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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婚变

这天,整个北京也是滂沱大雨,只是小楼外的山上没有发生泥石流。楼边的小溪比往日更旺盛,雨中唱着欢快的歌子。

   女厂医好象不再让连和平讨厌,况且连厂长已失势了,这引起了一个女人的同情。连和平从结婚后,好象世故了许多,他与女厂医同系一个学校的毕业生,只是他学的是劳动卫生,她学的是妇产护士专业。无论如何,少了厌恶的情绪,人际的交往就容易得多了。最让女厂医和过黄河感动的是韩京桂没对任何人说过四合院里发生的事情;在过黄河与女厂医的婚礼上,连和平破天荒地当众唱了一首《大海航行靠舵手》,韩京桂挺着大肚子唱了一首《保卫黄河》…

   孩子由女厂医给接的生,京桂满头大汗对女厂医说:“谢谢领导的帮助!”

   “谢谢大师姐。”连和平显得那行真诚,“就请你给两个孩子起个名字吧!”

   “该由爷爷奶奶起名,才对。”

   “别客气,我父亲是个粗人,母亲又这个样子。”

   “那好,盛情难却。头出生的叫雨儿,后出生的叫溪儿吧!”

   “好听,好听。”京桂说,“大名也这么叫了。”

   “别,等上学了起个革命点儿的名字”女厂医说。

   “听领导的。”连和平已准备好了礼物,将老家人们寄来的小红枣,分给女厂医一军挎包儿。

   女厂医现在是厂办主任,当然不会缺这东西,为了成全和平夫妇的好意,她是收下了。拿起雨伞,出门打开,返回厂里。

   疯女人,今天好象从气氛中查觉到什么,在二楼上又疯喊起来:“秋儿,秋儿,来了。咱们回家吧!”

   “啪”老头儿给了她一记耳光,这是二十三年来头一次。“你叫什么?媳妇生孩子了。疯婆子,你要当奶奶了!”

   “不当奶奶,不当奶奶,当小姨。秋儿来了…”

   京桂不解地问:“为什么老太太总喊‘秋儿’,他是谁?”

   “我也不太清楚。好象是父亲的一个同族兄弟,好象是母亲的外甥,我也说不清”和平从来不想了解那个几乎与他不相干的年代及事件。

   “我感觉不太对劲”京桂说。

   “我也是”。

   连家的许多事情就这么奇怪,两个孙儿刚刚会爬,疯妇人无疾而终。按着她的意愿,送回盐粮汇安葬,葬在教堂边的一块闲地里。连玉成回到家乡,操持了这一切。是否以后他自己也落叶归根,葬到这块土地,他说不准。所以就没让老婆进祖坟。

   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祖坟按序列埋葬着连家的故人,这里有他亲手杀死的连芝兰夫妇和他们的儿子连玉秋。

   连和平并没随回乡下,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父亲坚决不同意他踏上那块土地。连玉成望着董翠屏的坟,滴下了几滴浑浊的泪水。秋末的风让他感到那么地熟悉,他摆脱了所有的乡下人,独自一个人走在盐河北岸,汽车慢慢地跟在他后面。他是一个故事,一个故事的化石,是孩子们课外辅导中的英雄,而一群放学的孩子涌出教室,并不理会他是谁。

   世界在变,教堂成了学校。世界没有变,注目翰林桥,还那么庄严而宁静地横卧在粮河之上。世界变了,这里没了两河洗会,野苇丛也几乎被平整完了,盖起了连片的房屋;世界仍如往昔,从北河堤远望盐粮汇村南的枣林,依然那么饱含着远古而来的韵味,似乎根本不曾有人记起已经换过多少荐儿了。世界变得不可复识,没有当年的几叶渔舟,更不见河里有一只水鸟,当年曾是他生命一部分的富有生机东西,一点没有;似曾相识的东西还在,从他记事儿起,就偏爱翰林桥而不喜欢洋人的白石桥,白石桥还是静静地站在河中,任凭东流之水冲涮支撑他的石头。

   他招招手,让吉普车过来。上了车,他一声不吭,坐在车上,他才将感觉收进脑海,让它任意游荡。点燃两枝卷烟,递给司机一支,自抽一支。车子还是他当厂长时的车子,司机已不是那时的司机。

   司机问:“在狮兴河市里站吗?”

