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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管会的真牛气 “鸡屁股是银行”能够最典型地代表我们少年时代的日常开支来源的状况。一户农家喂上几只鸡,攒些鸡蛋卖了,就不致于被油盐酱醋给困住。但是,那个年代的鸡和土地一样,不那么正道儿地产出。 2003年底我翻译一本妇女探险的书时,再次体悟到鸡蛋的重要性,书中说:“当地人送给我(探险者)个人的礼物是一只活母鸡。后来,我才知道,在那个地方(肯尼亚的山村),鸡蛋是巨大的财富。不仅如此,鸡到了不下蛋以后,当地人宰杀了它,能让一个家庭吃上一顿好饭。” 有人说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我则说鸡是最穷的人的最忠实的朋友。鸡蛋对现在生活在贫困的非洲肯尼亚山村的村民,与1960年末1970年代初的我们同样重要。
我不是自夸道德水平,我的确对鸡抱有一种深切的同情。在参加工作前是不吃鸡肉的。既便到了现在,也很少吃。 秋天的鸡蛋味道特别好,可能因为鸡吃得虫子多,而虫子又有丰富的蛋白质。秋末了,鸡下蛋渐少。有时,等上三五天不见一个。有一年,姥姥病了,我和娘打算去看她,可是手头没钱,家里也没像样的礼品,只有一个鸡蛋。有一只雪白的老母鸡上了两次窝,就是不下蛋。我们家的鸡蛋窝很特殊,就在屋门外东面的神龛里。平时家里没人了,最后出门者要把钥匙放在神龛里。我回到家,看见白鸡上了窝,连钥匙都不敢去拿,生怕搅了鸡下蛋。 好在,老天有眼,鸡屁股争气,白鸡在我等了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咯咯——蛋”地报告了它的成绩。 下午,我们娘俩用一块旧布包着两个鸡蛋去看我姥姥了。 农户攒鸡蛋到集市上卖,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买鸡蛋的大多为挣工资的教师(而不是那种民办教师)、丈夫在外地挣钱的家庭妇女,再有就是冒险做生意的鸡蛋贩子。鸡蛋贩子冒得风险相当大,一方面要对付市管会(后来叫工商所)的人,另一方面也得打听商店(供销合用分社)的态度。 前者的权力象征是一个印着“市管会”白色字样的小黑提包。一般情况下,鸡蛋贩子给他们塞上一两块钱或十几个鸡蛋,就能蒙混过关。那时间,鸡蛋论个卖;论斤称卖的也有,但不多。一个鸡蛋8分到6分钱不等,上好的也有一块钱十个的。究竟鸡蛋贩子能赚多少钱,不太清楚。后来,分了队,我父亲不再外去当“黑师傅”,用贩青菜的方式挣零花钱,利润率平均在30%左右。依此估计,贩鸡蛋的利润要在30%以上,因为它易碎,不好运输。那时也没有现在的防碰的隔板,只靠麦秸隔开,路大多是土路,颠簸得厉害。 按40%的利润率,一个大集上收500只鸡蛋,按每个7分收,能赚到14块钱,给市管会的两块钱,也不亏。既便到了分队,上集买卖完全没限制了,市管会的人仍很牛。有一次,我父亲和人家发生了争执,我敢忙劝父亲:“反正菜一半儿是咱自各种的,给他一捆韭菜算了。”“小家伙真懂事儿!”市管会的大叔夸讲我。 旁边有人插话:“人家考上中专了,毕了业是国家干部,正式的,比你这雇的强!” 市管会的人一听,立刻换了脸色:“5毛钱就算了。” 按他的规矩,我们家的菜摊是一块钱的管理费。一般情况下,给捆菜再交5毛钱就是了。 我常见的那个市管会的人,的确是雇工,但他的提包表明了他与正式的有同样的权力。几乎从我五六岁记事时,他就在我们村的大集上干这个行当,到了我十七岁上中专,他还干这个事儿。五天一个大集,一集上他从鸡蛋贩子拿到两块钱,再捡敛些菜什么的,一月收入加上十块钱的临时工资,怎么也四十来块钱,绝不比正式的国家干部收入低。 所以,到目前我和岳父争论时总举市管会的这个的例子。在个人感情上,岳父倾向毛泽东,因为他是那种一个挣钱全家吃缺粮的典型户主,大体归为能买鸡蛋的那种人家;而我则是属于卖鸡蛋的那种人家的子弟,个人感情上倾向邓小平。岳父说:毛主席那个时候没有吃私贪污的。我则说:有,只是隐性而已。 你踩我鸡蛋我砸你泡子 贪污与否的争论,没多大意义。因为中国古来就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社会心理,市管会的人弄权只是一种形式而已。倒是商店的人强横,着实让人受不了。有时,他们完成收购鸡蛋的任务,不但追“剿”鸡蛋贩子,有时连卖鸡蛋的也不能幸免。 有一个初冬的季节(应该是1975年末),印象中邻居大娘说:今年是龙年,该过个安稳年了。他说的“今年”概念是将要来临的年,即阴历的龙年,阳历的1976年。我父亲又挣了些钱,还给姐姐买了辆二手自行车。于是,家里的鸡蛋除了腌了二十几个(准备过年时吃),余下的就卖了。