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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血腥

闹义和团时,教堂人跑光了,也没人去教堂探下头儿。连修治的后人——嫡传第四代,连芝园却和教堂结下了仇。因为他和山东一个信教的布贩子合伙做了一笔洋布生意,赚的钱被山东人独吞了。告上官府,官府不向着他,还罚他银子三千两。在京城有根基的连芝园却不服判,一年内花了万两银子,托京城大员出面。最后还是赔了山东人一千两。他不疼银子,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在官堂上,那山东汉子不无讽刺地说:“要在大明成化那年头儿,我得赔你三千两,不是那年道儿啦!”

   连芝园一生气关了所有铺店,回盐粮汇养老。让他最泄不过味来的是:京城大员,怕他个信教的为哪般?!

   连芝园觉得自己丢的脸不是个人的,是四姓两祠堂的,是盐粮汇父老乡亲的。自己给盐粮汇的历史上抹了重重一道黑印。他带着二名小妾回到了乡下,不时前往亡妻墓上走一趟。每次都要走洋人修的桥,每次都要过洋教堂的门口,因为修上白石桥以后祁连两姓的祖坟就从枣林地迁到河北来了。后来索性连河北也不去,每逢清明和阴历十月初一,他只派家人随便去烧些纸算了。

   大儿子从北京清理店铺回到家后,告诉他大清家快不行了,南方正在闹乱党,芝园先生高兴起来,大笑个没完。好象这一笑把祖宗柔顺取容于皇朝的历史尘埃全笑掉了,出出他心中的恶气。大儿子虽说把北京的生意盘给了别人,可天津和青岛两处还有产业,又辞别老父,赶生意去了。

   芝园在乡下一呆就是二十年,也由四十岁的壮年变成六旬老人。儿子呢,在天津的、青岛的,也只和他书信来往,有些顾不上他。天下变了,他连芝园和所有盐粮汇的百姓一样,没经历着以前象谷枚叔、祁宗绪那样的精彩的历史,甚至连曾祖父连修治那样的历史也没有。当然,他也是连姓的族长和四姓共推的村元首。

   新的历史开始,没给他任何可供参考的东西,但芝园高兴的心绪却一直保持着。直到后来他惊奇地发现三十五岁的小妾怀上身孕。他给大儿子写了一封信,让大妾送去。儿子寄回的信,让他惊愕了老半天。信中说:二妈(大妾)暂居天津帮老大的老婆整持家务。因为他老婆又生了第六个孩子,并盼老父给接家谱起个学名。信尾说:祝老父和三妈安康,容有时间全家回乡省亲。

   芝园到合上眼时也没见大儿子回来省亲,只好把小妾母子托给叔伯兄弟连芝兰。芝兰不好推却,只说:“她母子受不了难为,河北有一百亩地呢。再有老大老二会从天津、青岛汇钱过来。 ”

   时光荏苒,到了芝园屋生的小儿子十七八岁时,芝园的小妾一命呜呼,大儿子二儿子派人回来,算起分家帐来。一百亩地分成了三份儿,两处住宅小妾的儿子只能要较小的那处。两位哥哥和他形同路人,比他大一岁的小侄一身西装架着金丝镜,也不正眼瞧他。似懂非懂地分完家后,突然他感到:“我连玉成来到这世上是多余的!”

   灵魂空荡,天地见彻。这天晚上,他不顾母丧未除,套上马车往狮州城赶去。他的少爷脾气没人敢拦,连芝兰只好另派两名家人套上一挂车跟着。

   狮州城到处是民国的标记了。往常的说书院、茶香社,又多了西洋唱腔。连玉成告诉赶车的家人:“把大车和牲口都卖了吧!算你一年来的工钱。我也雇不起你了,庄稼活我也做不成。”老驭手以为他为分家气晕了头,眼巴巴地望着少东家。少东家头也不回地往书院走去,门口浪里浪气的一个女人说:“哎哟!天爷呀,来了这么个美少年,怕是大娘要倒找钱喽!”,另一个女子伸手拉住玉成:“小爷儿呀,今天我不要钱侍候你了。”

   老驭手揉了揉眼,算是明白了。“驾!”一声喝令,把马车直直往城更深处赶去。

   玉成不打算学好了。芝兰一家人也对他变了脸色。一气之下,他守在自己的旧宅里,不再去芝兰家吃饭。芝兰的小姨子是个好心人,短不了借领着小外甥秋儿出来玩时,给玉成带点吃的。

