儿,还以为是个丫头呢。”

   京桂不好意思:“大姐,日后还请你多帮助,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儿。我和春来有了落脚的地方还多亏大家帮助。你家顺叶大哥这些日子没黑没白地作木匠活儿,叫他过来喝杯酒吧!”

   “他呀?碌碡轧不出个屁来,哪象牦牛土匪会功夫,老鼠会算卦。”谷秀算是谢绝了京桂的好意。

   举办简单结婚仪式的那天夜里,一是硕大的流星从狮兴河上空由东向西划来,有人感觉到它可能掉到盐河里,也有人说那星火照亮了白石桥。说法是否真实,连同流星一起,很快被盐粮汇的人们忘却了,他们更注重俗世的快乐。肚子不饱时,嘴上的快乐,未尝不可。

   顺叶跟谷秀说过漏怯的话儿,他说:“你也拿点钱买点好的香皂、雪花霜,别老拿胰子洗脸。看人家牦牛媳妇,一过一阵香。”

   “人家是北京城的大家闺秀,我们这些放屁吹炕土的农家闺女,能跟人家比?你祁木匠挣的脑巴盖子,咱攒着盖好房吧。”谷秀抢白了丈夫一通,“要不,这么着,你跟牦牛老婆干一次,顶了工钱算了。”

   “呸!”顺叶让老婆戗急了,“你才干那等下三烂的事儿呢!”

   说完了又觉失口,要是谷秀干了那事儿,自己不成了老龟?

   时光如流水,春来与京桂淡忘了羞辱与痛苦,在旧祠堂里消费着自己的青春。日子倒也不错,河里的鱼、田里的兔、天上的野鸽,短不了成为一家人的桌上美味。小雨爱吃兔肉,杜春来攒了一管土火枪,白菜将起之时,便是叔侄二人狩猎之日。

   小孩子在田里跑一天,累得受不了,晚上还说梦话:“兔子,兔子,快放狗!”

   正在亲昵的两口子吓了一跳,又相视而笑。

   人类总是向往欢乐,这是他们从动物升华为人的根本。人性之性,性的欢乐是天然的,因为它不仅是繁衍生命被动的自然。所谓本能,有时是千百万年来被外在力量压迫的习惯式的反应。求生的本能,是最典型不过的了。人类在本能之上,要追求性的欢愉,成为精神实现的重要手段,也成为治愈心理创伤的良药。春来和京桂回忆着那幸福的时刻。

   “往里撒吗?”

   “没事儿的,我已做了绝育。”

   一次次的重复,终于传到孩子的耳朵里,小雨曾好奇地问妈妈什么叫“绝育”。妈妈红着脸,告诉他小孩子不能问这事儿。过了两天,小雨碰见了谷秀一定缠着秀姑姑说清什么是“绝育”。

   狡黠的秀姑姑立刻明了是怎么回事儿,拿一个老掉牙的笑话逗他:“你回答一个问话儿,姑姑才告诉你。”

   “什么问题?”小雨忽闪着漂亮的大眼睛。

   “晚上你家炕有什么?”

   “席子呗。”

   “席子上头呢?”

   “炕被呗。”

   “炕被上边呢?”

   “我,妈妈,叔叔”。

   “不对。”

   “为什么不对?”

   “你妈上边没人?”

   “有时有。”

   “谁?”

   “叔叔呗”。

   谷秀见孩子上套儿,夸奖道:“这就对了!”

   于是,她引诱小雨把春来两口子做爱的经过说出来,最后告诉小雨:“绝育呀,就是劁了。看见街上有挑小扁担的喊‘劁猪的没有?’了吗?”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说叔叔那天说你家冬子呢,说‘再捣蛋,非劁了你不可’”。

   一堆老娘们儿都笑了起来,一不小心,谷秀把纳鞋底的针关在了肉上:“哎哟!疼死我了。”

   一旁低头干活的木匠说:“报应!骚嘴。”

   “看了没?你老头子都嫌你坏了。”一位妇女反刺谷秀。

   “嗨,木匠,要是你劲小,你家的老公猪就别劁了。”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另一个又赶上一句。

   “木匠比量自己的大小,给秀儿刻个木头儿的,谁让她兴大呢?”又是一个围攻谷秀的。

   谷秀逗小京侉子的事儿很快传遍了盐粮汇,大伙都说:“秀儿太损了,也怪这小带犊儿太天真,不象咱乡下人这么嘎。”

   春来听了,一摇头;京桂听了,没有发火,倒觉得这乡下人的土气,特有几分原始的淳朴。

   带着一个笑话儿,小雨开始在村里上小学了。起初,因为他的北京调儿,人们都叫他“京侉子”。后来口音改了些,孩子们又叫他“小带犊儿”。原因是这个小京侉子特别聪明,孩子们嫉妒他。

   老师训斥了叫他“小带犊儿”的孩子,告诉他们:“这就是咱们村出的大英雄连阎王的孙子,他的根儿也在盐粮汇。”

