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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说我们没有罪过,就是欺编自己,真理也不在我们内。
——《新约·若1:8》 连玉成赤裸着身子沉睡着,女人也赤裸着身子。秋初的早晨是凉爽的,正是农家子弟贪睡的时候。离祠堂较近的几户人家,轻轻的炊烟静静飘散,盐河与粮河相汇处,依然波澜不惊。早醒的水鸟儿,自在地在水面上凫游、划翔,偶有一两只湛色的青蜓从河面上飞过,引得水凫眼馋。红火炭般的红青蜓则噙在水草之上,等待着求欢的同伴儿。 血腥流去,盐粮汇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正象古老的翰林桥所经历的沧桑,已使人忘记了曾有过的木桥。 清脆的马蹄声打破的乡村的宁静。连玉成的骏马由他的小卫兵骑着,后面是两匹黑色的快马,马上之人额头热气腾腾,显然是长途奔波所致。女干部和所有的护卫工作人员,都没回来,他们因为严重的错误留在区上反省。 三匹马拴在祁连祠外面的枣树上,惊飞了蝉儿。 三人推门进入连玉成的办公间兼卧室时,他们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三个人背过脸去,由一位身材高大的干部“嘭”、“嘭”地扣门。门早已被推开,为的是让炕上的人穿上衣服。 女人从容地穿好衣服,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连玉成还没醒,小卫兵进去推醒了他:“醒醒,尤政委和钱副政委来了。” 女人并没走而是在院子里慢慢地洗脸。 连玉成强打着精神起来,当他看到尤政委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时,不由地失声:“啊!”下面再也没话了。 钱副政委则开始盘问女人。 一切都变得无法挽回又采取了最好的补救措施。连玉成被派往北平郊边工作。当然带着董翠屏。董翠屏成了他的合法妻子。 连阎王从他的家乡消失了。他对董翠屏的心情是复杂的。当初,他们完全可以成为幸福的一对儿,只是连芝兰从中作梗,才使他梦残情摧。而恰是连芝兰的死,又造成了这奇异的婚姻。他心中越来越相信冥冥之中有命运之神。他开始变得更加阴沉。 董翠屏的疯病时好时坏,但不再把连玉成叫成连芝兰。心情好的时候叫他:“渔郎哥哥”,心情坏的时候则哀叫秋儿,有时还象真事儿地叫连玉成听声音:“你听,是秋儿的脚步声。”直吓得连阎王头皮发炸。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宝贝儿子,董翠屏的情绪正常些了。 时光如箭,在他们两人脑海之中,盐粮汇成了永远的历史和不足谓道的传说。 儿子上完了医学专科学校,并在连玉成当厂长的工厂里当上了厂医。小伙子戴着一副眼镜,更像个女孩子。他身上没多少连家的影子,满是董氏的纤细乃至于柔媚。他父亲不太喜欢他这个样子。在连玉成的想象中,儿子应该是生如虎狼犹恐其弱。 厂医还有一名女的,很有男子气,说话办事利落得很,颇得厂长信赖。有人说,她让老厂长吸过奶子;还有人说,老厂长洗澡后,她用嘴含过老厂长称为“角儿”的那个东西…。 连和平对这些传说感到恶心,他绝不相信父亲是那种人,只是对女厂医或者叫为厂长保健医的女人,持有本能的警惕。 厂子不大,有四十几号人,专门生产果脯、蜜饯之类的,供特别用途。至于什么特别用途,厂里无权过问。厂里的人们享受着太平盛世的无限风光。连家的小楼在半山坡上,与厂子几乎连在一起。厂长要是在家洗浴时,二名工人用大木桶送热水都来得及。冬天里也不受天气的影响。厂里有公共浴室,有放电影的小礼堂,还有专门送孩子们去市里(其实是近郊)学校上学的专车。 