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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考学

   考学与“高考后遗症”

   考学既是我们那个年代出生的人的幸事,也是许多人的噩梦。我有一位初中同学,由于考高中失利,竟然从初一开始重上。考上高中后,又没能考上中专、大学,不得已回到乡下。很明显挫折感长长地留在他心中。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们考上学后,每到署寒两假总聚会几次;后来,涉及面又扩大到出去当兵的。聚会的人,不管考上学还是没考上学都很快乐。大人们经济压力再大,也设法给孩子们提供方便——摆上一桌简单的酒席。那位受到严重挫折的初中同学,起初还偶尔参加各家转转,但不参加喝酒,后来干脆就不联系了…

   我的一位族弟似乎也有这方面的严重挫折感。我俩小时候好得不行,我躲到他家去看闲书,他被他父亲责罚了,我替他求情,他逃了,我给送干粮和水,等等。但从我考上学,特别是参加工作以后,两人几乎陌若路人。我们互相邀请,吃过饭,喝过酒,但就是找不到小时候的感觉;目前的话题又说不热络。

   何止他们二人,就是我自己在取得学术成就的突破性进展之前,经常梦见高考;一会儿自己落榜了,一会儿又收到两个学校的通知书。离奇且荒唐,醒来后却头痛欲裂。

   我自己叫它为“高考后遗症”。

   我的后遗症比别人似乎厉害,因为当年高考,我的分数不错,上个本科没问题,但不会报志愿,勉强上了个中专。上了中专后,我几次想退学。在二姨妈和大舅父的力劝下,才未付诸行动。

   不光高分低校对于我来说是个心理打击。整个高中生活的经历也常让高考后遗症发作。上高中时,伙食不行,回到家里后就乱吃一通。尤其盛夏之季,爱闹肚子。高二时(那时没高三),大家都拼了命,我也得拼。有一天在家里草草吃了两碗凉面,就往学校赶。路上一时嘴馋,又摘了些枣子吃。到了学校发生了急性肠炎,晕倒了。学校从未见到如此严重的病情,说是02病。02病是什么?后来才知道是霍乱。这一病,班上的同学倒霉了,不允许出屋,县

   医院的人赶来消毒。

   等我病好了,形成了对药物的依赖心理,直到现在也消除不掉。

   在班上,心理最复杂的是那些复习生,而每年考上的学生又多以复习生为主。因此,中国学生的心理质量,从我们考学的1980年代初就成了问题。

   中国人爱走极端,已是不争的历史习惯、文化传承。政治狂热的年代,没有正常的高考制度,只有与政治选拔相结合的“社来社去”。到了恢复了高考,却又出现“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现象。到后来,儿子长大成人了,他问我要再参加一次高考如何?我说:“我宁肯不吃商品粮,宁肯回家种地,也不会再参加高考。”

   考学对那些好虚荣、功课又不扎实的女孩子也是个不小的伤害。高二时,我们班从一所普通高中转来一名女生,她明显地比我们大好几岁;也不知家里搭上了多少人情,才让她挤进这个在全地区有名的学校的文科班。与她同来的还有与她同村的一位男生。两人在那所普通中学时就建立了恋爱关系。据男生的说法:本来不想复习了,可女生还想试一年,不然没法子跟村里人们交待,云云。

   可是,那个女生的功课底子实在太差了。有一次,历史老师得知她是才来复习的,就让她回答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井田制”。

   她吱唔了半天,不仅连内容都说不上来,就连基本程式也不会。

   历史老师可是在全省有名的高考堵题大牌,一下子急了,狂怒地批评答题的女生说:“他妈的,你这个熊样子还想考学?!累劈了蛋也考不上呀!”

   当着一百多人,这样近乎羞辱的批评,别说女孩子,就是男生恐怕也受不了。那个女生脸上的泪哗就下来了,捂着脸,抱头跑出教室。

   从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来没教室。也没参加高考。后来,和追求她的男生结了婚,双双当了民办教师。

   倒是那位男生的头脑挺活络,没考上学,回村里当了民办教师的同时,还自己跑业务(当推销员),直到后来当上小学校长…

   师生吵架经常事

   为了学生能考上学,老师们何尝又不是压力重重呢?虽然他们的奖金、房子之类的待遇如何获得,作为学业生的我们并不知道,但多少也能从老师的变动乃至个人的表情中看出些许。比方说,那些曾是工农兵大学生的教师总不如那些被平反的“右派”老师受欢迎,因为后者确有实力和技巧。刚才说的大牌历史教师,就是平反的“老右”。他厉害得很,平时几乎不正眼瞧那些“工农兵”。“工农兵”也受老大的心理压力,甚至受学生的气。高一时,我的语文老师就是“工农兵”,讲课不太好,我时不时就给她提个意见。她终于忍不住了:“别觉得你升高中时全县语文第一,就牛气冲天。不愿在我这个班里呆着,请便。”

   “你不是班主任,你没权这么说!”我霍地站起来。

   用现在的话来说,学术问题已上升到政治争论了!

   “我有向班主任建议的权力,也有向教导处提意见的权力,我就不想教捣蛋的学生!”

