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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闹地震

   老鼠早搬家了

   小时候,“闹地震”是一个非常让人恐怖的名词。1976年唐山大地震之前似乎还有过小的地震,记得有一次是冬天,父亲把我连人带被一块挟到院子中间,醒来以后才知道是地震了。不过,震级较小。闹地震给我的最初感觉是与一种农具联系在一起的,那种农具叫“砘轱辘子”,是播种后用来压实松土的石制农具。若是这种砘子经过你们家房后时,你会明显地觉得声音是地面上发出来;脚在地上时,也会有一种震动感。

   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把这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的,反正就是一种先入为主的感觉与想象。

   1976年大地震时,我已经十三虚岁(不到十二周岁),能懂好多事儿。大人们还是看家的,只让孩子出来避险,睡窝棚。姐姐把我安顿在邻居家的窝棚也回了家,棚里都是几家近邻的小孩子。因为我们那里在天津南100多公里,离唐山也不远,能明显感到余震。那时候说,有几种征兆是地震的前奏,比方说老鼠在街上不怕人了,乱窜。其实,这个说法很荒谬,聪明的老鼠早都搬了家,搬到村外野地里去了。有一天在村边玩,倒看见几条蛇往村外爬。有俩小伙伴说:“打死它们去。”我说“算了,到这个时候,连长虫都不愿跟人在一起了,人是太坏了。”

   另一个小朋友说:“要不你作文写得好呢。”

   当时的心情真不是说作文的语言,而是感到真地挺可悲。总是想,如果真地房子全倒了,睡在外面的窝棚里,可难受死了。那几条蛇,爬得比平常的快多了。有一个平时下夹子逮老鼠的小伙伴说:“还呆在村里,它们没有用了。没有老鼠会饿坏了它们的。上个集上,老鼠就全搬到村外来了。”

   经他这么一说,大家明白了好些。

   人类的最好的朋友也显出了焦躁不安。狗们不知道是真地对地震有预感,还是猜出了什么,也特别没精神。我的那只小花狗,平时总爱舔我脚丫子,这回我逗它,它也有点爱搭不理的。

   拿大坯头子砸死她?

   上学也不能在课堂上,要到外面的树荫下。不在课堂上,老师心劲也小了,学生自然也散漫。我好玩的本性又反弹了(当然,“反弹”是现在的术语)。有一天,实在憋不住了,领着两个小朋友去河边摸虾了。那个季节槐花正旺、枣子刚红,河里的虾也很懒。只要你小心翼翼地往脚印坑儿里去摸,十有二三能碰上一只。摸上两节课的时间,会弄到一小茶碗。先用细草穿好,然后跑回家放在一只小茶碗里,再扣上一个大碗,只等中午一炒了。那天上午摸得实在太上劲,结果中午放学时没赶回树下的课堂,书包、小板凳就由教师派同学送回家里。

   到了下午,老师不由分说给了我们三人一顿耳光,把虾味全给打没了。由于那两个小伙伴坚持说是我的主意,结果老师又给我开了个“小灶”,拧着耳朵在大树下转了两圈。

   没办法,谁让自己馋了呢!

   光这点还不算,后面的漏子就捅大了。

   下午,那俩挨扇的小伙伴说要报复一下老师,其中一个说:“把她新车子胎给扎了,扎不了就卸汽门芯,把气门嘴扔了。”

   另一个说:“我看,在大树上放几块坯头子,砸死她算了。”我说:“那可不行,谁从大树上往下推坯头子?你推了坯头子也没法从树上跑掉呀。我看每人带一瓶水、拿一个饼子,带块塑料布往大苇坑里一躺,不回家了。让家长跟老师要人。”

   两个家伙恭维地说:“还是你厉害!”

   我当时也是趁场面瞎说,回家根本没准备。第二天中午,又轮到那个女老师的课了,她一上课就揪我耳朵:“你个坏小子,家里有塑料布么?”

   “没有,没有。哎呀!”我赶紧跟老师求饶:“我是瞎说的。”

   “瞎说也不行。你还想拿大坯头子砸死我吗?”我一听,坏了,那俩小子准有一个告密的,并且把上树的说法安在我身上了,老师仍不依不饶:“放了学,找你爸爸去。”

   “我爸爸没在家。”我企图过关。

   “那就找你娘。”

   “我娘不管事儿。”“那就找你姐,你姐不来学校要过人吗?”看来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一下午,我都心里乱跳,顾不上跟那俩“叛徒”算账了。

   夕阳西下,老师押着我回家。好在母亲和姐姐下地还不没回来。“老师,我们家狗厉害,我进去捆上它,你再等我姐。行不?”

