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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儿个,就不来了。” 中国有民兵的历史很长了,几乎可追溯到东汉豪强的坞堡时代。坞堡是相对独立的生活环境,需要武力保障。怎么个保障法,坞主(也就是庄主)便组织起私人武装,让庄客兼有兵士的作用。不过,真正形成有战斗力的民兵时代还是北宋中期以后的事了,苏轼一篇《教民守战》的成了民兵思想的先声,或者说东坡居事士能称得上民兵的老祖宗。 《水浒传》的村庄民兵更兼有东汉与北宋的两者性质。不信,看看《水浒传》第二回<王教头私走延安府,九纹龙大闹史家村>,便知道了。用现在的话来说,九纹龙史进即是史家村的村长,又是民兵连长。起初,他用民兵防山贼,后来又对抗官兵… 我们少年时代的民兵,不同于《水浒传》上的,更多地是苏轼化的。没战事,种你的田;有战事,上前线,至少也是支援前线,送公粮、抬伤兵什么的。
老天可怜见,我们那块的民兵终算没赶上战争。他们受得最大的苦就是冬天训练和一阵风似地挖地道。 训练的苦劲不是说一定完成什么既定的军事科目,而是那时本来就吃不怎么饱,尤其晚上这一顿都凑和。训练呢,又在晚上,肚里那点食儿就不管用了。有一回,村里在小学校集中民兵开会,我随着爸爸一起去。爸爸说:“待一回,就会回来,我这条瘸腿当不了好民兵。”果然让他说中了,民兵连长把步枪倚在一张课桌边。挨个点名后,说:“苏修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现在要备战。”云云。随后,他向我父亲布置任务:“你家房是全村制高点儿,每天晚上有三组两人去放哨,看有坏人和苏修联系不。回家后,把你爹那年景的地道口儿找一找。” “六三年来大水,把地道冲坍了,怕是找不到了。”我父亲不想让他们从屋子里挖开旧地道。 为什么家里有旧地道?我很兴奋,一路上缠着父亲问。他不吱声,到进了家门,他把“枪”一扔(所谓“枪”就是一根铁锹把拴了一段麻绳),说:“你爷爷那时咱家富,他挖地道为得存粮食,都用上好的大缸存。闹日本子时,你闷儿大爷(指我爷爷的外甥)动员你爷爷把家里的地道与村里的联上了。有一回,我跟一个侄子一块下去玩,一头晌没回来,你爷爷拎着灯笼那个找呀。那地道呀,别说白帽子(指汉奸)、日本子进去出来,怕是自各这边人也会转迷糊。” 那天晚上,果然来了几个民兵,搭了梯子上了我们家的房。我总幻觉是一群鸽子在房顶上找食儿吃,现实可不是,哪有大半夜里鸽子出来找食儿的。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亮后,爸爸笑咪咪地说:“明儿个,就不来了。” 我不明白此中的意思,就玩去了。一大后,才知道有一个民兵站着岗从房顶子上掉了下来。还好,没摔着,因为掉在了柴禾秸子上。多亏我娘“不是个利落人儿”,要像别人家那样,窗台底下不放柴禾,非把那傻蛋给摔个“好好歹歹”的!那家伙不说自己打盹出了差错,反而说我爷爷往下推他。 这等于给我们家添了恐怖气氛,因为我爷爷死了好多年了,还是被与他结了仇的土匪下院子打死的,死得很惨。我倒不怕,第三天晚上试着上房,看看能不能见着自己从未见过的爷爷。虽然没见着,但后来的平坟罢墓运动却我见到了他的头骨… 海里有浪头,鱼也吃人 民兵上房站岗,没事儿了。挖地道,也没进行下去。全村唯一的一个地道口儿,挖在了村西一条宽过道(胡同)的中央。挖了两米来的,也就算了。时不时有人掉下来,雨季来临之前,怕积了水,淹死小孩子,临近的几家就给平了。没平之前,我掉下过一回去。冬天崩棒子花的来了,我挖了一碗玉米放在簸箕里就往外跑。排上队后,最前面的小朋友说:“我家的放糖金(精)。”他故意炫耀,却引来了大家“抢劫”的企图。一般情况下,“嘭”地一响,总要崩到铁笼子外些去。崩走的,就随大家捡着吃。他那锅儿一响,大家不由分说伸手往篮子里去抓。一下子阵脚大乱,我忙护自己的簸箕,刚端起来,被挤了个四爪朝天,连人带东西,掉进了地道口。多亏戴了爸爸下关东时捎回现又不戴了的皮帽子,不然非磕破头不行。就是那样,头还嗡嗡地难受。 疼就疼吧,玉米粒还得一个一个地拣起来。 民兵在看青的时节(秋收前)是非常厉害的,他们可以组成护秋小分队,在青纱帐里转,抓那些偷集体粮食的人。主要针对的是外村人。本村的,见到了,也能放一马。不过,这些“看青”的家伙,大多趁机满足一把自己。半夜里架起火来,烧上一堆嫩玉米、毛豆、花生什么的,是常有的事,但绝不往家带。所以,争着参加护秋小分队的汉子都是家里弟兄们多,自己饭量又大的人。 