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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反革命也走了

能走了,就好!

   “人随社会,草随风。”含义太深刻了。人在社会变化面前,真无能为力;有时,又有接受不了的喜悦。

   突然间,村上传说“资本家要回天津了”,大家半信半疑。证明资本家要走的最明显的一件事,就是村东头的那个从天津回来的资本家把一片收拾得好好的院子卖给了村里新上任的支书,就如同早两年回天津的知青把院子卖给老支书一样。

   东头的资本家原籍是我们村的,她的最小的女儿下乡选择了他的原籍。还没等女儿回来,他家一排外观很好的土坯房就盖好。他家房子不同于平常农家的有两点:一是门窗上有玻璃,完全城市那样子,不像农家的窗子要糊纸,门也是一面儿的木板;二是前山墙的外面泥的不是麦秸泥,而是白灰和土的泥,给人的感觉特别刮净。队里也不派他什么活儿,只让他看看场,还三天一换。

   他家的院子有两向门。冲南的大门,也是正门,几乎不开,除非分了粮食之类的。他们家几乎不烧柴禾,烧天津人惯常的那种扁煤球儿,反正老太太有的是时间做那种煤球儿。冲北的是个小门儿,老头儿和女儿下地,一个骑自行车,一个走着,速度也差不多。老头的弯梁自行车上常侧驮着一个小竹筐,用作拾粪。老头儿拾回家的粪,用于他家院子里开出的方整的园子。园子里有各种菜,菜畦里的桃树、杏树也不少。春夏之交的时候,过往的行人都愿踮起脚往里多看两眼。他家南面墙头并不高,就连我们小孩子都能爬上去。我们有时是为了吃人家个杏子什么的,从来不像那些小伙子为的是多瞧人家姑娘。

   村里有个高中毕业,在公社铁工厂当业务员的小伙子追求过他家姑娘,还有过一段交往。不知怎么地,女方突然翻脸了,还砸了男方的东西。村里的老人们说:“人家早听见回天津的信儿了。老头儿可是个有心计儿的人,要么,凭什么天天抱着个戏匣子(指收音机)?”说得有道理。毕竟人家是城里人,小伙子是农村的“土包子”。不过,后来小伙子倒是发达了,成为首批百万富翁。想必受了失恋的打击,“化悲痛为力量”,才有一番成就。

   资本家是否有心计,我们那时小,没看出来。有一次算算术,他却败了。

   我们几个小孩子时常在场边寻此“巧儿”,比方去场边的菜畦里弄把小葱或摘个嫩茄子什么的。老头儿一回不管,二回不管,常了可不行了。有一天,老头终于发火了,把我们一帮训了一通。为了报复老头儿,我们商量着把他的小鸡崽给弄死几个。有一个小家伙质问老头儿:“资本家,你养小鸡不吃队里的粮食呀?!”

   “小伙子,别找荐儿!这小鸡儿啊,有虫儿吃虫儿,没虫儿才吃粮食。场里有的是虫子可吃。连这个都不懂,回去问问老师去。”老头儿把第一个挑战者给“噎”了回来。大伙儿决定第二天中午,趁资本家午休时下手。因为第二天场边有浇地的,把垄沟里的泥取出来,把小鸡崽包在里面,往井里一扔,就沉了。

   一下子,老头儿二十个小鸡全不见了。他跟人们说:“肯定是让黄鼠狼一锅端了。”其实,我们用把小蚂蚱串成串儿,引诱小鸡儿,再用一席子把它们圈在中间,一个个干掉。

   我一个也没捏

   事隔三天,不知那位小伙伴走了嘴,老头儿再次把我们叫到一起训话,并让按个头大小蹶起来,像大人挨批斗的样子。

   第一个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大爷,我捏死了八个小鸡儿。”

   第二个说:“要斗私批修,我捏死了七个。”

   第三个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我捏死了六个。”

   轮到我时,我说:“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八加七加六等于二十一,我一个也没捏。”

   老头愣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对呀,我的二十个小鸡儿,让老鼠吃了两个,还有十八年…”,他拍了我屁股一下:“你算术还行,走吧!没你的事儿了。”

   我告诉自己不能快跑,一跑就说明有鬼,若无其事地走到场边,拿起筐子和镰刀走了。忽然,一个小朋友高叫:“不对!他也捏了,是他出的主意!”