   一两年光景,玉成没地了。只剩下三间瓦房一个院子。他不想种地,用点银元换了一只旧船,开始了打渔生涯。这打渔的行当赚不了钱,倒也能养家糊口。芝兰的小姨子三换儿,只要来买鱼,他不由分说便猛给一气。有一次没人时,他跟三换儿说:“等到六月二十四咱俩也找个地方,我也从此正经当回人。”

   三换儿羞得满脸通红,只是喃喃地说:“我,我不是你盐粮汇的人,不在四大姓。”连鱼都忘了拿,跌跌撞撞回到姐家。

   “三换儿,鱼呢?”姐姐问,她一言不发,躲到里屋去了。

   晚上,姐姐问她心思,才明白了怎么回事。姐姐拿不定了主意,跟妹妹说:“给你姐夫做小儿,这事,我也不太情愿,可咱一个山东流落人家,你姐夫他爹收养咱一家时,咱老娘也应了他独子可一马双跨的。这恩,这情是难脱的!再说,秋儿拿你当亲娘不外。”

   姐姐继续叨念:“可现在是民国了,男人明面上是不能养小的了。你姐夫也曾有让你找个好人家儿的打算。”

   半夜后芝兰的老婆回到房里,辗转反侧,睡不下来。芝兰悄悄起来,走到小姨子的窗下,看到秋儿已熟睡,三换儿还对着灯发呆。又踮着脚回到上房,想和老婆行房事,老婆悉悉索索地脱衣服,芝兰刚看过一眼小姨子,兴头儿挺浓,急忙搬过老婆,将角儿安排到位。老婆长叹了一口气:“当家的,有个难事儿,玉成看上了三换儿,还要六月二十四在河上会一会呢。”

   “什么?”芝兰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这么当子事儿,你没见换儿今天丢了魂似的。”

   一种男人本能的嫉妒,使芝兰将角儿调整起来,对着老婆狠狠用起劲来。老婆开始呻吟,他越发疯了。怕是老婆一下子从他身下溜走,他死死地搂她,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芝兰的内心真正的恐惧,却是怕三换儿溜掉。他不敢想像六月二十四,要是真地三换儿成了玉成的情人,后果该是怎么样。

   两口子忙碌一通后,老婆不再开口。芝兰气呼呼地说:“芝园呀,芝园,弄出这么个小崽子来,干什么?给连家添多少事。”

   “这不都是男人娶妾要小的祸吗?”老婆赤条着下床来,往尿桶上去小解。

   芝兰一时语塞,余怒未消,起来找旱烟:“不管怎么说,按连家的辈份,三换儿是他姨呢?外甥子娶姨成何体统?”

   这个理由很勉强,“村里差辈成亲的有的是呢!”老婆补充说。

   这句话好象一碗薰醋戗在芝兰的嗓子眼,他干咳了两口,怒气上顶,一抬手把桌子掀翻了。黑暗中,响声太大了,窗外的老花猫一蹿上了墙头。

   三换儿以为上房出了什么事,慌张地端着泡子灯来看。开门进来时,只见姐姐和姐夫两人赤条条地站在地上,一张八仙桌四脚朝天了。说了一声:“大半夜,吓死人了!”三换儿其实早瞅惯了他俩光身子的光景,有时这两口子办完好事,忘了吹灯,天热时炕上便“白了相”。

   姐姐慌张起来:“该死的芝兰,忘了闩上门儿了。”急忙蹬上裤子跟妹妹说:“没事儿,没事儿,枣子生意赔本儿了。”

   芝兰没动,怒视着屋顶。

   三换儿再也不出来买鱼了,芝兰见着玉成的脸色阴沉得让人炸头皮。玉成从中看出什么,他也不怀好意地盯着秋儿,吓得秋儿说:“玉成哥,我没偷过你的鱼。”

   “可是你爹贱买了我的地!”

   玉秋把话原本儿地传给了爹娘,芝兰这才从心尖生出一丝寒意:“这小子不光想占三换儿,还想要回他大哥二哥卖给我的地?”芝兰呷了一口茶:“心劲黑着呢!”

   转过头来他又一笑:“你把自各儿的那份都吃光玩净了手,还想别的?”

