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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页]->[独立中文作家笔会]->[秦耕文集]->[第二十一章:为争夺“狱霸”地位而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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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新良、陈济仓一干人被押送劳改场后,11号监室出现了暂时的权力真空。说实话,本人最有条件成为11号第二代领导集体的核心,只要把田金占、刘军这狱中两大团伙犯的成员和关双喜安排成“常委”,我就可以稳坐核心位置,在11号称王称霸作威作福了。以我为核心,以刘、关、田为骨干所组成的这个第二代权力集团,说不定还可以在11号囚室推行“新政”,实行现代“法治”呢。 本人一生对权力充满厌恶。在我23岁那年,胡耀邦推行干部知识化年轻化,对各级领导班子硬性规定了年龄下降、学历上升的指标。我所在的地方把目光盯在了我身上,因为一旦我出任局长,他们的年龄、学历指数平均就可轻松达标。但我十分不屑地拒绝了,因为我首先拒绝成为共产党。 我对小小的监狱中的“牢头”宝座,就更加不屑了。而且我对监狱中的这种金字塔式的对下欺压的独裁权力体制,简直恨之入骨!坐在牢头位置的人,身上必须有一种恶。关双喜的资历和能力,可以成为“牢头”。但他与人为善、安分守己;仇小汉、田金占在狱中因为各自有一个大型团伙作后盾,再加上资历,也有条件成为“牢头”,但他们缺乏能力;现在只好由刘军出任11号的“牢头”了:他有狱中资历、他不是乡下人、他也有一个团伙的成员在其他囚室作后盾,但最主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刁蛮、自私和贪婪。他所缺乏的是成为“牢头”的必要才能。他的那点聪明,在我看来太幼稚了。他毕竟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没有发生暴力争夺,刘军成了11号的新“牢头”。也因为没有经过暴力征服的法定程序,刘军的“牢头”位置也明显缺乏合法性,只是吃饭时,他排在第一。我还和过去一样,掌勺的人第二个给我盛饭。但放风时,我又是第一个走出去的人。 新来的囚犯也证明刘军不是法定程序产生的合格的“牢头”。 一下下午,11号囚室来了个新人。 当时我正在囚室的空地上沿回字形线路散步。新人进来后站在门口不动。门关上之后,他立即朗声说“向号长报到!”我站着不动,看着他。所有人都不说话,也都不动。沉默片刻,他只好问:“请问哪个是号长?”仍是沉默,没有人回答他。 这时我问了一句:“你看谁像你说的号长?” 他确实是一个聪明的家伙。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来了一段自我介绍。 “向号长报告!我叫吴民生,城关西街人,犯强奸罪,是‘二进宫’,第一次是八三年‘严打’,判有期徒刑三年。我保证服从领导,听从指挥,从明天开始,马桶由我提一个星期,请号长指示。” 新犯人吴民生这段自我介绍,包含着许多你们听不懂的信息。但我听懂了他的三重意思:第一,我尊重你们,接受囚室现有的政治秩序,可以免除对我的“见面礼”;第二,我不是从乡下来的,我家在县城,西关是出黑社会的地方,你们因而不能欺负我,否则有麻烦;第三,我是“二进宫”,是老资格犯人,你们不应该把我当成新犯人了,也就是希望把入监的“手续”免掉,而且他的所有言行,都在表示:我很懂监狱规矩。但他这一切言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避免被打。 一个真正的牢头是不会吃他这一套的,只要一个眼神,就会冲上去七八个人,把他放到在地的。