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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两性人

   男人要嫁给男人

   我们村有许多奇闻轶事,这些奇闻轶事的主人公当然是传奇式的人物。说“传奇”,绝非故意夸大,因为他们不仅是人们闲谈之资,而且还引发着人们的思考。比方说,八路军的除奸英雄为什么成了批斗的对象,国民党的铁路职员为什么不知道国共两党的区别;还有,一个造船厂的工程师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去听敌台,凡此等等。

   相对于农村的草民百姓,那几位可是“大人物”了。大人物有传奇,小人物也不甘寂寞。突然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宣布自己要嫁给另一个男人。

   用现在的传媒术语来说,这是个爆炸性新闻!

   由于当时对社会的冲击太强烈了,公社的公安员把“阴阳人”给抓去,办学习班了。办了半个月的学习班后,他依然故我。而且,六里地之外和他好的那个男人坚决与妻子离婚,一定要取他。这可不要紧,引得十里八乡的好事者跑来看“阴阳人”。有些人不直接说来看“阴阳人”的,便找借口到亲戚家,早已不走动的老表亲也恢复了联系。

   他是不是“阴阳人”,只有他自己和他的那位追求者才知道。村里的大多数人持怀疑态度,因为他结过婚,也有过孩子。这一点也是公安员给他办学习班的原因,认为他装女人完全是骗吃骗喝的行为。不过,为什么一个男人对他爱得死去活来呢?那年代没有同性恋的概念,有人说“他是用嘴”…

   一对恋人是通过出河工认识的。因为是一个公社,在一个大段上,就认识了。“阴阳人”本身就女里女气的,干不了挖土、推车的重活,就在伙房打零杂。伙房的活儿他也不认真干,便东溜西逛,终于碰上了一位恋人。在河工段上两人闹得就沸沸扬扬,有人传说发现了他俩“捣鼓”着呢?

   捣鼓一种隐喻,指做爱。

   河工结束后,两人交往不断。不过,都是他主动去找对方,对方从未登门找过他。

   关于他是两性人的论证,终于又有了新的证据。那就是:他原来的老婆是带着孩子嫁给他的,经过一段时间的生活后,嫌他不行(现在叫性功能障碍)离他而去。

   他的家世就这么怪。他母亲当年也是带着他嫁给我们村一个做税吏的人的。

   他的养父在国民党时期就在大集上给政府收税,共产常得了天下他照样干。他不分你什么党,收了税,他抽筹。就在我参加工作的1980年代初期,人们对税收人员还没好感,称为“税狗子”。可想而知,他的养父那个年代了,尽管过着优裕的生活,但还是低人一等。

   “阴阳人”的母亲是北京落魄的演员(人们背后称她为“老戏子”),她那一口京腔,让人始终觉得她和我们本地人不是一类。况且她已过惯了有钱的日子。老太太最不同于农村妇女的地方,不光是她好吃懒做,更厉害的是抽烟袋。她的儿子举止像女人,她倒更像男人。

   到我们这一荐小孩子长大记事了,阴阳人的养父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们母子生活也就举步维艰。最大胆的动作就是把院子的南部三分之一卖给了村里的一位有权的干部家;再后来,干脆,连整个剩下的院子和房子全卖了,老太太嫁到沧州去,“阴阳人”也随着去了。

   我在沧州上中专时,还和一位族叔(我在财贸学校,他在卫生学校)同去看过那个老太太。我对他们母子没什么好感,是族叔一定要去看一下。最明显的记忆是,老太太的大烟袋没了,改成抽烟卷儿。

   母子二人离开了我们村子,关于他们的家世的传说也就纷纷而起。

   先说老太太在北京当戏子时和一个富家子弟好上了;富家子弟有妻室没法娶她,她不信,下药毒死了亲夫,以示决心;最后,遭到富家子弟的哥们派的一帮人的痛打,并给轰出了北京城。

   所以,我一看到类似戏子恋富人的电视剧,总相信是真的,只是女主人公不会有那么高尚而已。

   相互吞并的技巧

   税吏的家世更传奇,他爹原是我们村后边李姓村的人,和我们村是一人屯子。名字叫什么,没人记住,姑且就叫他“杆儿”吧!

   杆儿生在富人家里。早年父母双亡,跟着亲叔过日子。亲叔拿了他家的那份财产,却不想照顾他。等到叔家的兄弟们全成了亲,他央求叔叔:“叔,也给我说个人儿吧!”