并且说:卖了的钱归我,留着买铅笔、小本,要是过年时还花不完,可以买鞭炮放… 我用清空了上学的书包,装上鸡蛋去集上卖。临出门时,姐姐又给塞上一把麦秸,她说:“要看见合作社的老陈、小褚他们,你别往家跑,钻二队的牲口棚;再从放草渣的屋子里跳出来,到了咱队上的牲口棚,把鸡蛋放在铡草机旁,我去拿。” 我想:不会的。平时父亲在家时,短不了给他们出趟车,我也能拿到报纸之类的。 可惜,我太相信他们了。 集赶到十点钟,我只卖出十个鸡蛋,而且人家都是挑个大的。给了八毛钱。我二妗子的娘想要剩下的十个,让我等她。一等不来,二等不来,我想起身回家,突然一只大脚踩到兜子边,鸡蛋坏了好几个,我正想揪住他裤腿论理。就听人们喊:“合作社的敛鸡蛋来了。”卖鸡蛋的与买鸡蛋的拥成一团。踩坏我鸡蛋的人也不见了。 合作社的人敛到人们的鸡蛋,好的时候,强行收购。市面上八分钱一个,给你5分钱就不错了;闹不好,以打击黑市儿或“割资本主义尾巴”为由,没收你的。 大家快跑光了,我还是不动。无名火往上窜。我反过来去纠缠合作社的老陈:“赔我鸡蛋,赔我鸡蛋。” “去,去。没看我追鸡蛋贩子吗?”他一把推开我,完全没了平日的和颜悦色。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小心拿出没破的鸡蛋。把蛋液倒在一小盆子里,一点点地往外拣麦秸。爸爸到挺开通:“全打了吧,晌午烙鸡蛋火烧(合子)吃。”姐姐趁机讽刺说:“屎克螂要是能作了密,就没人收蜂了。” 没办法,没办法。一个下午,我都在计划如何报复商店的老陈、小褚。最后终于找到了他们的弱点:合作社后院里有一小垛泡子灯罩,只要投过一块大砖去,肯定能砸烂一堆。 好,就这么干! 晚上,合作社关了门,上了板,我纠集了那位常给我旧书看的族弟,还有割苜蓿时伤脚的族侄,前后围着合作社溜了几圈儿。在最佳位置下手了:一个人去前面敲门,说打醋,两个人对准灯罩处猛投砖头。只听“噼叭”一阵响,随后就是叫骂声。等合作社的开了南面正门,我们几个早从北边溜了。 跪下的有活路儿 我能报复伤害我的人一下子,贩布票的人则没这么幸运了。还是那年冬天,我们村子里的一个民兵小头目在集上抓到一个贩布票的,并给捆了起来,押在牲口棚里,声称明天交给市管会的。大人们再议论:交了市管会后,闹不好要交派出所法办,送到县上去坐法院。 到了晚上没人的时候,那个贩布票的说:“我的亲爷爷们,我家上有七十老娘,下有三个小子、两个闺女,行行好儿,放了我吧!布票和钱我都不要了,给了自行车子就行。” 我们三个砸灯罩子的小伙伴,伏在窗外听着。看是不敢看的,生怕被发现。 审问布票贩子的几个人在土炕上喝酒,抽着烟。有唱白脸的,有唱红脸的。 有一个说:“放了你,不难。但要老实交待,你还到过哪几个大集上去。” 那汉子挺精明:“爷爷们呀,我这是头一回呀。也是在县城赶大集,听说的道儿。要不,怎么会在你们这个小集上给抓了…” “说的也是,”那个民兵头头有松口的迹象,“这么着,布票呢你就甭想了,手表和自行车都给你,这钱吗…” “钱也不要了,算我孝敬几位爷爷了。”布票贩子很诚恳地说。 几个人嘁喳了一阵,放了布票贩子。 又过了好一会儿,有一个人说:“你说,他会不会以后在县城大集上认出咱们来?” “认出来顶屁用,这家伙是老油子了,你认他,他也装不认你。他的好东西没在身上,全在车把里面呢。给了你手表他也亏不了。”一个常跑集市并有过贩羊经历的人这么说。 “我操!你怎么不早说,我去追他!”民兵小头目急了。 “别追。你要真追到路上,说不准他拿刀子顺了你。”所谓“顺了”也是方言,就是用刀捅人的意思。 时间一晃过了十多年,村里来了个外乡骑摩托的。那时间,刚兴摩托,大家都新鲜。当年的那个民兵小头目变得又老又有病,蹲在集头上抽闲烟。骑摩托的人打听了几个人名,又问:“这牲口棚呢?” “早核给私人了,私人又买给了药铺。”有人漫不经心地说。 “哎?你是哪村的,怎么没见你赶过集?”当年的民兵小头目问道。 “看了不,贵人多忘事呀!你当年要不放我一马,我回去不是喝药就得扎井。那贩布票的钱,全是借的。多亏你没撸车把,车把有三千斤全国粮票呀!过去的事儿了,不提了。”骑摩托的人说。 “这么说,你发大财了?” “发大财不敢说,量具业务还行。这不,听说你们村有几把刮研好手,我来问问价钱。”当年的布票贩子说起话来很有些派头儿。 “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也不会往咱穷屋破坑的家里去喝酒儿。那我就给你到村西头儿问一下,那边有几个好手。”当年的民兵小头目也没什么不自然的,起身往村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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