生活条件好,自然就有些风流韵事,厂长根本不拿它当一回事。 再晴的天空,也有风向改的时候,前些年的大小运动,厂里平平安安过来,这次却突出了名叫“造反派”的组织。老厂长勃然大怒,在小礼堂开电影之前对着话筒大骂了一通: “他妈的,难道你几个年轻的王八羔子不知道天理是谁的?造谁的反?造反就是反革命!个别人,你有种的出面来跟我来来‘单兵教练’,我让你看看连阎王的大刀是不是吃素的。” 最后的话就更难听了:“真格的是不操你娘,不知道谁是你爹!” 几个“造反派”被他骂娘低下头去,电影也不看了,退场后组织反攻。 第二天厂门口出现了大字报,骂连玉成是“土匪加军阀”、“不学政治光搞女人”,还有一张漫画,画的女人头戴护士帽,挂在听诊器下面的是一只破鞋。 厂长更加忿怒,斥问儿子这是怎么回事。儿子则抱着一本巴甫洛夫的心理学俄文著作,一声不吭。老子重重地甩了一句:“书呆子,书疯子!” 后者肯定是骂几个“造反派”的。 不知怎么地,董翠屏又犯了疯癫,手扬报纸,指着收音机说:“看他那扫帚眉,叫驴脸,一副奸臣样。杀人一万,自损三千。你杀人如麻,不得好报。报在今世,报在子孙。”一通怒骂后,又一声怪叫:“哎哟--,我那可怜的秋儿唉--!”声音哀婉、凄凉。 丈夫起初以为她骂自己,因为他的长寿眉是有了名的了。这“叫驴脸”是怎么回事儿?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老婆骂的可能是一个顶尖级的大人物。再联想到前些天,半夜里她听台湾广播,把他吓了一身白毛汗,急忙用手去捂她的嘴,不想被她重重地咬了一口。 厂长老婆咒骂副统帅的风声还是传出去了。运动升级,疯妇人的叫骂也在升级。从暗骂,到逐步点名骂。 好在,人们都知道他有疯病根子,没当成政治问题。不过,这影响了儿子的婚姻。曾有几家看重了连家的优越条件及连和平的一表人材,却因他有个疯妈而作罢。女厂医的表妹不嫌这项,可又由于连和平本能地对女厂医的讨厌而拒绝了这门亲事。 厂里的造反派暗中整了厂长的材料,结果让他们失望和害怕。害怕到见了厂长绕着走的地步。他们在心中记下的是连阎王替留民营百姓报仇的血腥故事,听到的是连阎王大义灭亲的壮举。说不定惹急了这家伙,他拿出人血淬火的大刀练一下子。 没有借口不行,造反派们便联系几个下乡回城参加造反的青年围攻连阎王。几个家伙找不到多少人,就打出“北京下乡回城造反兵团近郊纵队”大旗招募人员。并声称:招集大中专院校学生参加,专攻“死硬派”、“坐地泡”;参战学生可以随兵团或纵队到农村接受短期锻炼,算是下乡经历,欢迎女生参加。 报名参加纵队的人有二十多个。仅两天的时间,有如此收获让纵队司令陈解放大为高兴。他也有些担心:怕是有朝一日“短期锻炼”顶不了“下乡经历”。这天大的谎话正是诱人之处。他担心闹得太大了,就命令手下收起旗子,进行战前动员。目标,第一个目标是对准郊区特供厂的死硬保皇派连阎王。原因也很简单:他老婆公然毒骂副统帅。不言自明的则是,他陈解放受到了特供厂造反派的邀请。 动员之后,陈解放又难住了:现占的副食店的地方,人家不让用。副食店东方红派与井冈山派的头头都告诉他:限令三天之内搬走,否则,别提不讲阶级感情。 老天饿不死瞎眼雀儿。新报名参加纵队的有一位艺校的学生说,她的同学韩京桂家有一套四合院,现就住着朝京桂一个人,她父母前几天被斗后卧轨“自绝于人民”了。陈解放一拍大腿:“嗨!同志你立了新功。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万万岁!” “纵队的革命战斗力万岁!”提供情报的艺校学生也激动地喊起来。 “韩京桂在什么地方?” 陈解放看着花名册,自言自语地道:“十七岁,噢--”随后发令:“通知她快来见我。” 不一会儿,韩京桂被喊来,陈解放没问话,先打量这女子。