但刘军做不到这一点。我也做不到。如果刘军像股市开锣那样,打下象征性的第一拳后,别人都不响应怎么办?那冲突将只在刘军与吴民生两人之间发生了,刘军必须要想清楚,他一个人能否用暴力把吴民生征服?但他无法号令众人却是可以肯定的。 看来刘军没有信心。一个十六岁的毛头,面对三十多岁的人时,心中总是胆怯的。又经过一段时间沉默,我继续开始我的散步,仿佛一切与我无关。在我散步时,吴民生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囚室中间,这是在表示与大家亲近。但这样一来,我在囚室的回字形的散步,客观上就是绕着他进行了。本来,我继续散步,是想告诉刘军,这不关我的事,你是“牢头”,你自己看着处理吧。但全囚室只有我一人在动,而且是绕着吴民生进行,吴民生就紧张起来,不管我走到哪个方向,他都转动身体,把正面对着我,以防我从背后攻击。转了几圈,刘军发现了转圈的威慑效果,也下床加入,和我一起绕者吴民生转圈儿。 这个时候,吴应该知道所谓“号长”一定是这两个人中的某一个了。 转了几圈,刘军突然指着地上靠墙跟放着的那一摞饭碗说:“你把饭碗挪过去一点。”吴稍作犹豫,立即执行了。刘军又说:“你再把碗挪回原位。”吴又执行了。 刘军试完他的“号令”,发现很灵,十分满意,但问题在于试过之后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在这中间,吴民生自言自语地说:“这是11号,隔壁是12号, 1、2、3、4、5,15号在西头,许书印就在15号了。”接着他又向我打听另外一个人关在几号。他的意思仍然是暗示我:第一,他对这家监狱确实很熟;第二,这里关着的还有他的朋友。他展示实力、改变力量对比、企图化解危局的用心太明显了。 我笑了。说:“你心里很紧张是吧?” 他故作轻松:“不紧张,紧张啥哩,咱是老犯人啦!” 刘军突然在他屁股上揣了一脚,说:“你油啥哩!油嘴滑舌,放老实些!” 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后,作着欲反抗的动作,其实是虚张声势,以攻为守。我厉喝一声:“不要动!”吴果然把手放下了。我对刘军说:“既然关到一个号子了,今后就是朋友,你看这样行不行,让他给表演几个节目,其他的就免了?” 刘军大模大样:“那就看他如何表现了!” 接下来,关双喜、田金占就指导吴民生把“打井”、“老汉抽烟”、“看电视”、“金球接钟”等游戏,演了一遍,新人吴民生的入狱仪式就算过了。这中间,刘军沉不住声,也从观众席上起来参与游戏取乐,有失“牢头”风度。孩子到底还是孩子。 如果不是我解围,真不知刘军的“牢头”权力怎么行使。但第二天放风时,这个吴民生提马桶还惹出另一段故事,容后专文另表。 11 号仍暂时以刘军为“牢头”,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吴民生肯定不甘心居于底层,他每次放风时照提马桶,一个星期后因为没有新人关进来,只好仍由他提,但他在空闲时间里,敢大方的坐在我身边或刘军身边,参与大家的谈笑。从他入狱的表现上,你们也知道他是一个开朗,甚至还有幽默感的人。比如打纸牌,想要的那张牌揭到手时,他就怕床大叫一声:“天不灭吴!”我知道原典应出自三国演义,是“天不灭曹”,经他活用,总引得我发出笑声。 吴民生这种性格,确实对他在囚室中的地位有所改变。因为他是一个强奸犯,凡强奸犯在狱中,总是要被打入底层受尽折磨的。他买了一台电影放映机,轮番在县城周围山区的乡镇“送电影下乡”,每到一个村镇,与村委会接洽后,村委会出十元钱,全村人就可看一场露天电影。这一日在离县城百里之外的一个山村,和村委们喝过酒,电影开映前,他乘着酒兴溜进一户人家里强奸未遂。他的案子最令人吃惊之处在于,他企图强奸的对象是70多岁的一位老太太!开始时,我曾问过他,为什么要强奸70多岁的老人?他破罐子破摔地说:“老比有韧劲儿!”后来相处日久,他告诉我,他是冤枉的。