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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页]->[独立中文作家笔会]->[綦彦臣文集]->[第七章 砸坯还有平坟罢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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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辜的土坯要哭泣 1975年春季,我们家乡仍处在政治狂热之中,不觉间又兴出了一场砸坯和平坟罢墓运动。 据说,砸坯行动与教育战线的回潮有关。既然教育战线修正主义都抬点头了,可以理解:农村的“资本主义尾巴”当然可以翘一翘了。那年确实有些迹象,换豆腐的多了,走村串街弹棉花的多了。至于脱坯更是火得很,觉得经济收入好一点的人家可以雇人打坯。 脱坯是用水和泥,把泥巴放在模具里一推一抹再一提就完活;打坯则是把潮土放在模具里,用小石夯打击,一般三五下成形。脱坯、打坯当年是找农闲的时候,或者是秋末,或者是开春。我家脱了不少坯,大约一千块,为的是把墙头修补一下,顺便将门楼挪回原来的地方。挪门楼本身就有好大象征意义。我爷爷那代人富甲一方,大门楼很阔,向东开。我父亲穷了,并且1963年发大水时,队里拆了我们家的门楼去修堰了,不得已父亲把门楼往回退了,改成了向南…
从他的兴奋中,我悟到一点神秘气息,结果当老师宣布砸坯战斗开始时,我并没惊慌。好在,我们家的坯已由姐姐和我从秋后到过年之间已经推回家里,到来年(1975)春季已安全了。砸坯的主要目标是仍放在户外的那些,没有闯进人家家里砸的必要。 一天早晨,我们班唱着一种“口诛笔伐去战斗”的歌子开出校园,主要目标是学校的南部几个村子。“口诛笔伐去战斗”是批林批孔的一首歌,名字记不得了,也只记住这么一句歌词。倒是砸第一垛坯时的状况,让人记忆犹新,红小兵中队长朗诵到:“我们要向雷锋叔叔学习,对战友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敌人要像冬天般的无情。现在我代表今天参战的全体红小兵向少年先队旗宣誓:一定把砸坯行动进行到底!” 发动这种行动,靠村里的民兵不行,他们都是大人,怕得罪人,只有用学校的小学生最合适。一般情况下,户主没人阻挡,有叫骂的也不顶用。既便骂,老师也装没听见。可见老师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也于心有愧。 是呀,人们有的人家还等用这些坯盖起新房来给儿子娶老婆呢。这下不但白费了功夫,还耽误了儿子的婚事。 校长在战前动员时,还特别说过:“同学们,是自己家长出来叫骂的,要劝回去,公社里有规定,严重妨碍砸坯行动的人与事要处理,要游街。” 老师可能出于最基本的同情心或乡亲面子,没报告过谁。也就没人去游街了。但是,让人不理解的是那个校长,他干了那么多缺德事却丝毫没有愧疚的表现。后来,又升到镇上一所高中任什么处的主任了。大概他的心理也是“人随社会,草随风”吧! 把死人也折腾起来 不让活着的人好过,人们能够理解,大概找出几条理由来,比如“给自家脱坯,耽误了生产队的农活儿”。但是,不让死人好过,让人就困惑了。据资料记载:1958年时为了提高粮食产量,也平过坟。原因是坟头儿即占耕地,又妨碍耕作。1965年,时任国家总理的周恩来也指示平过自家的祖坟。已有人当时生闲心问平坟罢墓风是从那吹来的,有人毫不犹豫地: “从河南。” 平坟的主力还是学生,民兵们仍未参加。学校承担平坟的艰巨任务,也有老大收获,就是把上好的棺材板收集起来,当成做课桌的木料。只是给学生做课桌,却从来没做过椅子。因为椅子要老师坐的,老师害怕。学生们不座椅子,自己从家里拿凳子来。 平坟不能平革命烈士的,因为有些革命烈士没埋到县烈士陵园去,仍与平常百姓一样埋在田野。有的则是特别出名的革命烈士,有自己的单另的墓园。不但不能平,每年还组织学生们去祭扫。包括给松树浇水。 我参加了两天平坟后,就开始向老师请假,原因是我们家的祖坟太大,得自已去平。 千斤重担落在我和姐姐身上。因为爸爸不在家,而祖坟又在离家十来华里的野地里,母亲则要守在家里给我们做饭。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总算把巨大的青砖套(墓室)给打开了,几千块潮湿的大青砖要往下掀。我不到十一周岁,姐姐也刚十七周岁。两个小孩子,先是看着厚重的老爷爷(曾祖)的棺木害怕,继而又发愁:“这到哪天才能弄完呀。砖弄了一半,干脆不要了。开启棺材,把木头弄到家里才是呀! 挖祖坟在古时候是羞辱之至的惩罚措施。据史载,大改革家张居正就遭到过开官抛尸的处罚。那些被后人把白骨翻抖,并弄走棺木的先人们生前绝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因为,他们作为平民,一向信奉“不吃奉禄不担惊,不做高官不受害。”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错了,让他们平民骨身也要享受一下张居正的待遇! 我没见过爷爷,但充耳闻听的是关于他的故事。自己的梦中也常编出一个戴瓜皮帽、穿皮大裳的老头儿来,跟自己的面容差不多——因为村里人们全说我很像我爷爷。 平坟的最后一天,我终于见到了他——他的骨骼。特别是那个脑壳,上面有一个鸽子蛋般的洞。说明这是他与土匪搏斗时,被人用纯器猛击而致。可能也是致命的一击。 整个夜幕降临了,姐姐用独轮车往家推棺材还没回来。我只好一个人抱着爷爷的头骨,在那里胡思乱想,但并没有一丝害怕的感觉。 阴雨无柴有棺板 说不上平坟罢墓的好坏,它不像砸坯那样让人气愤,好端端地土坯没碍谁的事儿,何必要砸它。所以,有几个妇女大骂:“小狗操的们,坯碍他娘那B疼了!”时,老师和学生都不敢还嘴。平坟后,倒是贴补了自己的家中,大青砖3分钱一块有人买。我姐一气给买了二千多块,收了六十多块钱。家里钱她全经管,母亲不认字,更不会算账。我更无权过问。反正,过了几天,我看她从县城买回一条很好看的女式绿军裤,就明白了不少。还有,她可能用这钱带我小表妹去照相馆了。 棺材板呢,太厚重了,时断时续地烧了好几年。特别夏天连阴雨的时候,就从厚重的棺木上劈下一块(准确地说是一条),接个短儿。 不几天,姑妈来参与祖坟的迁葬仪式,还劝慰我们:“富人家的后人也没什么不好的。要不是你老爷爷他们的棺木厚重,你们哪来的接短的柴禾。” 说是迁葬,实际上是将所有的先人的白骨混装在一个长条形的编筐里,草草一埋,就算了。当然不敢出坟头儿,自家人用步量出个跟地界和路边的距离就是了。用数学术语来说,有个平面坐标。 那个代老百姓特别能忍,什么砸坯,什么平坟,过去就算了。我跟姑妈说:“大队上拉了咱家两车砖去。”言外之意让她去要回来。她却淡淡地说:“凭那两车砖,他们也发不了财。” 不知道她是怕担事儿,还是习惯了前后矛盾的表达。我始终明白不过来:平坟这事儿,对几方,利益为什么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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