   “行。”我们家狗不咬人,见我回家只是轻轻地蹭了一下我的裤腿角就躲到一边去了。我从饼子篮子里摸出半块包子,对着小狗说:“帮帮我,别咬老师,吓走她就行。”

   呼地一下,我把半块包子扔了出去,正好掉在老师的身后,小狗子嗖嗖两下就窜了过去。老师以为我没捆好狗,撒腿往回跑。

   这一下子把我乐坏了,小狗子吃完包子又呆呆地回到我身边。我一古脑儿把一口一块的干粮全给了它。刚好,姐姐回来:“你们老师歪着脚了?一拐一拐地,我跟她说话,她也不答理我。”

   呀?!问题严重了。明天我怎么上学去呀?我跟姐姐:“我去咱姑家玩两天,反正现在也不正道地上课了。”

   “玩什么,玩?咱爸爸不回来,谁敢让你个宝贝蛋走亲去?到咱姑家,砸死你,赖谁?”她看来是不允许,随后她补了一句:“听往公社开会的人说,学校放假,抗震救灾。”

   她刚说完,学校的大喇叭广播了:“同学们,从明天开始放假两个星期。大家要积极投入到抗震救灾这场伟大斗争中去,协助民兵站好岗,严防阶级敌人破坏!”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明天不上学了,说不定假期还要延长,老师的脚好了,也许不会再找我算旧账了。

   后来,女老师还真没找我算账,因为她去外地探亲了,据说要去上半年。

   说“安息”就行了!

   1976年是中国不幸的一年,但也蕴育着伟大的转机。毛泽东死了,四人帮倒了。只是地震的阴影仍在人们心头,许多小窝棚并没有拆,以备万一。

   放寒假时,我们把小窝棚当成藏马虎(捉迷藏)的藏身点。孩子们虽然受到大人心理的影响,但总归向往快乐。

   有一件很让我伤心的事情,我的小狗不知为什么吞食了一条蛇,死了。有经验的小朋友说,蛇吃了中毒的老鼠,死了,狗又吃了死蛇,也中了毒,蛇入狗腹,必死无疑。我接受了小朋友的说法,决定把小狗埋到村外去。

   在埋葬小狗的现场,我们给它开了一个追悼会。要好的小朋友和我一起给小狗挖了个半米深的坑子,并在坑底铺上了几块青砖。大家把周围的榆树叶子堆积起来,点燃了,算是给小狗的灵魂送行了,一起说:“小狗,你安息吧!”

   那只小狗太可爱了,我内心发誓:“永远不吃狗肉!”到参加工作后,不吃鸡肉的习惯有所改变,但不吃狗肉的习惯彻底未变,直到今天。当然以后也不会吃的。

   给小狗开追悼会的时候,我想用上“永垂不朽”四个字,有一个小朋友说:“它又不是人,说‘安息吧’就行了。”

   我接受了小朋友的建议。

   很快,忘记了小狗之死的悲伤,又玩起藏马虎来,穿梭于各个用秫秸搭起的防震棚子间。有一天,终于不再钻防震棚子,而且所有留有棚子的人家都马上拆了。

   这是由一场火灾教训引起的。

   有一对十来岁的表兄弟,趁大人不注意的时候钻自家的防震棚,学抽烟。结果把棚子引着了,聪明的那个,一头往有亮的地方扎去,从棚门口跑出来;笨一点的那个,则死死地往黑处扎。

   “着火啦,着火啦!”跑出来的小表弟高叫,这时整修窝棚已冒出浓烟,半边火苗子乱窜。大人们慌了,乱成一团,等大家往井边挑水时,小表弟才说:“我表哥还在里面呢!”

   往黑处扎的小家伙被大人救了出来,还好,没烧多厉害,被送往县医院。住了几天后,也回家过年来了。

   若干年后,我的同龄人几乎忘了“抗震救灾”这一时代色彩鲜明的词汇,却没忘记那场火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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