   “分明是你讲错了!怎么成了我捣蛋。”

   “你不尊重老师,就是捣蛋。这是课堂,不是你们家,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我也气急败坏了,狠狠地说:“不用你教,照样能考上学!”说完离开坐位,推开教室门,气乎乎地出去了。

   “早该滚!”她也恶狠狠地丢了一句。

   过了没几天,她的怒气似乎还没全消,又冲另一个不太安分的学生“开了火”。她也嫌那位同学提意见,抽了他两个耳光。全班同学绝对没人想到,那男生一下子把课桌掀翻了,并高喊到:“我找校长评理去!”

   找校长评理的结果,几乎没人关注,因为大多数同学在为一个大多人无法实现的梦想而奋斗着。把那时的高考比喻成今天的博彩,丝毫不为其过。

   我在高中时代一向敬重的一位数学老师,夫妇二人均在同一学校教书。他丈夫教语文,在全地区也是顶尖级的语文教师,何况他时不时声称和王蒙是同学呢?她教数学也很不错,让她教文科毕业班本身就是一种重视。可是由于他丈夫在学校已经把许多竞争者压得抬不起头来,人们便把一腔嫉恨洒向了她。在评奖金等级时,把她压到中等偏下,借口是:高一时,她教的不是尖子班。一气之下,她扔下毕业班一个多月的数学课,歇了病假。

   上高中时,我特别不喜欢政治课,你说是死记硬背吧,历史也死记硬背,但它没历史课那么有趣。当然,与其说是喜欢历史课,不如说是喜欢历史老师的旁征博引。现在看来,他的“大胆的批判言论”不为过了,在当时还是很让人心跳的。以致于,有的同学私下说:“要不怎么让他当右派呢!”

   奇特的政治考试

   政治课枯燥无味,小考(模拟测验)还不断。而且,奇怪的是,老师采用的是“达尔文主义方式”,上次考得差的,本次不发给试卷。

   有一次勉强考了59.5分,我的同桌考了59分。发卷时,我低着头看英语,为的是躲一时难堪。但心里也想,兴许老师念我模拟预选时考了总分第三名,可能“照顾”张卷子。我的邻桌是个复习生,他不怕,仰着头喊:“给我卷子!”但我们俩谁也没拿到卷子,因为发卷的班干部已各自回到座位上了。

   分明老师手里还有一份卷子,但不知他想干什么,我拿起英语书就往外走。他喝住了我:

   “英语?英语顶个屁用,考100算50;政治呢,突击背上几天,分就上了。依我的经验,凡是考上名牌大学的都是政治往上拉了分,英语成绩都一般,甚至很差!”

   我无可奈何地站在门口,“给,回去答卷!”我半怯半羞地接过卷子,没想到我的同桌急了:“老师你不公平!凭什么她比我多半分儿,也不及格就给了卷儿?”

   “差半分就考不上!”老师冷冰冰地甩了他一句。我在愧疚中答完了卷子,第一个交了,走出教室。没想到老师还以此来“刺激”我的同桌:“看了没?他半个小时就答完了,这次得80分没问题。我上次要不训他…”

   政治老师这种办法得罪了不少同学,有一天晚上,有一个同学找到我,问:“敢不敢合伙把咱班上的政治片子(复习题汇编)给敛了。”

   “哪有什么不敢?反正我也不背那烂东西了!”

   那天是星期六,在班上住的几个同学都回了家。夜间十二点整,他喊起我,俩人溜出宿舍。我放哨,他敛片子;十几分钟,他抱出有三、四十本。他带我到从后墙的豁口处出了校园,找了一片空地,说:“全点了个鸡巴地!考大学,考你娘拉个蛋!”

   黄色手抄本儿

   我丝毫没考虑到此举的后果。到了星期一,才感到后悔莫及。同学们吵成一片,有的高声叫骂,有的女同学呜呜地哭起来。

   我心里怕极了。有一个女同学好像挺怀疑我的,问:“你的呐?”

   “也不见了!”我极力掩饰内心的恐惧。

   恰在这时,拉我“下水”的那小子怕我经不住场面压力去找老师“自首”,冲我招了招手:“我借了本《刑警队长》,你看不?”

   我说:“前几天我就看完了。《十二张美人皮》、《一绺金黄色的头发》我也都看了。”我估计他有《少女之心》。

   “我抄了一本《少女之心》。”

   “好,快拿去。”

   《少女之心》是黄色手抄本,我只看过一半儿,甚至说只有三分之一。当时是政治自由复习课。一个女同学和同桌的男同学合着偷看,我在旁边“撇油儿”。要是明着说合看,肯定不行,但你偷着“撇油儿”,他们也不反对。

   看着看着,那个女同学从脸红到忘情,口水流了出来,滴在我的脚面上。我也不敢吱声。下课时,那个女同学先起身走了。我们两个男生却站不起来了。

   隔着女生的那个男同学问我:“那玩艺儿硬了。我不敢站起来,怎么办?”

   “把手插进裤袋,搬着它点儿…”

   十几年后,我俩一见面还在重复当年的情景,两人都哈哈大笑,当着别的同学不点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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