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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仿的“部落战争” 看露天电影是我们少年时代的最大精神享受。其实,何止少年人,成年人又何不如此。有的电影实在没看上,就从收音机上“听电影”,即录音剪辑。 春、夏、秋三季看电影还好些,冬天才真受罪呢。在露天地儿里,一坐(或站)就三四个小时,冻麻了脚是正常的事儿。尤其有汗脚丫子毛病的小孩,那个罪儿,更别提了。一路小跑地到四五里乃至七八里外的村子看电影,跑到了,脚底下汗也出满了。等看上一部片子,脚底麻得发颤,再稍一缓劲,麻变成了疼,真有磨盘砸住狗尾巴的劲头儿… 偏偏是露天电影绝大多数选在冬天,因为冬天不忙了;一般情况下是放两部片子,两部片子又把好看的放在后头。
看电影的收获太大了,以致于受的那“洋罪”很快被忘却,小伙伴们开始模仿电影情节。一拔儿当好人,一拔儿扮坏蛋。演着情节不过瘾,就改成自编自演的“战斗片”——两伙人开坷垃仗。一个村子的两伙开着不过瘾,便扩大成了两个村子之间的战斗;两个村子的不过瘾,便发展成几个村的联合对付另外几个村的联合。现在回想起来,真有些像历史上描述的部落战争。 本来是小孩子们开坷垃仗的事儿,大人们也时不时卷进来,过过手瘾。但是无论双方打多么激烈,都不会用砖头,只限于土坷垃。大多是集体垫牲口棚的大土堆上的小土块儿,或者是农户换土炕替出来的旧土坯。 坷垃扔得远,就没了“杀伤力”,打到身上也不疼,用砖头的结果就不一样了,轻则起包,重则流血。 除非极特殊的情况,双方都讲交战规则。 其实,开坷垃仗的战争游戏也是锻炼身体的方式。放寒假时,开得最起劲,短不了闹到学校要事后处理,给一些活跃分子点名。 模仿电影上的情节,有时也会带来很坏的后里。有一年看了《侦察兵》(王新刚主演郭锐)后,大家都开始用柳条支帽子,学国民党兵的大盖(沿)帽的形状。有一位经历过国民党时期的老汉,不无惊恐地说:“天下又要乱呀?兴这东西,不是国民党要来呀”。国民党哪会来得了,孩子们学的是扮成国民党的英雄们。下来杏子的时候,几个小伙伴商量着怎么弄点杏吃,有一个说:“往大桥上设卡子去,要证件,北乡的一个小老头儿总来换杏,卡他一下子。” 所谓换杏,就是需要杏的人用玉米交换。用经济学行话说,是实物经济。老头儿的杏是队里分的,往南乡里来,换些粮食,年年如此。当间,老头儿也带点“私货”——贱买本村的杏儿,多换些粮食。杏儿是人们常吃的东西,倒腾着也不算投机倒把。 烈日当头的夏天中午(老百姓称之为“大清凉晌午”),大人们都睡晌觉,几个小孩子拿上向日葵梗子做成的玩具枪,戴上国民党帽儿,有的戴上柳条编的伪装帽,上了大桥。一会儿,老头气喘嘘嘘地上了桥。见有两排小家伙站在桥上,也觉得不对头。“过去了,过去来。”老头儿提醒小家伙们让道儿。 “证件!”一个孩子站在桥中央,厉声向老头儿发出喝令。 “证件?换杏儿还要证件?” “没证件不行。要不,就得交杏儿。” 老头儿没法斗一群小家伙,只好说:“一人尝两个,一人尝两个。” 一群孩子尝到了有组织地行动的甜头儿。既然如此,干脆组织起来去偷更好吃的东西就是了。于是,一合计,去南边村上偷苹果吃算了。有一个小家伙非常聪明:“我知道那块儿是伏果儿(即夏季可摘的苹果),也知道哪儿下得有线枪。” 一帮小“贼”们开始化装,编织伪装帽,趁天黑从野地去接近果园,而后留下几个放哨人,余者迅速潜入。那个熟悉地形的人,首先把线枪给摘除了,就像电影《奇袭》上的剪铁丝网一样。偷够了苹果,就得了。个别坏孩子,专门选枝头低的好果子咬一口,并不摘下来,留下一只只受过伤的果子。偷些苹果也就算了,线枪也不能幸免于难。 终于学校里知道了消息。把卡杏吃与偷苹果合在一起处理,让各班追查。受追查的孩子们承认自己偷了苹果,却没一个人承认偷了线枪。后来,校方也就不了了之了。给你个小牛犊算了 能演起电影的村子,肯定比周围的村子日子好过,也成为村子里的骄傲,甚至成了小伙子们“说媳妇”(媒人代找对象)的资本。不管政治宣传如何批判财产观点,但在人们骨子里却都以富有为荣。要是一个村子能连演上十晚上电影,那肯定在全县产生不小的影响。我们村紧邻的村子当年穷得要命,但也撑着面子演了三天。放映员问他:“有钱吗?