   “回来!”老头也明白过来了,喝令我。我才不回去呢,一溜烟地跑远了。

   按现在的话来说,老头儿有点学究气。有一天晚上去了外村的几个小伙子进场偷玉米,他往天上开了一枪(土枪),喝到:“我还有一杆呢,你几个过来登记。”

   张三、李四地记了一番,最后碰见一个坏小子,说“我没大号,只有小名儿。”

   老头儿说:“就记小名儿吧!”

   我叫:“提溜儿。”

   “提溜”是打麻将的术语,那个年代又严禁,老头一时想不起“提溜”二字怎么写,就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方块,就放了几个人。

   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就跟队长汇报昨晚的情况。就是想不起最后一个人叫什么来着。队长说:“你真心实!人家来偷东西,还会说真名!枪上的药了没有?”

   老头儿进屋找枪,才发现第二杆有药的,已让几个给偷走了。队长说:“哎呀!天爷耶,你真还不如老白等呢!”

   老白等,是个人名。此人憨厚可掬。有一次到最边远的与另外一个公社临近的地去看谷子,见到几个年轻后生在一头儿抢谷个(捆)子,大喊到:“全给我放下,不然,我开枪了!”光吓就是了,他冲天开了枪,就没人怕他了。一个小伙子冲过来,夺过他的空枪,给扔到一边子去了。喝道:“再喊,我弄死你!”顺手给了他一扁担。老白等吓坏了,连忙求饶,说:“别打,别打,要么给么,就是不给大皮袄。大皮袄是借的。”小伙子眼一亮,“我今天不要谷子,非扒你大皮袄。”不由分说,把皮袄给抢了去。

   淡忘了过去的不快

   资本家走了,把女儿也带走了,给一个小伙子留下了长长的心痛。反革命走了,却没带走女儿。那位从大连造船厂被遣回接受管制的反革命,走得有些神秘。据说,那片房子连本钱都没要,就气乎乎地走了。

   他的大女儿在乡下的不几年长成了丰满、漂亮的大姑娘,与高中的男同学谈起了恋爱。人们传言,“到了非结婚不可的地步了!”

   反革命两口子死活不同意大女儿与农村穷小子谈恋爱,大女儿也死活“就看上这个人儿了。”

   农村小伙子挺有心计儿,下苦力气挣个钱,全给姑娘花了。夏天,送给姑娘一个绣着花的白衬衣。那年代,别说在乡下,就是在城市也很稀罕。姑娘穿上后,欢天喜地,但她妈妈追着她,让她脱下来……

   反革命走了后的情况,据说“混得相当不错”,又升了官。乡里人们,也有和他有些不错的,找它去推销工量具,但一分钱的合同没订回来。好吃好喝,笑脸相迎送,就是不谈生意。当然,只是一些没订上合同的人们的传说,无人去详究。

   也有人揣测说:人家当年落难的时候,为了几个破棒子(32个玉米),公社里就跟人家过不去;人家今天还阳了,凭什么搭理咱这边的人?

   也有的说:不定是为闺女的事儿伤了心!

