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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动听的剥削行为 农村孩子们最有效的勤工俭学方法就给学校砍青草,冬天里则变成了拾粪。劳动课也算其中之一,不过说是实验田的土地,从来没实验过什么,一年两季的收成都归了老师。 砍草是有利可图的事情。那时候每个生产队都养了一群牲口,少则十几个多则三十来个,要吃掉大批的庄稼秸杆和干青草。由于一直没很好的收成,庄稼秸杆少,生产队里大都挤些钱买青草。比如交公粮返回500块钱来,就得拿出300块钱买青草。青草价格一般是1毛到8分钱一斤(市斤)的样子。一个生产队买上3000斤青草也只能是打打短儿。在最困难的时候掺着玉米秸子喂牲口。所幸,每年生产队上都种了一片苜蓿,一年内苜蓿能够收四荐。 苜蓿可是个好东西,嫩着时可当蔬菜用。特别是春天的初荐,清明节前,那小嫩芽,真香。做菜馅,烙合子、蒸包子,给饿了一冬天的人们提多大的神儿呢!另一方面,人也等于抢了牲口的口粮,因为第一荐生长的慢,人要是抢着吃了,牲口就得晚吃。所以,每个生产队的苜蓿地都派专人看着。还有个顺口溜,专门说对待偷采者的态度的:“一荐打,二荐骂,三荐四荐随便拔。” 三荐与四荐时,几乎不适合人吃了,也就随便采了。至于说到“拔”,只是个借代说法,肯定没人有力气拔下苜宿来,它那根壮得很,也扎得很深。若是想毁坏一块苜蓿地,都不容易。翻耕了四五次后,还有零星的长出。 生产队还不是青草最大的需求者,而是县城里的什么机构。它每年秋末冬初,收购大量的青草,屯积起来。有人说是给军队收的,军队的战马可不像庄稼地里的马,吃庄稼秸子,光吃好青草。也有人说是给大草原的养马场或养牛场、养羊场收的,那里也有青黄不接的季节。不管怎么说,青草成了农村百姓换钱的一大来源。一般的人家的“银行”除了鸡屁股,非青草莫属。青草有那么大且恒定的市场,自然也成了学校赚钱的目标了。每年夏季,学校都要抽出几天时间让学生勤工俭学,给学校里打青草。少则3天,多则一周。 勤工俭学是一种好思想,当然,用现在的话来说,是双赢博弈。学校给学生一定比例的钱,学校拿一部分。一般情况下,学生得的这部分钱不往家里交,不像捡铁豆儿那要,几乎悉数上交家长。 学校一般是按十一折算干草的,即你打了十斤鲜草,交到学校,秋末按一斤干草折算。一斤干草若买一毛,就给学生二分钱。我最多的时候得过七分钱,当然是全班最少的。别人打草,我也应付,稍微砍些,再从家里姐姐打来的凑一点。余出来的时间就是设法找闲书看。因为我爸爸常给村里的商店(供销合作分社)往一个有铁道货场的公司送分类的废品,我也有机会从商店里拿些废报纸看。 看了什么,至今早已忘了。只有一个情节特别清楚,就是商店的文化人们看了《参考消息》说蒋经国混账。“混账”一词不全是骂人,也有称被指对象聪明的意思。大概报纸上说:蒋经国比他爸爸更务实,亲近民众,到田间和老农谈话。当然,也不知他们看的是当时的新报,还是翻到了旧报。不过,他们没让我看那一张。 有一次,去一位族大爷家看闲书,竟然忘了回家。族大爷在外地教书,有好多旧课本,扔在他家一溜五间房的最西头那间。最西头那间,是他家最小的孩子也是我的好朋友的住屋。他把我一人扔下,去追房上的小猫儿了,我一个人躲着看书,听不见大人满村喊回家的声音。结果,姐姐找到学校要人,还和老师吵了起来。 老师说:“没规定中午来交草呀!你也上过学,不知道一天交一回就行吗?” “我不管那个,找不到人了,就赖你们。”姐姐毫不让步。 