   “说个人儿?瞧他妈你这个杆儿上的样子。你爹那份早已让你吃完了。你再不下地干活儿,别怪亲叔轰你走!”叔叔打破了他的梦想。尤其“杆儿上的”是骂人的话,即要饭花子。杆儿一气之下,出走了,到东北淘金去了。几年后,人们忘了杆儿的时候,他又回来了。大集上有一个茶棚,供赶集的人落脚歇息。杆儿跟他叔叔过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常来喝闲茶。几年后,他穿了一身破棉衣回来,别说当年的上好座不让他坐了,连茶坊跑堂的都不愿理他。

   杆儿在茶棚喊了一声:“有卖地的没?”

   那时候,不是大集时,只有富人才去茶棚,有一个富人说:“喝茶没用,你还去药铺看看吧!”言外之意,杆儿得了热病,说胡话。

   他不答理讽刺,又喊了一声,富人终于生气了:“我卖地,二顷,每亩40块大洋,要现钱。”

   “说话不算话是狗操的!”杆儿跟富人叫了板,“拿茶戥子来,称金子!”不由分说,他撕开破棉袄,抠出一块块的生金子…

   杆儿不但买了地,他还非要买大集边上的一块地方,盖一处青砖房。

   那处青砖房与我们家的大院子成了徐屯大集上的两大象征性建筑。杆儿生了儿子,千娇百宠,不让他干活,最后花钱给儿谋了税吏的活儿。

   税吏虽然让人瞧不起,但总能过上一份好生活,每日中午两凉两热的菜,外加一壶白酒。税吏娶了北京逃难的戏子,生活更有滋味。

   如此,便冷落了杆儿夫妇了。有一天杆儿想吃饺子,让儿媳妇帮老婆一下,儿媳妇却说:“你没看我正炒菜吗?咱们各过各的,你老人家就自各忙活去吧!”

   杆儿虽老了,可火爆的脾气却未减,开口大骂,并抽了儿媳妇耳光。由于戏子的儿子并非杆儿的亲孙子,他也一般骂:“你个丧门星、讨债鬼,我见了你就烦!”

   有人劝杆儿:“有拾的儿,没拾的孙。”这是农村的老理,若是谁家没生儿子而是领了别人家的,不一定疼这个“拾来的儿”;一旦儿子有了儿子,即孙子来了,可是要下功夫疼的,因为孙子没有羞辱的记忆,哪怕这记忆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灌输的。

   可是杆儿有心病。他杀过两个人,最后一个小山东是他不忍心杀的,但小山东起了歹意,他才强下手。而他这个“拾来的孙子”长相特别像小山东。

   杆儿是个烈性人,也爱喝大酒,终于在与儿媳妇吵架后的几天,向众人讲述了自己的发家史。

   起初他下关东淘金时,与一个河南人、一个山东人合伙,三个人并不互问姓名,只约定以身来地叫名:老河南、大河北、小山东。大河北就是杆儿。

   老河南、小山东短不了托人往回带金子,可他大河北不行,因为家乡没知已着靠的人。老河南见他攒的金子多了起了歹意,要和小山东合伙杀他。杆儿害怕,千方百计拉拢小山东,在时机成熟时干掉了老河南,分了他的金子。

   两人决定不干了,有人命在身总不是个好事儿。结伙徒步往回走。没想到小山东反过来想算计他,不是问他身上有多少金子,就是让他喝大酒。两上人在天津落下脚后,杆儿找铁匠铺打了一把又短又快的钩斧,专用来砍人的喉咙,一下准要命。

   两人早已约定好,到了天津每人换身好行头,各自雇马车回家,从此互不来往。分手的晚上小山东猛让他喝酒,他也不推辞。酒散席撒,各回各房休息。(淘金子的人心细,都一个人租一房)

   下半夜小山东估摸着大河北睡熟了,悄悄拨门进来,没料大河北早蹲在门后,由下往上,猛地一划,扦断了小山东的喉咙。他把小山东的金子悉数取来,换了刚卖的新行头,一个人从天津徒步返回家里。

   杀过人的人,肯定心理变态,越是没人知道,他越难受。要不,总有一时失口牵出多年的案的呢!好在,杆儿讲述自己的事时,朝代已变了。他杀小山东时,还是民国期间;与儿媳妇吵架时,则是解放后了,况且也没苦主相追,说也就说了。

   有人说,他们家出了“阴阳人”是报应。但按现代心理学的观点来分析:一个生活在心理变态的家庭中的孩子,心理状态也会受影响。日渐积累,终成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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