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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4月27日清晨,还不到起床的时间,杜雨就醒了。他自言自语道:“这个梦是好是坏呢?要是大头活着,似乎有个说法儿。”他轻轻地挪动脚镣,尽可能地不吵醒别人。 大头是去年国庆时枪毙的,一个连杀五命的凶汉,在看守所关的五年里,竟然学会了算卦、解梦之类的。杜雨脚上的这副较小的镣子就是大头死后,传给他的。不然,凭杜雨的个子,肯定会趟上二十八斤的。 “你不知道犯人们说:‘大头的卦,小尾的话;横批:没准儿’吗?”同号里的一个人想安慰一下杜雨。 “打扰弟兄们了。”杜雨有些不好意思,“我昨天做了一个梦,回到我们老家盐粮汇,河里的冰凌不断地裂开,发出的声音就象我那神经病的奶奶 ‘秋儿’、‘秋儿’ 的喊声。看来,我要走了。”
楼道里传来了小尾队长的皮鞋声,并伴着他那只玩物儿狗花花的怪叫声。“小尾”是一种半绰号的叫法,他姓马叫伟。在看守所的警员中他岁数最小,又是接他父亲的班以工代干来的,老警员们就管他叫“小尾巴儿”。 听到马伟队长脚步声。号里自觉地开始起床,收始内务。每天这个点儿,再过十五分钟,喇叭里就喊“起床了”。一般情况下,大喇叭喊时,犯人就都收拾利索了。 杜雨也不在乎镣声了,快速起来。这时,整个监舍区便是镣子奏鸣曲的时候,各个号的趟镣的犯人优先下地去卫生间。镣子有节奏地在瓷砖地面上抖动,“哗、哗——嗒”,很有节奏。 杜雨开始找纸和笔,写遗书。另一位同号善意地讽刺他说:“嗨!你真有神经病遗传,才上诉了半年,哪个不是等一年多才有结果?再说,现在河里的冰早化了,与你的梦中不一样!” “我很平静,从来没有这么的平静过。真的,好象感冒刚好的那样,清醒而无力。”杜雨边说边写。 这时各号的门迅速被打开,先被点到名的几个当然是要执行枪决的死刑犯。虽然说在看守所里押上一段时间的人都经历过往外拉人的场面,但人们还是害怕,各号声音立刻象消失了一样。有人小声嘀咕:“花花一怪叫,准有事儿。” 马伟打开了号们,说:“杜雨,没法了,走吧!”口气中饱含着同情,--其实就在他上一个班,三天前他还说杜雨死不了,顶多是无期。马伟后面是两个着装整齐、面貌严肃的武警。武警正要上前拉杜雨,马伟急忙拦住:“让他写完吧!” 杜雨将写好的遗言信纸叠好,放在信封里,往被下一掖,不知向谁说了一句:“交给活着的朋友!”。 他很轻捷地跳到地上,拿了防寒服,披在身上。回头说一声:“弟兄们,保重!我走了!” 第二次叫人又开始了。第二批叫的都是公捕公判的,到火车站广场或体育场去亮亮相,再在汽车上周游一圈子,就完了。号里出了个小笑话:有个叫“烫面饺儿”的小岁数犯人,说什么不出去,抱着暖气管子向大家哀诉:“伯伯们!伯伯们!你看,我这么小的年纪,这么点儿事儿,就枪毙。”大伙都笑了。“傻子,你去接判决,回来就知道几年了。说不定,回来就放了。”马伟所长开始拽他。 号里的犯人们都奇怪,这家伙平时说话说不利索,怎么这会儿,全说清了?他初进号时,两个腮帮子都肿着,说话又紧张,号长戏谑他:“是不是一边含着个烫面饺呢?”他连忙答是。落了个奇怪的外号。 流传到社会上的杜雨的遗书是写给两个人的。一位是他亲生父亲,从北京出国的哲学教授,连和平先生:“父亲:在静静的河水里,我又看到教堂的影子,我奋力游去。在教堂的梯口,我等你,哪怕见面之后,我将坠入十八层地狱!”写给他正在狮兴河监狱服刑的继父,一位老诈骗犯杜春来的话,也比较简单:“爸:我不能去大墙里与你相会,因为我没这个福份;只盼你千忍百让,再过五个年轮,你还有希望。盐粮汇河边还有位迷茫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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