   “休息一晚上吧!”他说。

   连和平爱一对宝贝儿子,常把他俩比喻成一对可爱的小狗儿。京桂则有些嗔怪他把心思都用在孩子身上了。每到孩子熟睡时,和平也有些精疲力尽。京桂的兴致很高,便设法使和平与自己亲热。

   和平说:“我不象你一个在家里,上着班,又得给你娘儿仨忙饭,真地精力不行。”

   京桂开始噘嘴,和平便硬着头皮应付一回。她的心完全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就是一只受伤的蛹终于化成了蝴蝶,扔下蛹壳,享受美丽的新生。

   和平是个学者气十足的人,他逃脱了运动中各式各样的活动,把大部分精力用在巴甫洛夫的著作上。他也听说有人研究过弗洛伊德,几次骑车去城里找书,却无结果。大胆到把造反派没收的书籍都敢翻,还是无一收获。

   他向京桂建议,一块去城里给孩子照周岁相,顺便找个他的女同学帮京桂做了绝育手术。

   京桂不高兴,嘟哝着说:“孩子还吃奶,怀不了孕。再说,我希望再添个小姑娘。”

   “天哪,那不成了幼儿园?”

   “你不是喜欢孩子吗?”

   “喜欢又怎么样,不可能年年添吧?这两个能否教育好,将来都是问题。”

   经过争执,京桂妥协了,原因是将来夫妻生活更安全了。

   过黄河与女厂医二人没添孩子,因为女厂医与工程师离婚前就做了绝育手术。

   京桂想起过黄河与女厂医的一夜风情,真有点羡慕。随后她又感到这是个不太好的念头,她挑衅似地问和平:“你不怕我绝育后,和别的男人…”

   “什么话,你的心我拥有了。男人只是生理上的饥渴,你保证没人拿着你的剧照亲吻?或在被窝里,当成…”。

   “当成什么?”

   连玉成有了无比高兴的日子,他很少有的笑容,现在常挂在脸上。为了两个孙子,他心甘情愿地作一切事情。从蒸鸡旦羹儿,到去水塘里钓小鲢子鱼儿。京桂松心了许多,并且仍在厂里做她的杂役。她的临时工名额没丢掉,干满四年后转成了合同制。

   她转成合同制的这年,厂里发生了小小的变动。特供厂不再有特供任务了,厂子的上级要厂子把绝大部分产品订给市里的副食店,也可以与外地的厂子或副食部门订合同,说是整顿措施。过黄河升了官,带走了女厂医,工程师被启用了--本身他就没犯什么错误,仅仅因为他是知识分子,才倒了几年的霉。

   工程师对连玉成已经没有什么恶感了,登门来请他介绍一下他家乡的小枣,据说盐粮汇有一种薰小枣子的工艺,是古代传下来的。

   连玉成实在不愿再提起盐粮汇,勉强对工程师--现任的厂长说:“狮州城,啊,不,现在叫狮兴河市了,有一个叫八月金丝的手工作坊会这种工艺。你可去访一下。一是看这个作坊还有没有,改成公家的后叫什么名字;二是当年用的是浙江义乌人的秘方,一线掌握火候的清一色的义乌人。怕是还得跑趟浙江。”

   工程师象听讲课一样,拿本子记着。

   “刘厂长”连玉成语重心长地说:“天有不正常的时候,人有赶背字的年头儿。现在不是启用老干部和技术人员吗?--我呢,有个战友在狮兴河又掌了权,我写个信,你带上。要管用,等于我给厂里做了点贡献,弥补我过去的错误;不管用,当我没说,别让我落话柄。”

   一切开展得十分顺利。狮州城当年手工作坊早已随着公私合营运动成了狮兴河市的地方国营企业。令刘厂长吃惊的是尽管前几年政治运动轰轰烈烈,狮兴河市农副特产公司始终在收购周围农民的薰枣,只是简单地将农民卖来的薰枣大小分类,然后再包上自己的包装--各种制式的盒子销往大城市,并且与天津的外贸公司挂了钩。那挑剩下的则装入蒲席袋子而后再装入大筐,卖给外省的供销社。逢年过节,狮兴河市老百姓还得托人批条到公司里来买。刘厂长来到特产公司时,离过春节还有十天,来求人买薰枣的人不断,让他有些妒忌。