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头儿,在女人当中是高挑了;略瘦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清澈中带着淡淡的迷蒙,好象玉器上有一层雾水;浅红方格的上衣衬托出胸部与腰肢的曲线,小羊角辫子拖着几分稚气;下身穿得藏兰色的裤子,裤边不长不短地触到方口横带布鞋上。 “我好象在哪儿见过你?”陈解放说。 韩京桂摇摇头。 “她的照片多了,照相馆的橱窗上,杂志的封面上。”立了新功的艺校女生自豪感仍没消失,主动解释。 “你看,你看,我这记忆。我上高中时,还在青艺宫看过你们排的《八女投江》呢?你是女主角儿,是不是?”陈解放继续扯与房子既司令部地址无关的事情。 韩京桂点了点头。“坐下,请坐下,别老站着!”陈司令温和地对她说。 韩京桂预感到某种不祥,心里反悔不该来投机取巧。一种直觉告诉她:到纵队下乡地点短期锻炼顶下乡经历的说法是靠不住的。她联想到《三国演义》董卓进京的章节。因为她爸爸,那个历史学教授曾多次对照《三国志》研究《三国演义》,证明中国历史上军人集团干预政治的随机条件存在的概率。眼前这个陈司令虽然不是赫赫武将,却与小说中描写得的董卓差不多:肥头大耳,络腮胡子,一双豹眼。 “陈司令是为用你家房子作司令部的事儿,跟你谈谈”艺校的那位女生有点儿性急,她及早地给韩京桂点明了谈话目的。 “家里就我一个人。一个女孩子在家,外人去住,不妥当吧?!”韩京桂怯生生地开口了。 “阶级兄弟,四海一家,大家还会保护你的。这样,你参加完第一次批判连阎王的斗争后,就留下来当后勤。”陈司令半威胁半利诱地给她下了命令。 她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围攻行动没有很快付诸实施。特供厂的造反派带着几兜子散装的果脯、蜜枣儿来纵队司令部商量策划,还模拟了可能的场面。连阎王的扮演者是特供厂的造反派头头过黄河。看着过黄河拙劣的表演,韩京桂只想笑。她小看了这家伙。此人可称得上文武全才,不仅身体结实,打得一手漂亮的拳击,还特别有头脑,总给报纸上写些小报道什么的。这不,他已将女厂医拉到自己的阵营中来。女厂医既谄媚又狂热在指点着过黄河的表演,告诉他连阎王发怒前的一个动作:总是转过脸去,喝一大口茶水,然后突然吼叫一声。 韩京桂看着女厂医,怀疑她与过黄河都吃错了什么药。 在围攻连阎王之前,他们--下乡回城造反司令部近郊纵队与特供厂的“拉下马”革命组织,在陈解放和过黄河的联合指挥下,踏平了副食店的两派造反派。陈过二人先以他们的联合为样板,试图说服副食店的“东方红”与“井冈山”联合,下一步是四方共组新的造反组织。 “东方红”与“井冈山”两派不但没合,反而同时骂他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黑奴才”,没有权利参加造反。过黄河的拳头开始反击,三下五除二击倒了“井冈山”和“东方红”的头头,陈解放大喝一声:“砸!” 不消半小时,把整个副食店砸了个稀巴烂,有好几个副食店的工人被丢进了虾酱缸。联合行动的战利品是各种各样的罐头,铁皮盒的红烧猪肉,玻璃瓶的山楂果,应有尽有。 韩京桂发现自己已从父母丧亡的痛苦中解脱出来,至少深深的恐惧变成了稍许的兴奋。“也许这就是革命的体验吧!”--她这来自我解释心情的变化。 过黄河与陈解放的庆功酒会,搞得神秘而热烈。包括女厂医在内的三个人在里间屋喝,其余的参战队员则散落在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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