   我家邻居也是从天津迁回来的资本家,却没有村东头儿的资本家命好。老两口子七十多岁被遣回乡下,终老于乡。他们的儿子与儿媳妇同样也变成了村子的永久性居民,最终“归化于本地”。据说是把整个工厂卖给国家了,工人还不饶他,运动来了让他跪三角铁。

   跪三角铁是什么滋味?只有那老头儿自己知道。最后,他向批斗他的群众磕头求饶,甘愿回老家了却残生。革命群众答应了他的要求。

   回来后的日子,确实不错。终究有些钱,要比庄稼日子好过不知多少倍。他儿子那边同样如此。

   由于经济条件好,公社下乡的人短不了在他们家吃饭什么的;同时,生产队里有个重大活动,需做集体大锅饭时,也在他们家做。我们家与他家是邻居,我没少沾光。

   老资本家的两个孙女都很不错。大孙女在头他被遣返时就商业学校毕业了,从天津到贵州去支援建设了;二孙女当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后来家里的企业发达了,也富有百万资产。

   老资本家的儿媳妇心地特别和善,会缝纫,能挣个零花钱。每逢年节,村里的人们给小孩子做件新衣服,都去找她;她从不推辞,又搭功夫又添针线,从无抱怨。

   人有修养,心地就好;心地好,灾病亦过。她成了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后,得了一场大病,但肿瘤切除后,依然又健健康康地生活下去,直到现在。

   虽然她们一家在村子里是独一姓,但春节时,大姓户族的人没有不到她们家拜年的。

   过来的不幸岁月没有在他们的脸上写下什么,心里的不快也早淡忘了。“人随社会,草随风。”——这含义,太深了!

   穷找乐呵改语录

   是呀,平民社会总那么容易忘却烦恼,并想法儿乐呵起来。

   人们背腻了语录,就开始“造改”。“造改”也是百姓的土话,就是出洋相、逗乐子之类举动。比方说,爱逗乐子的人把一副墨镜去掉一边的镜片儿,还大模大样地戴上,人们会说:“真造改!”

   大人们说,最厉害的时候,去商店买东西,都得背语录,对答得还要有关联。就像我们捏鸡崽的几个小伙伴哪样。我的上首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我就说“排除万难,争取胜利。”

   不过,这段语录在百姓中有改写的版本儿,很逗乐儿,云为:

   下定决心去扒瓜,不怕牺牲扒了仨;排除万难全吃它,争取胜利撑死俩。

   一段严肃的十六字语录,添了十二字,看起来像个七律或七言类的古体诗,实际上改成了顺口溜。

   扒瓜,概指到瓜园里去偷瓜。顺口溜没人作注,按它的意境而言应该是偷西瓜。前面提一个人扒了三个大西瓜,后面则指结伙的人一共偷了一大堆,怕露了馅,想一气儿全吃下。结果呢,撑死了两个。

   那个年代,瓜田不多但也有,扒瓜的事也常发生。一次能偷到一个西瓜实属不易了,不会撑死人。人们只是穷极无聊,编个顺口溜,逗个乐子,没人追究。

   无奈的生活中,总有智慧的火花迸出。生产队最不景气的时候,流传着一首长谣,讽刺当时的状况。——现在用学术观点来分析,那预示着一场变革的来临,至少生产队的命运也就是人民的公社的命运要完了。

   谣说:

   一等人,坐支部(儿),扬着脸,腆着肚(儿),想骂哪户骂哪户;

   二等人,跑供销,车子手表大提包,游山逛景都报销;

   三等人,小队长,老婆孩子一大炕,不争工分也吃粮;

   四等人,赶大车,长鞭一甩脖一缩,拿着饲料换酒喝;

   五等人,卖苦力,实在不满放闲屁,队长听见真生气,一天工分不给记。……

   一直说到第十等,凭着少年的记忆只记往了这些。这就是著名的《十等人》顺口溜。

   民谣这东西,是谁也治不住的。一种无奈中的诙谐,一种底层的宣泄。中国民谣以志的形式上了正史的只有《后汉书》。东汉民谣兴盛之炽烈可见一斑。最早的民谣集是《诗经》,虽然不完全是民谣,但民谣在《诗经》里也占了相当比例。

   研究历史的人多少能从过往时代的民谣中反窥到古代社会的真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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