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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页]->[独立中文作家笔会]->[綦彦臣文集]->[第十章 下乡知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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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不是乡下人 说那些人是知青,多少有点抬举他们。因为,他们大多是“青”而不“知”。他们的知识不多,有时连某个国家的首都的地名是什么都不知道。当然,不全是这样,恢复高考,知青考上大学的人总比农村的“土知青”要多。我们村子里的知青,大都是祖父那一代在这里出去的,他们下乡实际上等于回老家锻炼锻炼。 知青既便是同农民们干一样的活儿,人们还不认为他们是农民。不只是他们的口音与当地百姓不一,特别是穿着习惯与卫生习惯特别不一样。村里稍认些字的人也瞧不起他们。 有一次,大队干部给大家批林批孔材料,有一句说是“建设社会主义的高楼大厦”。干部问一个知青:“到底该念厦还是念夏?”
知青说:“大厦呗!” 干部反问:“厦门为什么念夏呢?“ 知青一时语塞。 有一天,干部又念学习材料,念到一个叫“地拉那”的名字,问一位女知青怎么讲,女知青说:“跟青霉素差不多吧!”…… 有门路的下乡知青,还是尽量找不干活儿的差事,像到小学当个教员啦,在村里当个赤脚医生啦。既便下地,队长也不派过累过脏的活儿。农民们也不计较。 我们小这学校里有两位知青老师,来自天津,从一年级起,那个男知青就教我们音乐,他弹风琴的姿势特别逗乐儿。不过,学生要是笑过了头,不管男生女生,他肯定给他一顿耳光。女老师没教过我们,不过小伙伴们都愿她走身边走过,因为她身上总带着一股香味。老师们说:他俩正搞对象呢。 那时候,小孩子们不懂,但总是好奇。有一次放寒假时,我们几个小朋友看见老师的办公室在冒烟,悄悄溜过去看。原来这一男一女两个老师,真在一屋里呢。刚生好炉子,烟还没散尽,窗子开着。我们在另一栋教室的房顶上,看着那个男老师与女老师在大办公桌两边,脸对着脸,双方都伸出双手,握在一起。 噢,这就叫搞对象吧! 不久,这对男女知青回了天津,同时,又来一位年龄小的知青老师,给学生们上课还害羞。不知哪位小家伙送给她一支钢笔,自己用小刀刻上“我爱你”… 村里的知青过得也挺快活。他们总有些不同于农村青年的举动。有一个被遣返回乡的资本家的女儿,也算是知青。人特别开朗,根本没把全家被从天津遣回当回事儿。她的脸色黝黑,就显得小牙儿特白,她近视眼又不爱戴眼镜,因此开朗之外又带了几分可笑。 村里有一个在乡工厂当业务员的小伙子追求她,起初都订了婚了,不知怎么地又反悔了。她反悔还不算,并到小伙子家大闹一通,给砸了不少东西。人们怎么也不理解,一个大姑娘家,一个下乡知青会有那么大的胆子、那么暴的脾气。后来的情况变了,他们全家又回了天津。有一次在火车上偶然见到她,我能认得出她来,她却认不出我来。她正推着小货车卖货,看上去年龄要比实际老好多。当年追求他的小伙子,虽然没娶到她这个“有身份”的人,但成了百万富翁。 世事变化,真难预料。不过,变总比不变要好。 聪明的走得早 村子北头住着一个单身知青,也从天津来,只是祖父那代人早已没有了。家族近支的人们给他找了他祖父遗留下来的荒院子,经生产队派人一番拾掇,总算能够安身了。这个男知青很老实,沉默寡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甘于寂寞,只要他得空回天津,就会给老支书带点东西来,多少不拘,心意总到。他争取过去公社广播站,老支书也答应了,但最后没能办成。他怎么争取的回城,人们不尽详知。反正,传说他把一件大落地钟给了老支书。谁也没看见大落地钟是怎么搬进老支书家的,只是知道他那片房子卖给了老支书,且价格相当低廉。 这个男知青是我们村子里最早回城的知青。 知青也有在当地落了户的,大多是女的,嫁了当地的人。当然嫁的不会是一般农家子弟,而是村干部的儿子之类的人。至于说到回城大潮兴起后,离婚再走的事情,没听说过实例。没回城的知青,安排得相当不错,如进了信用社。 1983年我从中专毕业后,被分到农行的乡营业所工作,经常接触到留下来的知青。一男一女,都是天津人,在信用社工作。