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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邓小平的漫画式赞扬 “分队”一词经历了四分之一世纪的时间,渐成了人们淡忘了的曾经时髦的词汇。所谓“分队”,就是把生产队那种最小的农村生产单位解散,即将土地发包给农户或联合的小组,至于牲口等生产资料就完全私有化了。 在政治学意义上,“分队”等于宣告了人民公社制度的彻底破产。“人民公社好”的标语也随之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农民们按着传统的思维惯性,称颂中国出了明主——邓小平,与此同时却没人攻击毛泽东。“三起三落”、“打不倒的小个子”成为农民称赞邓小平的常用语,至于后来一本外国人写的长征秘密录中的一节“打不倒的小个子”,其实是从农民的口语“抄录”或“粘贴”过去的。 关于邓小平的正面故事与“四人帮”的反面故事,在农民中广为传播。
说邓小平有一次去联合国参加一个国际会议,联合国的工作人员故意给他难堪,把站着发言的话筒调得高高的。邓小平个矮,够不到,又有人搬来一只四腿板凳,让他站上去。没想到邓小平丝毫没有犹豫,上了板凳就说:“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联合国怎么会有四腿板凳,完全是中国的“农村化”想象。四腿板凳在中国有着特有的政治贬义,尤其对邓小平那类人,是受批判的道具。 故事的背后,表明从分队开始,国家和农民的第二次蜜月开始了。第一次则是解放初分田的时候。 贬低四人帮也成了农民生活中的一项自发的活动,除了那漫画式的批判——恰如四人帮曾用此丑化对手一样,更有趣的还是故事。 说江青从国外进口一种能自动擦屁股的便桶:先是水可冲干净屁股,然后便桶便伸出一根软棍,把人的屁股抹干净。有一天姚文元在江青处开会,憋急了,往厕所跑,但没带便纸。可是他的双脚刚往前一挪,水冲了屁股,那根软棍还给把后面擦干净了。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又不好意思问江青,回去和足智多谋的张春桥叽咕。张春桥自持聪明,和姚文元返回厕所,便趴下身子去研究,一下小心碰到了什么机关,伸出的软棍一下子擦了他脸,还把眼镜给挑飞了…… 那时农村的政治色彩没有一下子淡化,村干部还按打倒刘少奇、批林批孔、反击右倾反翻风的路子来批四人帮。大队上时不时就开一次会,说上面发下来了新印《四人帮的党材料》。反党材料是大16开的本子,上面有一个词,称为“影印”,大家一直在争论什么是“影印”,就像当年的“大厦”的念法一样。各抒已见,反来复去地争吵反而忘了主题。 很快,分队的忙碌与利益相关,让农民们忘了什么材料,什么影印,关于政治人物的笑话也不再是热门话题了,而是专心致志地设计分队的方案。 1981年夏秋之交,我们村里也开始分队。全队的社员都参加,连续争论的一个集(5天),最后定下来:先分牲口并扒牲口棚,因为牲口每天都吃草料,分到农户去,队里就省了心。分牲口的同时,当也分了农具——犁、耙、绳套,以抓阄的方式分,大家没有争论。至于从牲口棚上扒下来的檀条子,拍卖划价,有人买了,交上钱;队里说留为集体公积,就没再往人头上分。那时,虽口语上叫“分队”,但按上面的宣传口径还称为“家庭联产承包制”,故此,几户农家伙着用一头牲口。我们家和另外一家,共七口人分了一头折价八十块钱的驴子,平均近两人一条多驴腿。分牲口时,不用交钱,队里只记个账。 那只是个“说法”而已,只过了一年,我们两家就分开了。随后我们家独自买了一头价值400元的马,而那一户则在三年后买了一部价值7000元的拖拉机。由于有这个经历,我一直坚持认为是农村的私有化救了中国。想一想,从每人80元的牲畜(驴)价值,在三年之后变成7400元的两户总值(马和拖拉机),这样的经济增长速度在全世界也是绝无仅有的。 私有化救了几亿人 队上的地亩是按人平均的,好地、差地一样平均。只要你当时户口还在村里,那就有你的一份。我是1981年9月份考上中专后,户口才迁走的。但户口迁走了并没取消我的份地。我成了具有“双重户籍”的人:因上学,户口转成了“吃商品粮的”,而村里依然有我的一份土地,直到今天。所以,我们那一两年从农村出来的人对邓小平怀着很天然的亲切感,尽管同农民一样,这种情感很“封建”,但人另一侧面也说明人们感情和利益是正相关的。 感情与利益是怎样一种关系。在农村中有一个关于“物质刺激”的政治故事说:有一天,在华国锋的家里,华邓二人为“物质刺激”一词争论不休。正争论间,华国锋的孙子进来了,华为了礼貌,让孙子喊邓一声“邓爷爷”。华的孙子知道邓小平是“大坏蛋”,不愿喊。邓小平顺手拿茶几上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起身递给华的孙子,小家伙一改刚才的态度,甜甜在喊一声:“邓爷爷!”