再有的任务就是带领学生们拣个传单什么的,或者参加一下全乡的军训。 拣传单的日子,一般是在初秋时节。据说那时的天气对老蒋(指台湾的蒋介石)放气球有利。有一次,一个男民兵从我手里抢过一张传单。说“这有毒”。我争辩说:“没糖豆儿,就一张纸儿。” 所说的糖豆有毒,也是老师和民兵教育的,说:老蒋放过的传单有糖豆,糖豆有毒,专毒毛主席的红小兵;钢笔呢,更不能拧开,一拧,里面的小炸弹就响了,也专炸毛主席的红小兵。 拾了好几年传单,我一直没碰到过带糖豆儿的,也没捡着钢笔。我当时还天真地幻想:拾到钢笔一后,不上交;我水性好,把它扎到土河最深的一个地方去,把小炸弹给泡失了效,钢笔就是我的了。 拾到过的另一张传单大概是说,一位解放军跑到台湾去了,过上了好日子。最明显的一点儿,是娶了老婆。一位小伙说:“一看这个女的,我的小雀儿都硬了。我要到了海边上,凫水也得过去。” 另一个小伙伴说:“快玩蛋去吧!你以为大海跟咱们大坑似的?海里有浪头,一下子卷进你去。没见着B时,鱼就吃了你了。先吃你小雀儿,那上面有脆骨骨。” 要凫水去台湾的小家伙,吓得一吐舌头,说:“我操了!”算是发了感叹。 怪不得呢!跟我要过传单的那个民兵,怎么会干那事儿呢?我们家乡方言,跟品行不好的人叫“操蛋手”。那狗东西确实操蛋,那天他“没收”了我拾得传单后,到了场里的麦秸垛旁就躺下了,掏出小雀儿来就蹭那个画儿… 民兵军训的场面,我不曾亲眼目睹,但在银行工作后,有一个开户单位叫“民兵训练基地”。他们似乎对训练民兵不感兴趣,专做从东北往河北倒木材的生意。 尿了裤子还挨打 民兵们也短不了闹笑话。我们村出过一个很厉害的女民兵,时不时就挑个事儿要斗争谁。有一个他丈夫的族爷家里孩子多,冬天偷着做豆腐,换粮食。她气不份儿,争取开他的一次批判会。 会是开了,进程却失去了控制。她先让那位族爷蹶起来,飞机式,随后一通猛批。 那位被批的,耐着性子听她说完,反问道:“你批完了不?” “批完了!”她理直气壮地说。 “你批的,我全认,俺家六、七口子人,不够吃的,我不挣点食儿行吗?今天到这份儿上,我也跟大伙挑明了:换干豆腐也抄不了家,更坐不了法院。大不了,俺不换了。可我也是受剥过来的呀,我十四就在她爹在天津开的铜匠铺里学徒;不光挣不多钱,还得给她爹倒尿盆子,他爹在天津红桥关下可是有名的铜铺财主,按理算个小资本家儿不屈枉。所以,以后要斗我,该先把她爹从她娘家拉来,斗一回。”豆腐匠有条有理地说了一番。吓得女民兵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尿从腿管儿里往外流。她那假枪(木头防真)也顾不上拿了,往人圈外走。还没等她走出去。一只有力的大手揪住了她的辫子,随后就是“叭叭”的巴掌。她丈夫气急了:“你丢人都给我丢出家门儿来了!” 反复这一句话,一直拖到家,闩上门,在当院痛打。 一场批判会变成一场家务事。女民兵挨丈夫打的时候,竟没一人拦着,因为她平常太奸了。怎么奸法儿,无法一一描述。只是派活这一项就让队长头疼,她光要工分高又不累的活计。有一回,她和我姐给队里浇小葱儿,自己割了一大捆藏在另一地里,还吓唬我姐不能割。我姐也不示弱,自己割了一捆老的,丢下我和女民兵卸水车。这女民兵奸得不得了,竟然让我一个十二三的小孩子给牛卸套。我勉强卸完套,把牛拴在地边的杨树上,她又说得喝口水。无可奈何,我替牛干活吧。推着粗重的大杠子一圈圈地转。等上来好好的清水,她一摆手,我松开了杠子,没想到,那水车打倒轮,杠子带着风,鸣鸣地扫起来。我个子小,灵便,往后一躲,栽倒在刚浇的葱畦里,她却挨了重重地一扫。多亏是最后,没劲儿了,要不然还真打个“好好歹歹”的。 回到家中,姐姐见我一身泥,问究竟,我只好把经过复述一遍。满以为又挨顿揍,可她乐坏了:“该打,该打,这个奸头。打死她才好呢!” 所有的那个年代的事,几乎随风飘散,但有些沉淀并钙化了东西却永远无法还原。那位批斗豆腐匠的女民兵,可能不曾意想到豆腐匠的仇恨。虽然豆腐匠没报复女民兵,但是他从来再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不仅因为自己辈份大,按农民习惯不与辈份低的媳妇攀谈,而更主要地是他痛恨她的为人。 有一年,豆腐匠的一个姑娘到了嫁人的年龄了。女民兵向豆腐匠的老婆提了代说媒的事儿,没想到豆腐匠勃然大怒:“她个馋吃懒作的东西能认识什么好人家儿?!” 吓得他老婆赶紧说:“就当俺没说,就当俺没说,还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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