好在,我的那位族弟在房顶子上见到了我姐姐与老师争吵的场面,想起我来… 要腊肉不如砍青草 批林批孔运动时,老师让学生们讨论“孔老二为什么要收学生的干腊肉?” 有的同学说:“他嘴馋呗。” 另一个说:“卖了换钱去。” 老师用红荆棍儿敲着我头说:“你说呢?” 我实在想不起来,就顺着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的路子答了一句:“要腊肉不好,还不如砍青草去呢。” 班上的同学们听我这么一说,都笑起来。 我实在不是故意发尕,而是想:孔老二可能不如我们老师富裕(民办老师们既能拿工分儿又可从学校分到青草钱),他能要肉过年,或者呢,他也爱吃腊肉丁炖韭菜的卤,我认为腊肉丁炖韭菜当卤的凉面最好吃。夏天时节的腊肉味太美了,我们家的亲戚中只有我姑家腌得起腊肉。馋极了,我就找个借口去一次,但往往是十有八回落空。她不太舍得动那好东西,除非给家里出大力的大表哥想吃了,才有机会。所以,我和大表哥特别亲近,盼着他了解我的心思。 听到老师的问题,我走了神儿,胡乱思想起来。故此,才乱说了一个答案。等我从同学们的笑声中缓过劲来,才觉出口水流出了嘴角儿… 砍草的收入尽管大部分归了学校,学生总还能得到一点。冬天拾粪的勤工俭学则没那么幸运了,一是那时还没人买粪,二是学校有了实验田,自己要用。 冬天拾粪不是个好滋味,天很冷又要早起,那年代家里都不富裕,穿得也不行。最冷的时候,土公路上可不时见到冻开的缝隙,家乡的方言叫“裂璺了”。那时候从没听说过“全球变暖”和“防寒服”这类的词,只是听到老贫农给讲忆苦思甜,说“饥寒交迫”词时(大概他也是从广播上听来的),先想到的就是地上冻出的宽窄不等的裂璺,还有早上没喝热粥就得背上粪筐去村边的路上转。 其实,大多数孩子没那么诚实,当然也是冻得受不了的原因,就往生产队的粪堆上去偷点儿。拾粪多少,学校里也不在乎,有两三个粪蛋子也行。 拾粪的同时,也破坏了树木。特别是小男孩子们,都想有一只合心应手的小铁锹——类似于煤铲的形状,必按一个好的手柄。手柄从哪里来?就得去村边、路边偷砍小树儿。长得挺拔又没能出分枝的小树,就倒了霉了… 学校实验田的庄稼长得特别好,因为粪很充足。不光是学生们冬天拾的粪,还有学校公共厕所的粪,也起了很大作用。实验田也不担心缺水,因为有的是劳动力。每个学生从家里拿一只盆子,就可以解决旱情。 我们学校的实验田在一块高高的破庙废弃地上,人们叫它“大寺台子”,不知什么年代有过寺庙,捡不完的瓦砾似乎说明了当年建筑的雄伟与宏大。大寺台子下面是一个大水坑,又有一条小河从坑中穿过,或者说水流可在此处缓一下、屯一些时间。于是,碰到旱天,学生们便排成长队,用盆子往大寺台子上传水。碰到老师高兴时,还让玩会儿水,摸几条小鱼什么的。 孩子们往上传水的那个场面,绝不亚于林县人民开凿红旗渠的举动。并且,老师也很会选歌,队伍出发时唱沙石峪的那首:“沙石峪,山连着山,万里千担一亩田,青石板上创高产…”,到了地时就唱红旗渠上的歌:“林县人民多壮志,愚公移山换新天…” 歌名与全部歌词,今天已经想不起来,但总能记住一两句。 最考验学生们劳动态度的事情是秋收。不仅要刨倒玉米秸子,还得把它拖往一里外的校园。有的小家伙为了表现自己,要一次拖二十来棵。十一二岁的孩子,要拖三四十斤的东西,也不容易,所谓路远无轻重,并不像搬搬挪挪那样省劲。坚持不住的时候,就故意丢了几棵。更何况,整个过程多少有点游戏性质,走得慢的孩子,往往故意踩前面同学拖的秸子,经过村中间时,就有大人们把孩子们故意丢的秸子拾起来,沉甸甸的玉米也给了大人们一份意外的喜悦。 勤工俭学与劳动课都是为了让学生知道劳动的重要性,知道钱和粮食的来之不易。特别是粮食的重要性。