   整个上午,芝兰都在考虑玉成的话。老婆不理他,领着孩子去杜家大院那边去看办丧事的了。三换儿小心地收拾着家务,她提着一壶水进到上房,芝兰说:“不用烧了,费柴禾。”

   “哎,知道了。”三换儿把大铜壶热水加进茶壶,给姐夫酌上一碗热茶。

   芝兰突然靠近三换儿,眯着眼打量她。眼光中含有威严、冷酷、审问夹杂着厌恶,就是没有了平时的含情脉脉。她很喜欢芝兰深沉和柔和的爱意。那年,家里也是两个人。三换背柴回来挂在头发上几片儿柴叶,肩背上也落了些尘土。芝兰帮她择下柴叶,掸去尘土,那大手的拍打,让她的心都酥了,突然感裆里湿漉漉的,她意识到自己成了大人了。那天她拚命地擦下身,又把短裤褪下来,洗了又洗。

   今天她突然感到陌生和恐惧:“姐夫,你有病了吗?”

   “心病!”

   “什么样的心病?”

   “是不是玉成勾你了?”

   “我可没答应呀!”--这下子三换儿彻底明白了那天晚上的情景,她暗恨姐姐跟姐夫说了。那天她猜到了这点,所以不再去买鱼,但并没想到如此可怕。

   这丫头忘了世上最简单的道理:两口子间,是没有说不出的话的。

   芝兰听了这话象松了弦,后退两步,软软座在炕边上,三换儿过来给他盖被子,他一把将三换儿抱住。三换儿倒不慌:“来,行。我没什么名份。别给弄有了。在秋儿面前不好看呢!”

   芝兰绝对没想到这丫头心如此地细,只褪下自己的一条裤腿,便把角儿向小姨子的两腿间插去。可是,她还没解完衣服。

   这回仍然没闩门,却没人进来。杜家大院死人的吹唱声、哭声、放炮声充盈了盐粮汇的每个角落。

   芝兰没敢来粗暴的,就象当初给她掸尘土那样,轻轻的,带着柔情蜜意,小姨子激动得在轻泣,死死地搂住他的脖子。他拙笨地忙活,在最后的时刻,赶忙将雪白的浆体,喷到被子上。被子一片血渍…

   六月二十四的日子来近了,村里上岁数的老人们都说,不行就停了河会,狮州不是闹日本子吗?听说日本子在皇协军的引导下,总是作践中国女人。有的则说,已就地订下了,就办吧,势头儿不好,明年停了。后面的意见占了上锋,准备素衣红褥的人家开始忙起来。给河边上“维其桑林”碑、“化内化外”碑上供的人也多起来。“维其桑林”碑立在翰林桥的东首,也就是野苇丛的西首,祁连祠的南边一点。参洗两河会的年轻人都在桥西烧香,放些简单的贡品;而提前订了情的男女两方的老人去桥东上贡,程式复杂,严肃得多。翰林桥上的两孔风月眼,在阴历六月十六晚上最闲不住,参加洗两河会的后生和女子,都要趴在桥面上看一回月光穿过风月眼的美妙景色。据说,水中月亮会变成镜子,照出俊男俏女的头像。能照出来的,是一辈子幸福的。

   从有这个风俗以来只有谷枚叔的女儿(后来嫁给了连姓)、祁宗绪本人照出过来。两人隔了二百六十年。今年倒很奇怪,有三个女子说看到了月中的自己。

   无疑这是莫大的好消息,给乱世中的人们些许安慰。从狮州来了日本人,盐粮汇主动交粮纳银的那一套不灵了。你拉去三车,他会再派你五车。你送了十猪六羊三牛,他会派你十牛百鸡。没什么道理可讲。特别是这出夫修路或护城河、修炮楼子,出钱顶工不行,出夫还得自备吃食。在以往,盐粮汇为了体面,大多是出钱不出夫的。

   芝兰是现时村元首,而祁姓与杜、谷两姓的族长们,却在天津等地经营生意。他掐算着六月二十四两河洗会,三个人也不会回来,好的话,要等到阴历十月一了,或干脆春节再会了。这两河会,不需要村元首管多少事,只是挑选些老成干练且有了妻室的汉子在白石桥上以及盐河北岸放放哨,以免外村的人混进来。

   听了有三个女子看到了月中的好消息,他打足了精神,按户册点了人。写成榜,贴在了武校场的影背墙上。这已是六月二十三日。最后的一个小难题是教堂里的神甫和修女也想参加两河会洗,说是了解中国人的风俗,以便更好地为盐粮汇的百姓服务。芝兰不想让这几个外国人参与进来,可平时这些男女为村里人看病施药,周济了不少穷人。有的小孩子冬天咳嗽不止,中药汤子苦得喝不下去,洋人修女用水针给扎上两回就好了。不好之处是,无论男女老少都得把屁股蹶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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