   他也恍然明白,这个离北京仅三百公里的中等城市与北京人如何地不同。北京人一睁眼就是“政治”。看报纸、听收音机,乃至于打听各种小道儿消息;而这里的人一睁眼却是“生活”,倒杂粮、买副食,乃至于找关系打条子买上一辆华侨商店的平价自行车。抬头看厂子里的显眼处,旧标语口号早让雨水给打得变了形,看不出模样。这在特供厂是不可想象的,纸标语每月一换,刷在墙上的漆字最多不过三个月或描一遍,或重写一次。

   刘厂长受到了启发,心中也少了好些对过黄河与前妻的憎恨,把大部分精力用在生产上。在一次讲话中,他大胆地说:“现在,咱们要发扬革命意识,破旧立新。这个厂子强调的是‘抓生产,促革命’。这是对伟大领袖‘抓革命,促生产’最高指示的发扬光大。”他还结合在狮兴河市的见闻发表了更多的看法。着实让习惯于报纸、收音机、小道儿消息的工人们开了眼,就连连和平也兴奋地鼓起掌来。

   刘厂长做梦也没想到他的讲话传到城里一些正掌权的大人物耳中,对之大加赞赏,竟有几家国营大公司找他来订货。

   他沉浸在短期内获得的成就感当中,生产上的,政治上的,均如此。到了第二年春节,厂里的工人按人头每人100元钱节日补贴--该叫“奖金”的一笔钱,外加十斤鸡蛋、十斤花生,还有上好的富强粉等等。

   刘厂长从盐粮汇找来几个农民工,让他们带头在薰房干活儿。实际上,厂里的工人根本吃不到苦。因为他们没有一线操作技术,农民们又保守,不愿让他们学会。厂里的人们心知肚明,好日子来自于刘厂长的胆量和农民工的汗水。

   农民工中有个外号“杜牦牛”的小伙子,很健壮,也勤快,特例让刘厂长叫下来去学烧锅炉的活儿,打算以后留下他。

   牦牛,在盐粮汇地方口语中是雄性牛的意思,而不是指西藏产的那种特产牛,应该发“帽”音。与兕牛的说法是对称的,兕牛在书面上指的是古代的雌性犀牛,而在盐粮汇的口语中则专指雌性牛。

   “牦牛”的真实名字叫杜春来。一个孤儿。父母在大饥荒的年代饿死了。那时他已长成了小伙。全家三人的粮食不够他一个人吃得。饿急了,便到公田找生食吃。有一次,他在玉米地边掰了八个玉米,临走时把玉米秸子都给踹烂了。队长以为是牦牛吃的,开会时大骂,并勒令去田里做活时不许一个人赶牲口,必须两人同赶。杜春来毕竟年龄小些,开着社员会便找地方屙屎。粪中没消化的玉米粒子连成串,就象狗吃了玉米又屙出来。有人报告了队长。除了挨了两个大耳光和扣了他一个的秋季口粮外,还落了个“牦牛”的外号儿。

   有了饥饿的教训和父母早亡的痛苦,牦牛学乖了,在同龄人中显得早熟。队里的一些好活计便落到他的头上,象夏秋两季守护庄稼的“看青”,以及临时替补饲养员什么的。他当饲养员的时候,牲口毛光膘肥,他把饲草筛了一遍又一遍,又舍得添料。当中,他也偷拿些饲料换点豆腐吃。秋天过后,牲口吃的玉米秸子总剩粗大无叶儿的小节子,当地人叫它“草渣”。草渣,牲口不吃,烧火却是好东西。他除了把炕烧得暖暖的,半夜里便把草渣装在大麻袋里,悄悄隔墙扔到队长家里。队长心知肚明。冬天,老饲养员咳嗽得厉害,队长趁机就换上杜春来顶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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