学校里没活可干了,老师就带学生们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一般情况下,生产队还不愿接受学校的支援,怕的是孩子们干活不经心,反倒给生产队添了麻烦。但是有突击性的活儿,还是乐意让学生们参与的。 印象最深的当属割苜蓿与深翻土地。 割苜蓿是个有乐趣的劳动,除了偶然碰上一条蛇,大家惊叫一番外,还会时不时碰上一窝儿不会跑的小野兔。劳动场地,很美妙:原来伏在苜蓿上的各种小飞虫被惊起,招来燕子和蜻蜓低飞扑食。有时你会觉得后脑处,忽地一下,不用问那是燕子掠过了。紫色的苜蓿花儿,带着微微的甜头,成了孩子们解馋的零食。 有一次,我尽情地飞抡长把镰,不小心碰破了族侄(也是好朋友)的腿,老师只好让我扶着他回家。伤一点不重,史留了一小点儿血,我俩又嚼了些止血的野菜按在他伤口上,很快不出血了。到了老师见不到的地方,他突然蹦起来:“叔,我不怪你,实际上,我故意让你碰着我。”我有点吃惊,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想回家,我的小兔儿没人管,边走边砍菜吗。” “不用,看我的!”我才想到,我喂的小兔也该吃东西了。 等了一会儿,一座小山般的苜蓿车晃晃悠悠地从工地走来,我迅速接近它。在它过一道土沟,要上坡的时候,我猛地扑上去,一把一把地往下拽,驭手只顾甩着响鞭,打牲口,没注意我。我们俩收获了一大捆苜蓿,从田间小路上拐弯抹角地回到村头。到了村头,再把苜蓿分成两份儿,各自回家去了。那天,我的小兔吃得特别欢。我把小兔吃的梗子留给猪吃,它似乎也很兴奋,不时发出满意的哼声。 砸缸为了多来肉 深翻土地不像割苜蓿一样是每年都有的劳动项目,但却是很严肃的政治项目。有一天,村子里大街小巷都写满了毛主席语录:“学习长葛,深翻土地。”写标语的任务是由学校来承担的,尤其我们那个校长可是写宣传字的好手,可惜当年没著作权这一说,也没有照像机,他所写的一手好字也随时间消失了。 起初,村里人们不了解深翻土地的意义,不愿执行。不愿归不愿,总得有个应承。说是公社里要来人检查的。干部们便选些接着路边又不太好浇水的地,做起门面上的事儿来。 深翻土地的办法现在说来,有些让人不敢想像。好端端的土地,每隔两三米就要挖一道深一米多的通头的深槽,把生土晾到地面上来;坑里再铺上农家肥,上到一定厚度再往上铺熟土。 后来翻查有关资料,才知道深翻土地是河南大跃进(1958)时代的经验,怎么会在1975年的河北的平原腹地重演,真是咄咄怪事。那时人们还时不时集中学学辩证法,但为什么不明白不同地区的差别呢?当时还风传:有一个平原村子竟然学大寨造起梯田来… 村里还真有看不惯的人,敢说话。他拦住支书说:“他妈拉个B的,谁让你这么干的?” 这人和支书是同宗,辈份儿高,岁数也大,支书只好说:“疯爷,这不是公社里说的,也是传达毛主席的指示吗?” “滚你娘的蛋,我怎么没听毛主席说过!” ——没人敢跟这人较劲。不但,他是个疯子,还是个有复杂经历的人。他在延安上过抗大,不知犯了什么错误被开回来。不过,他对毛主席忠心耿耿,一条用拴羊的链子做成的腰带上别满了毛主席像章。他谁也敢骂,村里要是过个吉普车,让他闻见汽油味(实际上是汽油燃后的烟味),他就会追出来吗?包片儿的革委会副主任一见他来,马上骑上自行车就走。这疯子最后在极度的痛苦之中,给自己做一锅农药的玉米粥,喝了,结束了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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