电影临开场前,他看见屋里床上睡一个人,就说“看电影啦看电影啦”,说着就伸手拉那人,被子揭掉才知道那人没穿衣服,并是一个哑巴老太。他说他喝了酒,看不清那人,也不知为什么老太会掉在地上,并导致腿骨骨折。后来他就被暴打一顿,当场扭送到派出所。据说真实的情况是,他的目标是那老太的儿媳妇,但他跑错房间,酒醉之中又弄错对象。因这涉及他犯罪成立的关键情节,所以他在讲他的犯罪过程时回避了这一点。 因为他入狱时11号囚室是刘军这个“过渡性”的“牢头”,所以他算是比较走运的。 春节前的一天,9号囚室发生了一次激烈打斗。其结果是9号的叶振仓被调到11号来了,与此同时,我们11号的田金占被交换到了9号。因叶、田两人同属一个犯罪团伙,必须隔离囚禁。正是叶振仓的到来,打破了11号囚室的权力平衡。 在田金占等人的抢劫团伙中,付海滨是首犯,依次往下是叶振仓、詹老五、周春林等人,田金占排在最后。这一案的成员分别在各个囚室称王称霸,除过田金占,其余都是各囚室的“牢头”。田金占入11号时,因为“牢头”是张新良,他没有机会坐大。叶振仓现在以9号囚室的“牢头”之尊到了11号囚室,他当然希望自己 “平级调动”。 叶振仓到后,第一个向我示好。他问我睡在哪里,表示他要挨着我睡。因我单人睡在东头墙边,他就与另一人合睡在第二的位置,紧挨着我,并且脑袋在我这一头。我充分感觉到了叶对我的友好。他们抢劫团伙的首领付海滨虽关在7号,但对我一直很尊敬,经常隔着风门和我说话,放风时虽不能到一起,但并不妨碍彼此开开玩笑。时间一久,仿佛我和付海滨很有些交情。也许正因此,他们这一案的其他成员对我也一直友好。叶振仓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 一段时间相处,我发现叶振仓是一个诚恳而且正直的人。凡抢劫团伙,其成员身上一般都有义气、豪爽的品质,否则他们也不会凭哥们儿义气结成团伙。我对叶振仓也有了好感。 在这一段时间,虽然未经过法定暴力征服程序“竞选”出新的“牢头”,但刘军这个过渡性的“牢头”已提前“逊位”了。打扑克时,叶振仓提出他和我一家,刘军只好和吴民生一家,其他人只能在边上围着干看,有资格打扑克牌的这四个人中,将要产生一个新的、正式的“牢头”。叶振仓虽然是9号的“牢头”,但到了11 号,也要经过正当程序“竞选”,才能正式出任“牢头”。 “竞选”在一个傍晚突然发生了! 正在打扑克时,叶振仓因为不满吴民生出牌,突然就指着吴民生的鼻子臭骂起来。吴当然不甘示弱,两个人立时就站在床上拳与掌互相往来。经过我的劝解,两人骂骂咧咧平静下来。 这算是一次“热身”,双方都想试探一下对方的实力,并观察一下各自的群众基础。 两个人刚跳起来,刘军就吓得扔掉手中的牌,躲得远远的,这说明他根本就没有胆量与叶、吴两人去“竞争”11号囚室的“牢头”宝座。 第三天的晚上,吴民生不知因什么事,又和叶振仓争吵起来。叶振仓一个翻身,跳到了地板上,叫吴民生下来。吴也跳到了地上。 我一看这阵势,就知道一场决斗不可避免了。我取下眼镜递给关双喜,说:“保护好我的眼镜”,又指挥刘阳明:“赶快把饭碗挪开!”于是刘阳明、仇小汉等人手脚麻利地把饭碗挪到床底下,并躺在床口地上挡住那摞饭碗。保护饭碗固然重要,但主要的目的,是不能让他们用饭碗做决斗的武器,一只大瓷碗砸在脑袋上,是会弄出人命的;就是他们用饭碗互相对扔,也会误伤他人的。 叶、吴二人已经扭打在一起了。 其他人都躲得远远的,一声不敢吭。只有我出面“维和”了。这也是我把眼镜交给关双喜的原因。我拼命挤入他们之间。企图把他们分开。但我把他推开一点,他们立即又重新纠缠在一起,一会儿在地上,一会跳到床上。其间在我把吴民生拉开时,叶振仓趁吴的手臂被我控制的瞬间,给吴的脸上狠狠来了两记直拳。晚上睡觉时,叶在我的耳边悄悄说:“你的架拉得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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