一天可五块呢!” “五块就五块,演三天,每天两部片子,不就十五块钱吗!” 放映员不是怕村里没钱,只是嫌伙食太差。到了好村里,不光给炒上几个菜,上瓶子酒,还给他东西(如花生、香油)往县电影公司送。这样,放映员两边落好儿。县电影公司的管事人高兴,给好片、新片儿,村里的干部夸他能办事。 穷村子没钱办打点,演也是旧片子,什么《第八个是铜像》、《森林之火》那类的老百姓看不懂的外国片子,什么《地道战》、《地雷战》老套子片了,难得放个新片子。 我们邻村的穷村子,对付着演了三天。到算账时,支书耍起了滑头:“演了三天烂片子,大伙都不高兴,你这不是耍戏我们吗?别说没钱了,有钱也不给。” “你,你…”放映员大概是头一回碰上这么个赖茬儿。 “你要非要钱不行,就把这个小牛犊牵走吧。”支书说着,把小牛犊缰绳拴在放映员的自行车后架上。 那时,没有牲口交易市场,再说也没人敢买集体小牛呀! 支书耍了一回滑头,落下几十年的话柄。村里人们有人跟别人要东西,逼急了对方,便说:“给你小牛犊哇!”直到分队单干,人们才不再重说此事。再说给小牛犊,就真有人牵了。 好你娘拉个脚 那时的外国影片主要是朝鲜来的多,像《卖花的姑娘》、《看不见的战线》,还真吸引人。有一次,我们村子演《卖花的姑娘》,整个场上一片哭声。有一个心地善良的大姑娘,一定要再看一次。她盼了一年,听说西边七里开外的一个村子要上演《卖花的姑娘》,傍晚吃了饭就往外走。不料,她爷爷却拦住她,说:“一个大闺女家自各去看电影,你不怕让人家给弄治了?” “弄治”是当地特土的方言,表面意思是拾掇,引伸含义是强暴。 姑娘没看成第二场《卖花的姑娘》却落下了个话柄。那时的人实在,有什么说什么。商量好结伴的几个姑娘问她:“为什么昨晚没到集合地点?”她说:“俺爷爷胆小,怕我让人家给弄治了。”一伙子姑娘大笑不止,笑得弯了腰,流了泪。那个被爷爷圈在家里的姑娘的解释,也成了话柄。 在困厄的年代,电影却是人们难得的精神食粮。人们不分穷富老少,都争着看一场电影。那拥挤的场面,可想而知。有一次,一个大姑娘站在一个脚踩小板凳的小小子后面。小小子看到电影的精彩情节,大叫“好,好!”,一激动,从板凳上掉下来,踩在姑娘的脚上。与其说是踩,不如说是跺。姑娘疼得受不了,急了,骂道:“好,好!好你娘拉个脚呀,没看踩B上了?!” 其实,她是想骂:“好你娘拉个B呀,踩脚上了!” 这一走嘴不要紧,前后左右的人轰地笑了起来。姑娘已觉走嘴,低着头钻出人群,她羞愧难当,有两年没出来看电影。 让人们忘掉《卖花的姑娘》和《看不见的战线》的,首先是南斯拉夫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和《桥》,随后是日本的《望乡》、《狐狸的故事》。 转杆指挥权消失了 到了改革开放后,兴了一阵子私人放电影。大多是原来的放映员承包了公社(乡)里机子,或者转包给别人,找个村里子空闲院子放,改成了收费。农村的人们已习惯了免费的露天电影,破院子又挡不住跳墙的人,收入可想而知了。也有婚丧之事,借放电影助兴的,但毕竟不是天天有婚丧之事,并且婚丧之事也不一定“请电影”,结果电影就在农村消失了。 电影消失的最主要原因是电视机的流行。起初是条件稍好的村子买台黑白电视,放在大队部里,伐上三两棵上好的杨树当天线杆。一大群人挤在屋子里看,暖和多了。逢上夏天,则放到露天地儿里。 支书的职能发生了“转换”。原来放露天电影时,他总得讲上几句“抓革命,促生产”一类的,喝多了酒还会骂一通街。有了电视,他掌握着选台,并发号施令,让某某几个去转杆子。 随着私人能买到电视,支书的权力欲被消解了。他没法到别人家去控制选台了,转杆子的活儿也改成了农戶自家的事儿了。 当年,那么严厉的政治时代,也流行着一个潜规则,叫:“人随社会,草随风。”我的一个朋友的大姐,是支书的妻子。支书着力要批斗一家跟他上不来(有矛盾)的人,大姐与被批斗人家的亲戚说了这话,意在表白,这种批斗出于无奈。电影到电视的变化,支书的讲话与选台权力的变化与消解,不也是“人随社会,草随风”的结果吗? 电影派生了孩子们的游戏,也派生了政治游戏、社会游戏。前者是自觉的,后两者则是不觉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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