高高兴兴地出去了。邓小平对华国锋说:“看了吗?这就是物质刺激的作用!” 故事总归故事,没人考证。后来,关于华、邓二人传记,也都没涉及到这点。 分队带来了农村社会的诸多变化,较明显的有两项:其一是女子使用牲畜干大活的现象出现;其二是外出打工成为合法行为。 生产队期间,不管生产多紧张或政治造势多么玄乎,都没突破妇女不使牲口干大活的传统。分了队后,每家每户为生产单位,要求家里所有有劳动能力的人都要会用牲口。妇女也就自然而然地干些耕地、轧场、赶车等必须使用牲口的活计。不过,这种现持续了五六年后就又见少了。原因是大多数人家都买了拖拉机,专业化的生产模式也出现了。随着粮食产量的大幅度地提高,农民们不再为粮食投入全部精力了,同时,自由地外出打工也不再会受限制。 真不该向农民要钱 自由地外出打工为农民家庭挣得了相当货币收入,于是农民有钱盖房子、办婚姻,呈现出幸福生活的景象。最初的几年,乡镇政府似乎没有“察觉”到农民的好日子;或者说,由于乡工厂还能维持乡镇的额外开支,乡镇还没向农民伸手要钱的“意识”。到了1980年代末期,蜜月不仅结束了,乡镇政府与家民的关系还成了社会问题,即“乱摊派”问题。 原因概始于乡镇政府机构的扩大,乡工厂的衰落。政府人多,预算外来源又少了,就开始了向农民敛钱。1998年,我做过一个经济学方面的估算,估计每年全国的乡镇政府要从农民手中多要300个亿人民币。这还是最保守的估计,没有计算计划生育罚款的收入。 于是,中国农民问题又经五、六年的演变,把对土地制度的讨论推到最前台:是继续“承包”,还是全面私有化? 分队之初,农民们欢天喜地,可是他们忘了集体时还有农业旧贷。国家银行虽然早把这笔不大的陈帐挂到一边去了,但并没有因为生产队被分了而宣布放弃该项债权。此间也有一定量的核销,但总究是很小的部分。当国家银行在支持经济发展,感到资金紧张时,也把眼光转向农民身上。实行一种所谓“落实到户”的收贷方法,即把生产队上集体借得的贷款如同分地亩那样,让每个户承担。 在办理这样的手续的同时,也开始了依法收贷活动。银行方面联合法院、公安、司法等部门,到村里向农民要债。 表面上看,承包了资产(土地)就要承担债务,尚有道理。而在实际上,人民公社包括生产队已经破产了;原来的债务债权关系于集体经济按政治需要而解散时,就没有了法律上的约束。另一方面,银行与法院等部门联合对农民收贷,使债权债务双方处于地位不对等的状况,但是时至今日很少有人来为此事做深度反省,尤其那些辄以“良心”而自诩的社会名流们。 农民在几千年的传统文化的约束下,“怕事儿”还是主要心态。(与此同时,也存在过度压抑导致的不计成本的反抗)。有些农户为了保住面子,央求收贷人员不要在大喇叭里喊自己的名字,把家里的备急积蓄拿出来,顶抵集体旧贷… 眼泪欺灭了香烟 我的时运还真不错,正赶上分队第一年,考上了中专。1981年,风调雨顺,麦子收成不错,春播玉米长势更好。我接到九月底的入学通知书,家里着实为我忙活了一番。为了凑上学的用度,家里破天荒地去县城大集上粜粮食。那时我18虚岁,刚不到17周岁。不挨饿,仍是在心底抹不去的奢望。看着装了两口袋上好的玉米,心里有一种不敢相信的感觉。 父亲觉得脸上特别有光,说:到了县城粜完粮食给我买一身新衣服,还吃包子。我已经成了大人,应该懂事了,我跟父亲说:“少粜点吧,我上学去,国家管吃的,可别让你们在家里挨饿!” 没想到,老人家一口否定:“照这阵势下去,粮食缺不了。愁就愁没挣钱的!现在不抓‘黑师傅’了,我又老了!”他这么一说,我倒生出些惆怅:是呀,怎他这多半辈子总赶上受苦的日子呢? “这回好了,你考上学,娶媳妇不发愁了。”这是他最真心的话。我看他近半年也就头一回抽卷烟,点上烟后,他叹了一口:“唉!人随社会草随风,要不是邓小平,成份高的农民孩子吃不成商品粮呀!” 小拉车慢悠悠地走在往县城的土路上,一路赶集的熟人都说我父亲“好命的,就一个小子,还考上学啦。”父亲也不答谢人家的夸赞,只是微笑。 走到半路上,碰见一位小脚老太,要搭车。父亲起初不同意,我说:“快要到了,驴也受不了多大罪,再说一个老太太没多么沉。” 老太太上了车,问我是什么村子的,大人叫什么。他提到了我父亲的乳名,我说:“那是我爸爸。” 父亲本该搭话,可他一声没吱,只是这烟抽得很费劲。飘过一阵烟后,我看了父亲一眼,他的眼泪已经快把烟给欺灭了。 老太太继续说:“按理,你得跟我叫大娘。你大爷死了,我又走了一步(改嫁)。俺命苦呀,进门不到三个月,你大爷就没了。” 到了城里,老太太下了车,拉着我父亲的手说:“兄弟,以后咱当个亲戚走吧?” 我父亲已把脸上的泪和鼻涕擦完,缓缓地说:“别提俺哥的事儿啦,我受不了!” 老太太失望地走了,消失在了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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