   小雨也学得更乖,短不了用糖块拉拢几个小伙伴。这样,叫他“小带犊儿”的人就少了。

   谷秀的二儿子冬子与小雨同班,回家问娘什么叫“小带犊子”,遭到了训斥:“瞎闹归瞎闹,你要是跟小雨叫‘小带犊儿’,我撕烂你的嘴。”

   冬子点点头。

   夏天来了,河里是孩子们的好去处。冬子和小雨组织起一帮小伙伴儿,与另外一帮玩捉人。玩腻了捉人,又开泥仗。小雨打得又快又准。把对方打急了,串通好叫他“小带犊儿”,叫完又一口气潜到水里,往远处游去。

   小雨水性不行,冬子一个人去追,结果让对方摁在水里,灌个红眼儿。

   冬子和小雨退回岸上,对方又追到岸上,双方变成了摔跤。小雨手脚快,把几个小家伙摔急了。于是三五个一轰而上,把小雨掀翻在地,小拳头雨点似的下来。

   玩游戏变成了真打架。小雨挺着硬不求饶,冬子早已被打得哇哇乱叫。

   五个小家伙一个捺头,二个抓胳膊。一个压大腿,一个骑在身上,痛打小雨。

   “你个小带犊儿,还硬,打死你!”

   “小带犊儿快求饶!”

   “小带犊儿服软儿不?”

   就在小家伙儿们酣战之际,猛听河岸上吼叫:“放开小雨”

   “砰”地土火枪响了,打得河岸上的树叶子和短碎树枝子落了小家伙们一头。打小雨的小家伙一看不对劲,又都跳入河里。

   他们哪里跑得了。春来象大黑鱼追小虾儿似地把几个小家伙追住,提到岸上。

   “我告诉你们,从现在开始,从今天晌午开始,谁再敢叫小雨‘小带犊儿’,我就一枪烀死他!”杜春来真地发火了。

   京桂急忙从豁口处跳过来,往河下赶来。她那依然丰满的奶子突突地颤,敲着心房,心跳得象乱窜的兔儿。他拉住春来:“别发火了!伤人了没有?”

   “不发火,不发火!小雨快让小杂种们给揍死了!”春来真得象发犟的牦牛了。

   夏天不是响枪的季节,午睡的人家有耳朵灵的,赶紧奔河边来看。

   谷秀等几个平时不爱睡午觉,专爱扯东长西短的几个妇女也奔过来。谷秀见小雨挨了揍,已明白了七八分。

   “我对大伙儿说:管管自己家的崽儿,欺服人有家因,”这分明是在指责大人们,“今后谁再叫小雨儿‘带犊子’,我不给脸皮别怪,我非填回他去不可!”

   这“填回去”在当地是再难听不过的话,比“不操你娘,不知道谁是你爹”还难听。意思是说,把个人再往出生的娘肚里送。话对孩子是威胁,对大人却是莫大的侮辱。

   谷秀在河水边看着岸上众人难堪的样子,半劝半批评地说:“为了小孩子打架的事儿,值当地吗?”

   “小雨怎么能和你家冬子比?!”杜春来炸雷似的吼了一声,把个谷秀吓了一大跳,没趣地拽着冬子往河上岸奔去。

   冬子光着屁股,抱着背心、裤衩、凉鞋,被妈妈拖上河上岸,回头儿还喊:“小雨哥,我的小兔儿还在你家呢!”

   牦牛的发火,让京桂感到一种父爱的力量。她隐隐发现:对这个小雨,杜春来比她这个生母还要用心得多。对比自己只知道书卷的父亲,对比文雅有余、豪气不足的和平,她觉得杜春来绝对不是她原来认可的隐忍、乖灵之辈。在男性的激情之外,还有强烈的责任感。

   这责任感几乎让她感到:杜春来很伟大。第二年的事实让她更确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这年中国发生了影响历史进程的大事,是否第二年还炸河开坝正月初三闹冰龙,要等上级通知。

   这一年是一九七六年。

   冬天,杜春来和韩京桂收到了连和平的来信和一包有五斤糖块儿、一本《新华词典》的邮包儿。信写得很平淡,几乎读不出感情。信的结尾告诉他们看似无关紧要的两件事儿:连玉成老人去世了,刘厂长死了。老人在去世时,让连和平给春来与京桂写封信,劝他们好好生活。关于刘厂长的死,连和平说“原因很特殊,没法说,也希望你们别议论。”

   京桂看完信,呆立了。凭良心说:老公爹对她还是不错的,在洗孩子尿布时,她给儿媳洗过袜子、毛巾什么的。

   春来听完,鸣鸣地哭起来。他对刘厂长的赏训感恩戴德。

   京桂很吃力地回了一封信,信中要求连和平能给小雨寄一张小溪的照片儿来。并说:是小雨要,而不是她这个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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