那时,农行在业务上领导信用社,信用社要向农行交(取)现金、报送头寸之类。那个女知青家里日子过得很不错,开了一间铸造厂,两口子很和美。问她想不想回天津?她说:“回去干吗?找工作不好找,住房更难。等我儿大了,愿去天津,再说。”她从另一个乡到这个镇上交(取)钱、报表,有时会碰见小麻烦。镇上有一个疯子,要追求她。有一次,那个疯子听说她来了,闯进银行营业室,吓得她“噢”地一声尖叫,跑进办公区。一进小铁门时,还磕了一下。 平时,我还可怜那个疯子,他进营业室的顾客区,我并不喝斥他。这次太不像话了,我到金库里摘下半自动步枪,对着疯子说:“出去,再不出去,我可开枪了!”其实,真开枪也不敢打他,往天花板上打一下就是了。疯子也怕了,返身往外走,其他营业员趁机闩上由顾客区进入营业区的小铁门。 事后我也很后悔为什么那么冲动。听说那个疯子苦苦追求了这个女知青多年,也该有恻隐之心。准确地说,谈不上追求,只是男方的暗恋、单想思而已。联系我的那位族叔追求知青的经历,方知不管人家下乡是否属于落魄了,但毕竟在本质上与农村的普通青年不是一个档次。要想跨越这个鸿沟,谈何容易。我的那位族叔比沉迷不省的疯子要强千倍,他成为百万富翁的动因——虽然不是唯一但至少也是重者之一来自于被知青的推拒,疯子的悲剧就在于他始终没有认识到身份不同的障碍,并绕开它! 与我常接触的信用社男知青倒豁达得多,除了口音,他几乎完全本地化了。尤其爱喝酒这一层,与我们当地的各部门小职员一样,想法喝点小酒儿,还短不了说些醉话。他的醉话没有个人如何从城市的青年“沦为”乡下人的话题,都是下乡到什么村子、碰上什么奇闻乐趣了,凡此等等。有一次,我俩喝了一斤白酒,我跟他说:我天津一个姨家表兄到内蒙建设兵团下乡了,回来天津又如何苦。 他说:“活该!就这么两个字。人不认命不行,跟命干得多了,我没看几个行的。王洪文多牛B,不也栽了。活该。”我也喝了不少。说: “你说得对!他要留在内蒙不定发了大财呢?” “这就叫明白了!”他夸我,“你来了一年了,我还没问你哪村的。” “徐屯大庙。” “哎呀!我去过你们村,是不是出过阴阳人儿?” “是。他现在搬走了”。 看来,他天生对奇闻异事感兴趣,说:“真个儿!” “个儿”是天津人的口头语儿,相当于“好极了”。 “再上两瓶啤酒。”他喊了一嗓子… “青”而不“知”的那一代人 上中专时,我看过一些反映知青生活的小说,有被官方批判的中篇小说《棉田明月夜》,以及孔捷生写的《南方的岸》,等等。总找不到很现实的感觉,因为我所接触到的知青,虽然大都只“青”不“知”,但他们和农村的人总不是一个层次,更像是外来的客人或我们乡下的新贵族。 孔捷生《南方的岸》文笔实在优美,具体人物到现在一个想不起来了,倒是她笔下的淡淡哀愁感染了我,我脑子中总想象出一幅画面:孔捷生拎着一个大提包,北望着一水之隔的城市建筑,建筑群的天际飞着一群鸽子;她有点恋恋不舍,又无可奈何。据说,她也是个知青。与她差不多的竹林、叶辛的小说我都读过,也没留下什么印象。竹林的原名可能叫王祖龄,小说名也想不起来的,但有一个情节很让人难忘:一个女知青的头发很美,象黑瀑布;一个农村男子很渴望与女知青发生性关系,有一天他终得手了… 我不明白:难道知青下乡刺激了农村青年的性欲望吗?对那部小说的最后想象,总有点难以置们:我时常把“黑瀑布”想象成一头刚出生还未站稳的小白绵羊,四周的农村壮汉是一条条大灰狼。 据知青史料反映:知青下乡伊始,农村发生强奸知青的案子还不少,有些铤而走险的人为此丢了命。 《棉田明月夜》几乎把女知青描写成了傻瓜,说:一位贫下中农干部一直想占有一位女知青,便在月光皎洁的夜晚把女知青叫到野外棉田里,教他采棉花,趁机提出性要求;女知青起初推拒,但想到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教导,便答应,并且认为那是心悦诚服地接受再教育的表现… 那是一种整体控诉语言,既政治化也情绪化。——现在用学术观点来看,才有此论。不过,人对无可奈何的状况仍有可选择的余地。有的聪明的知青留在了乡下,经过二十多年的积累,为下一代人打好了基础。我认识的一位银行主任,他的孩子回天津继承祖父母的房子去了,并把户口也迁往天津,靠着父辈积累的财富过上了舒适的日子。而今,这个银行主任也提前退休(买断)了,时不时往天津去看看儿子和小孙子,倒也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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